第五章 奇幻，時間和空間的跳躍與再創造
第一節 第二世界的創造
「不，彼得，我不是在編故事，」她說，「那是－那是一個魔衣櫥啊。裡 面有一座森林，而且在下雪，還有一個人羊和一個女巫，那個地方叫做納 尼亞；來看看吧。」
~引自《獅子˙女巫˙魔衣櫥》7
離開舒適的小屋，進入黑暗的森林，來到一片隱姓埋名的土地；危險的怪物 潛伏著、奇特的居民等待著，關鍵的選擇必須被決定。在這裡，有一條沒有指標 的道路，通往倫敦地底下迷宮一樣的無有鄉（Neverwhere）、黃金森林羅瑞安
（Lothlórien）寧靜的樹頂世界、或是舉辦下午茶和槌球比賽的仙境。
「奇幻故事通常會牽涉到從一個熟悉的地方到一個未知境地的旅程」8，冒險 的王國、傳說的島嶼、神話的國度、精靈的世界、神的故鄉……這許許多多的名 稱，都標記著奇幻文學中這塊未知的境地─第二世界。第二世界，專屬於高度幻 想的古典奇幻（high Fantasy），就和它許許多多的名稱一樣令人著迷。不同於將故 事背景設在現實生活中此時此地的低度幻想奇幻（low fantasy），高度幻想奇幻創造 出另一個與現實相異的世界。
高度和低度幻想奇幻的概念是肯尼士˙薩哈羅斯基（Kenneth J. Zahorski）和羅 伯特˙波亞（Robert H. Boyer）於 1982 年，在一篇名為〈高度幻想文學中的第二世 界〉（The Secondary Worlds of High Fantasy）9論文中所提出，其中大部分的研究內容 都是依據托爾金對奇幻的概念衍伸而來。薩哈羅斯基和波亞認為托爾金對於奇幻 世界背景的功能和本質「提出了最敏銳且富有啟發性的觀察」10，尤其是對第二世 界的解釋；因此，他們以托爾金的概念為基礎，將奇幻分成了高度幻想和低度幻 想。這兩種奇幻雖然都包含了「無法根據我們用以衡量真實的標準，以科學和理
7 C. S. 路易斯著，彭倩文譯：《獅子˙女巫˙魔衣櫥》，（台北市：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2.06.30），
頁 29。
8 Martin 90.
9 研究者在第二章將“high Fantasy”譯為「古典奇幻」，因為相較於後來衍伸出的其它奇幻類型，它
具有經典的代表性；而在這裡將它譯為「高度幻想奇幻」，是相較於「低度幻想奇幻」而言，是依
薩哈羅斯基和波亞在論文中對它具有較高的幻想性背景的描述，因此以「高度幻想奇幻」稱之，較 能將它的代表的意義表達清楚。
10 Zahorski and Boyer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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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方式解釋其中的生物和發生的事件」11等不合理現象，但是高度幻想奇幻可以 在它架構出的第二世界中，用自己的邏輯解釋其中發生的魔法和超自然現象，而 這是背景被設定在第一世界、也就是我們世界的低度幻想奇幻所無法做到的。
因為是不同的世界，所以會有各式各樣超乎想像的樣貌出現，不論是像地海
（Earthsea）那樣與我們世界相隔遙遠的地域、或是近得像《波西傑克森》裡那位 在帝國大廈六百層樓裡希臘眾神的宮殿；不論是像納尼亞一樣充滿精靈與仙子的 王國、或是像第十四道門後的那「另一個家」帶著神秘與恐懼；不論是像兔子洞 裡的奇境冒險那樣輕鬆有趣、或是像中土世界（Middle-earth）正邪不兩立的緊張對 峙……讀者在這些想像的國度中旅行或是穿梭，對它們引發的陌生感發出驚異，
然後，再帶著被恢復的或是全新的觀點返回現實的世界。
一、 不同於我們的另一個世界
因此，像我這樣的人便創造出遠離平凡人群的地方……這裡就是其中一個 例子，它的物理空間和時間都與世隔絕，這是我最大的驕傲。
~引自《怪奇孤兒院》12
跟著桃樂絲進入奧茲的翡翠城、跟著比爾博走進哈比人的洞穴、跟著哈利波 特來到霍格華茲魔法學校、跟著阿奇慢慢走入野獸國……當我們跟著書中主角進 入這些地方時，為什麼會感覺如此興奮？
因為不平凡，因為不一樣，因為不可思議。諾德曼曾說所有的虛構文學都會 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世界，尤其「奇幻的世界明顯異於我們居住的世界」13；就是這 樣的「相異」，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這個創造出來的世界必須要是不可思議，
或是至少要非常的有趣」14，閱讀奇幻就像是踏入一個前所未聞的冒險境地，處處 都是意料之內的意料之外，處處充滿不可能的可能，因此，無論前方有著什麼樣 的稀奇古怪，都讓我們引頸期待。
11 Zahorski and Boyer 56.
12 蘭森˙瑞格斯：《怪奇孤兒院》，頁 160。
13 Nodelman, ”Some Presumptuous” 175.
14 Zahorski and Boyer 57.
169 周圍以葉子裝飾的帶狀邊框、The Wreck of Zephyr 外粗內細的雙重黑線、《巫婆的 掃把》在頁面上下暗示著萬聖節的南瓜圖式、還有《兩隻壞螞蟻》和The Misadventures of Sweetie Pie 框住圖畫的黑線……這些框架將圖畫與文字分離、也將讀者分離，暗 示著這個故事發生在讀者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同時，讀者也感覺自己正透過框架，
