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幻，挑戰常理與規則的遊戲
第二節 挑戰邏輯規則
十三！湯姆的腦袋震了一下。它真的敲了十三下嗎？即使是瘋狂的老鐘也 不可能敲十三下的。一定是幻想！
~引自《湯姆的午夜花園》51
我們對於周遭所發生的許多事情常常視為理所當然，花開、花謝，日昇、日 落，月圓、月闕，四季更迭……因為它們的發生是如此規律而自然。但是，奇幻 需要我們拋棄這些正常、司空見慣的自我意識，「將它沉浸在其他虛擬、幻想的生 活裡」52；換言之，在奇幻的世界中，花開之後不一定是花謝、太陽不一定會從東 邊昇起，所有我們視為合乎邏輯的「因為……所以」句型，在這裡會有不一樣的 詮釋方式與答案。
因為不合乎邏輯，所以無法預期；因為並非理所當然，所以會讓人好奇。菲 力普˙普曼在《發條鐘》裡對懸疑氣氛的營造有一段十分貼切的描寫：「如果不能 猜出故事發展，會不會更驚駭（因為出奇不意）；或者其實看出端倪反而恐怖加倍
（因為預期恐怖事件，等待它發生的過程更為懸疑緊張）」53，利用違反邏輯、打 破規則，艾斯柏格的作品裡處處充滿了這樣的懸疑，有的美好、有的刺激、有的 令人屏息、有的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有的發人深省，我們只能依循線索，用自己 的方式去解讀作家在這不合邏輯的安排背後想要傳達的訊息。
一、 拼貼：
如果觀者發現我的畫是種對「知識」的挑戰，那他就了解到一些顯而易見 的東西……世界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常識的挑戰。
~引自馬格利特54
51 菲利帕˙皮亞斯著，張麗雪譯：《湯姆的午夜花園》，（臺北市：台灣東方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2001.12），頁 31。
52 Lewis ,”The Constructedness of Texts” 264.
53 菲力普˙普曼著，蔡宜容譯：《發條鐘》，（臺北縣：繆思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03），頁 21。
54 Suzi Gablik：《馬格利特》，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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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在橋上並置了一隻獅子和一個長著翅膀的男人，在 雨傘上放了一個玻璃杯，在一根煙斗的影像之下標示著「這不是一根煙斗」的文
字（圖四-17）……這樣將兩個不相關的事物偶然性的碰在一起、並且在一個平面上
呈現的拼貼技巧就是超現實主義的特徵之一，希望藉由將不協調元素並置的方 式，「驅使你去重新思考自己與物質世界的關係」55。因為意想不到的東西才會提 供我們訊息，意料之中的東西不會引發好奇和疑問，於是就什麼也無法告訴我們 了。
圖四-17 馬格利特的拼貼
艾斯柏格作品中的拼貼和並置手法明顯受到馬格利特的影響，他也了解「一 旦將物體自其象徵式與有用的聯想中抽離出來，這種合作現象就傾向於顛覆原本 慣有的關係，物件之間會顯露出前所未見的相關性」56，因此在他的作品中，也可 以見到這樣讓人不知其所以然、而想要督促你去思考其所以然的拼貼和並置，讓 你重新去審視它們背後代表的意義，還有被擺放在一起之後的關聯性。
鐵軌、船帆、堤岸、城堡，在The Mysteries of Harris 中有一幅名為〈他日地方〉
的畫將這些看似不相干的元素結合。四個人坐在一輛張揚著船帆的軌道車上，有 著小小車輪的車子靠著風力、沿著堤岸上的鐵軌前進，似乎正要航向滿布霧氣的 大海；大海遙遠的另一邊，有一座若隱若現的城堡，「如果有答案的話，他會在那 兒找到的」57。城堡裡藏著什麼問題的答案？這些人為何不搭船、不搭車，而要乘 坐這種奇怪的交通工具？大海彼端除了城堡之外一無所有，這輛車是否就是它專
55 Philip Nel. The Avant-garde and American Postmodernity: Small Incisive Shocks（Jackson: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2002）116.
56 Suzi Gablik：《馬格利特》，頁 90。
57 塔比莎˙金等著，克利斯˙凡˙艾斯柏格圖，MaoPoPo 譯：《十四張不可思議的畫》，（台北市：
天下雜誌股份有限公司，2013.03），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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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的交通工具？像是擺渡人一樣，穿著制服的水手駕駛的不是船隻而是軌道車，
似乎說明了這輛車需要專業的操帆手而非人人可駕馭；天空中布滿的厚重雲層讓 人不禁猜想，這輛車要如何躲過暴風雨。除了圖畫散發出的神祕氛圍，不尋常的 拼貼讓這整個畫面就像是躲在繚繞雲霧後面的城堡一樣，像是幻覺又像是真實、
有點熟悉卻又有說不出的怪異。
《天靈靈》中蹲坐在鋼琴上方的獅子表現出一種凌駕、征服的姿態，他張大 嘴吼叫就像是在宣示自己無庸置疑的存在，讓人不敢懷疑自己的眼睛，卻又不願 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我們不曾想像過一隻獅子會出現在鋼琴上；若非琴上的 樂譜，我們會以為這是擺放雕像的平台，就像是宮殿或是神廟前石獅子的底座一 樣。只是，覺得奇怪的似乎只有框架外的我們，獅子沒有來到陌生地方的驚慌與 不適應，還能若無其事地趴坐在高高窄窄的鋼琴上；彼德看見獅子的反應不夠驚 訝，獅子卡在床底下的時候他還露出了勝利的喜悅；此外，儘管經過一番激烈的 追逐，但房間中的擺設仍然整齊乾淨，除了地毯上那一點點突起的小皺褶提醒了 我們發生的事情（圖四-18）。寧靜平淡的氣氛伴隨著不可思議的畫面，極端對照引 發的不協調不亞於獅子和鋼琴的拼貼。狂野與優雅、自然與人造、叢林與客廳，
獅子和鋼琴的並置帶來了強烈的衝突感，琴架上那張譜著「字跡清晰、古怪而沉 思的 E 小調旋律」58的散頁樂譜，也同樣輕輕演奏出不協調的旋律，伴奏著這樣難 以理解的奇特畫面。
圖四-18 獅子與鋼琴的拼貼
Bad Day at Riverbend 中出現了整齊的黑色線條和凌亂的彩色線條，這樣的並置 帶給讀者困惑，「這本書讓讀者陷入一個介於平面的書頁和三度空間的現實之間的 模糊空間，然後將他們留在那裡處理這樣的似是而非」59。這些著色本中的人物似
