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幻，挑戰常理與規則的遊戲
第一節 顛覆物理定律
他們右邊巍峨的石牆似乎違逆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沿著地面向前滑 動……這簡直不可思議。
~引自《移動迷宮》11
費曼曾如此讚嘆科學之美：
只要想到世間外形迥異，各行其是的萬物卻都被「幕後」同樣的組織體、
同樣的物理定律所管轄，你會覺得這世界一定有種運行的通則。這是種對大 自然數字之美的感情，對於她內在運作方式之妙的讚嘆；了解到我們所見的 種種現象，都是源自原子之間複雜的相互作用，更有感於大自然的美妙和奇 幻。這是一種敬畏的感覺－對科學的敬畏。12
費曼相信，大自然形形色色的景象，隱藏著某些律動和模式，而這些「律動和模 式，就是我們所稱的『物理定律』了」13。杯子摔破了，碎片不會回復成杯子再跳 回你手裡；生米煮成熟飯，再怎麼厲害的廚師也不能把它變回生米；日昇日落，
沒有人可以阻止明天的太陽從東邊升起。物理學家萊特曼曾說：「人類活動大大受 限於自然律，很多事情都有心無力。最好的例子莫過於再怎麼耐心且使勁的揮動 雙手，我們也飛不上天去」14；可是，在奇幻的世界裡，你只需要振翅。
科學家努力的想與自然世界以及自然法則相連結，而藝術家則是急切的想探 究人以及人的經驗、感觸。費曼曾說有些藝術家「想像出自己想要的世界，完全 不曉得這樣想合不合理」15，但奇幻就是如此；如果說物理定律是由有限的可能性 所構成，那麼挑戰界線與規則的奇幻就擁有無限的可能。「理所當然的，所有的奇 幻故事都在打破自然定律」16，作家創造自己的時空、訂定自己的規則、排列自己 的邏輯、判斷屬於自己的合理與不合理，就像理查˙馬修說的，奇幻不需要像科
11 詹姆士˙達許納著，陳錦慧譯：《移動迷宮》，（臺北市：三采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1.05.10）， 頁 31。
12 費曼著：《別鬧了，費曼先生》，頁 351-352。
13 理查˙費曼：《物理之美》，頁 30。
14 艾倫˙萊特曼：《雙人舞》，頁 79。
15 費曼：《別鬧了，費曼先生》，頁 374。
16 O’keefe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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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和化學公式一般用邏輯去解釋故事中讓人驚愕的行為，以及角色、情節的扭曲 變形，「這些奇異的事件可以用魔法來解釋，或者根本就不需要解釋」17。許多奇 幻的創作者都會用理所當然的態度來描寫對於現實世界來說一切的不可能、用平 淡無奇的口吻來述說所有的不可思議，這樣一來，反而讓故事變得更可信；只是，
大衛˙路易斯認為一般讀者仍喜歡用慣例和預期來觀看圖畫書的創作，「儘管事實 上它們經常具有嬉戲和顛覆的特質」18。既期待新奇與前所未聞的刺激、卻又對改 變後將至的陌生與未知卻步，就是這樣的矛盾心情，讓會移動的城堡和會說話的 兔子，大搖大擺走進讀者的心底，趁他們還在猶豫的時候……。
一、 變形：
有系統性的破壞任何物理世界的教條式觀點……利用概念矛盾的干擾，使一 般的現象得以承繼特出與必然性的結論。19
這是學者評論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畫作的特質，卻也是艾斯柏格在圖 畫書中用以製造奇幻的方式之一。艾斯柏格曾在一次訪談中自述：「如果所有的藝 術家都被迫貼上一種標誌，我也許會貼上超現實主義的標記。我指的不是像達利 軟化的時鐘那樣的極端，而是含有某種令人不安、刺激元素的溫和超現實主義」20。 許多評論家都認為艾斯柏格的風格受到超現實主義的影響極大，尤其和馬格利特
「顛覆我們熟悉的感覺，推翻我們的習慣，審判真實的世界」21的精神極為相似，
只是更加的謹慎和深思熟慮；他的作品中有許多表現奇幻的手法都明顯受到馬格 利特的啟發，像是改變物體某些面貌的變形、將物體本質置換的變質、結合熟悉 卻不相關，進而造成不知所措的拼貼、還有改變物體原有位置而形成不調和的對 照。
所謂的變形，是指一樣物體變成另一樣完全不同的物體。馬格利特曾在他的 作品中用了一些方法讓物體變形，成為另一種陌生的東西，像是讓兩樣熟悉的東 西結合，或是將物體的尺寸改變；除此之外，我們在童話中常見的青蛙變王子、