15 Nodelman .Words About Pictures 50.
16 培利˙諾德曼：《話圖》，頁 110。
17 Neumeyer 7.
18 培利˙諾德曼：《話圖》，頁 108。
19 Loer 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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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腳站立、步履蹣跚。壯觀的樓梯引領我們來到一棟豪華的建築物，它的主人魔 法奇頭上戴著土耳其氈帽、身上罩著長袍、用手中的雪茄吐出一圈一圈的煙霧，
散發出的特異氣質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充滿了異國情調與神秘。艾斯柏格運用傑 出的繪畫技巧，讓這座以黑白色調描繪的花園，在明暗的對照下「每片樹葉和每 道陽光都透露著些許不祥的、超現實的光輝」20，充滿了寧靜卻不安的感覺；像雕 像般厚實的男孩和小狗、魔術師和鴨子，全都呈現異常的靜態，彷彿凝結在時空 中，讓「畫面充滿了靜止的神祕」21。
《北極特快車》中揭露了聖誕老人和小矮人在北極的故鄉，當列車駛進這個 奇幻的國度，「這神秘、夢幻似的綠光照亮孩子對北極的第一眼，帶著歡迎的親切 熱情」22。我們瞥見了飄散的雪花、瀰漫的霧氣、遍佈在畫面中閃爍的神祕亮光，
以及那不知被何物映射出的倒影。是湖泊嗎？我們無法確知，因為文字中並沒有 提到湖泊的存在；但是，那確實像是水般的一片清澈，讓男孩看見兩次這個奇異 世界的全景，一次是閃閃發光、如夢境般的模糊，而另一次是這片模糊的清晰倒 影。於是，讓人不禁想問：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存在？
The Wreck of Zephyr 隱藏了一個小鎮居民能捕捉到風、讓船隻在天空飛翔的神 祕島嶼，它就像艾斯柏格創造的其他世界一樣，第一眼看起來「無疑的、明顯的 是我們自己的世界，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立體而清晰，就像是它們該有的樣子」；但 是，再仔細一看，總會有一些地方「背離了我們日常的經驗」23。裊裊的炊煙從平 凡的小房屋煙囪升起、鳥兒在港邊飛翔或是停在木樁上休息，燈塔、商店招牌、
燉牡蠣、手風琴、橡木桶和喝到一半的啤酒，除了飄浮在天空中那三三兩兩的船 隻，這個世界其實和我們的沒有什麼不同。艾斯柏格模糊了人和物的輪廓，神秘 的光線滲透瀰漫在整個畫面之中，讓這個故事雖然被不可思議的經歷攪動、卻又 能顯現出不尋常的寂靜；而在圖畫書中時常與月光、陰暗及神秘效果相連結的紫 色色調充滿了整部作品，讓這個屬於飛船的世界增添了許多奇幻的色彩。除此之 外，艾斯柏格巧妙的用明暗來表示移動，當船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的時候，他用 深暗的光線來捕捉這神秘的路徑和通行；但是一旦抵達目的地，不管是來到現實 或是奇幻的世界的時候，畫面總是有著明亮和清晰（圖五-1）。作者想要告訴我們這 兩個世界雖然位在不同的兩端，卻都同樣真實，也同樣清清楚楚的存在我們的眼 前和心中。
20 Harold C. K. Rice.” The Book with the Pictures.” 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1979.11.11）51.
21 Paul Heins.” The Garden of Abdul Gasazi.” The Horn Book Magazine Vol.56, No.1, February（1980）50.
22 Mckee 571.
23 Russell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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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1 啟程、路徑與目的地的不同光影表現
The Wretched Stone 的奇幻雖然開始於一塊石頭，但這塊石頭被發現的小島也 像是個異乎尋常的第二世界。為了尋找水源與新鮮的水果，船長帶領著船員們登 上這座在地圖上未被標示的小島，「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為許多船隻已經在這 片海域上航行多年」24。船長在航行日誌中記錄著這座小島的怪異，像是雖然蒼翠 繁茂的植物叢生，卻沒有一棵結出果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一 開始聞起來甜美而令人愉悅，但是後來卻變成讓人無法忍受的惡臭；島上遍尋不 著動物的蹤跡，甚至連一隻昆蟲也沒有；好不容易發現的泉水，喝起來也苦澀得 難以下嚥……總之，這座神秘的島嶼並不友善。
比較特別的是，《兩隻壞螞蟻》和The Misadventures of Sweetie Pie 翻轉了我們 認為的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因為從螞蟻和倉鼠的角度來看，人類世界在他們眼 中才是充滿未知與驚奇的第二世界。艾斯柏格利用「顛倒現實」的技巧，讓讀者 感受到「在完全無秩序中的均衡感」25。《兩隻壞螞蟻》中的螞蟻從牠們的王國來 到人類的世界，渺小的身軀與巨大陌生的一切，就像是格列佛闖進了大人國一樣，
「這裡和螞蟻熟悉的自然環境截然不同，他們覺得很不自在」26。艾斯柏格曾說這 個故事的創作靈感來自於他的廚房：
我看見兩隻螞蟻在我的廚房裡，我想我不是第一個思考牠們經歷了什麼 樣的旅程才到達這裡的人；我的意思是，這必定是一趟偉大的旅程。我對於 這些螞蟻如何和人類互動十分感興趣，如果人類和螞蟻完全沒有察覺到彼此 的存在。27
為了表現出這偉大而未知的旅程，艾斯柏格用沾水筆和墨水畫出誇張且有密有 疏、有曲有直、粗細不同、還有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形成明暗層次，並塑造出不
24 Van Allsburg, The Wretched Stone 5.
25 Heron 24.
26 克里斯˙梵˙奧斯柏格著，宋珮譯：《兩隻壞螞蟻》，（台北市：三之三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6 克里斯˙梵˙奧斯柏格著，宋珮譯：《兩隻壞螞蟻》，（台北市：三之三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