58 Gardner 49.
59 Nel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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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在書頁的二度空間、和真實世界的三度空間之間某處徘徊，「強調空間之間的張 力，蠟筆亂塗的線條使得這些圖畫顯得更加平面、卻也更加立體」60。一方面，和 艾斯柏格大部分作品中被謹慎而仔細描繪出陰影的畫面相比，這些蠟筆潦草的彩 色線條只存在於一個平面上，就像那些憑空出現、覆蓋在馬匹雪白皮毛上「有著 某種光澤、黏滑的線條」，增強了圖畫的平面感（圖四-19）；另一方面，當警長試圖 將這些像繩子一樣一圈圈垂掛、又像硬挺的電線一樣一根根纏繞的奇怪東西從馬 兒身上解開的時候，他伸出雙手拉扯這些蠟筆的線條，它們又呈現出三度空間的 真實感，「這些蠟筆的標記像阿羅的彩色筆一樣真實，在故事中如實的、有形的存 在」（圖四-20）。
圖四-19 平面感的彩色線條 圖四-20 三度空間感的彩色線條
Queen of the Falls 中的瀑布與高樓大廈的拼貼是一種比喻，要向讀者說明尼加 拉瀑布的高度與雄偉：「想像自己像跳蚤一樣渺小，站在路邊一座開啟的消防栓旁 邊。這就是遊客站在尼加拉瀑布前面的感覺。大水從十七層樓高的地方落下，像 火車頭一樣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61，艾斯柏格不只用文字寫景，也用圖畫來呈現 這樣的對比，他將安妮˙愛德森˙泰勒的剪影放在瀑布與大廈的拼貼畫面旁邊，
不只對照出她的渺小、表現出大自然的力量，也強調了接下來橫越瀑布的危險。
其實，圖畫述說的內容文字都已經說過，但是艾斯柏格的文字敘述從遊客的 感覺、瀑布的高度、一直到泰勒的冒險，一層一層、拐彎抹角的漸進式描寫，不 如一張拼貼圖畫̄直接表現出來的震撼力，一次就把全部的情緒和感受都傳達給觀 者。滿版無框架與無頁緣空白的長形圖畫，不只延伸了瀑布的高大，也模糊了真 實與想像之間的界線，暗示著其實這樣奇異的並置所說的都是在現實世界中真實 發生的事情。換句話說，文字表現的是我們習慣的敘述方式，按部就班；而圖畫 表現的是我們所不熟悉的超現實拼貼方式，將不同時空的人事物同時呈現，強迫
60 Nel 133.
61 Chris Van Allsburg .Queen of the Falls（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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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思考它們之間的關係。值得注意的是，艾斯柏格將圖畫擺放在文字的前頁，
而不是後面，先讓我們被圖畫中難以理解的奇幻所震撼，再進入現實的文字世界；
先將所有的故事元素一次呈現，挑起我們的好奇心，再一步步的將個別元素拆解，
滿足我們聽故事的樂趣（圖四-21）。
圖四-21 瀑布與高樓大廈的拼貼
艾斯柏格的圖畫「用照片般的清晰呈現並置，加劇了衝擊的力量；照片般的 鮮明帶來了明確的震撼」62，用寫實的繪畫技巧呈現出拼貼的不可思議，兩種方式 相輔相成，讓不合邏輯看起來卻是真實，也讓真實看起來不合邏輯，矛盾猶豫之 間，更是奇幻，也難怪有人會稱他為「移位置換與翻轉世界的詩人」63。
除了圖畫中的景象，艾斯柏格在The Mysteries of Harris 中的標題與說明也是另 一種拼貼；就和馬格利特為自己的畫作下了許多難以理解的標題一樣64，艾斯柏格 對自己的說明也不再有更多的解釋。這兩位藝術家都只是暗示讀者圖像和文字之 間具有某種關係，但卻都不明說這個關係是什麼、或是它們可能代表的意義。雖 然無疑的，艾斯柏格的標題與說明比馬格利特的標籤「更具有解開謎底的效果」65， 但是愛黛安娜˙蓋文（Adrienne E. Gavin）卻也認為，艾斯柏格的文字不但沒有解
62 Nel 134.
63 John Russell.” The Wreck of the Zephyr.” 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1983.06.05）34.
64 馬格利特的繪畫是根據物品與其名稱、含意以及功能之間的連接認知關係而來，他認為此種連
接關係是靠不住的，往往還不如相信平日的經驗更為可靠，因此他會用這樣毫無關係的標題來標籤
接關係是靠不住的，往往還不如相信平日的經驗更為可靠，因此他會用這樣毫無關係的標題來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