南瓜變馬車、還有變大變小的女孩，也同樣是變形的一種。艾斯柏格的圖畫故事 書也會利用這樣的手法，讓事件變得奇異，只是它的變形並非來自巫婆的咒語、
仙女的魔杖、或是自願喝下那放在桌上寫著「喝我」的玻璃瓶。艾斯柏格的變形
17 Mathews 3.
18 Lewis,”The Constructedness of Texts” 260.
19 Suzi Gablik：《馬格利特》，頁 146。
20 Cathrine Ruello.” Van Allsburg ,Chris.” Something about the Author Vol.53., Ed. Anne Commire
（Detroit: Gale Research, 1988）169.
21 Suzi Gablik：《馬格利特》，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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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來得突然，而且發生在現實世界裡，讓我們毫無戒心，因此，也就顯得更加 神秘、更加不可思議：
（一） 《魔法奇花園》的小狗和鴨子
小狗變鴨子的變形其實從未在故事畫面中出現，或是由故事中可信賴的公正 敘事者確認過，它只是從魔法師的嘴巴裡說出來的一句話：「那就是你的阿飛」22， 再搭配一隻鴨子走向艾倫的畫面。闖進花園的小狗阿飛真的被變成鴨子了嗎？或 者只是魔術師的戲弄？艾斯柏格留下了一些線索，讓讀者自己去拼湊。
有評論家認為其實艾倫的經歷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夢，從他躺在沙發上小睡 片刻的那張圖畫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艾倫睡著了，沙發後面的壁紙、地板上的 地毯都布滿了花朵的圖案，而這些四瓣的小花，也同樣遍布在魔法奇的花園中；
此外，在沙發後面的那幅畫中描繪著一座跨越在小河上的橋，當艾倫帶阿飛去散 步時，也同樣跨越了一座白色小橋，才發現進入魔法奇花園的入口（圖四-1）。小花 和橋都暗示著艾倫與阿飛的奇幻旅程將要開始，而這樣的暗示，艾倫將它帶進了 夢中。
圖四-1 畫中與真實世界中都有出現的橋
只是，這真的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艾倫的經歷真的都只是一場夢嗎？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艾斯柏格在一路上布下的蛛絲馬跡，我們會開始懷疑：紅磚步 道上突然消失無蹤的狗腳印是否代表著阿飛在這裡被變成了鴨子飛上天？在想要 咬艾倫和叼著帽子飛走的鴨子身上，是否有發現愛亂咬東西和最愛帽子的阿飛影 子？最後，艾斯柏格用門廊上咬著艾倫帽子跑過來的阿飛告訴你，事情可能不是
22 艾斯柏格著，劉清彥譯：《魔法奇花園》，（台北市：格林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05），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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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這可能不是個夢，魔法奇也不只是玩了個小把戲。小狗與鴨 子的變形，讓魔術師變得深不可測，讓這段歷程變得撲朔迷離，也製造出故事的 懸疑。
（二） 《最甜的無花果》的牙醫和小狗
菲利浦˙馬丁認為主角是奇幻文學跳動的心臟，「故事圍繞著主角打轉，而主 角圍繞著他們的欲望」23，《最甜的無花果》就是這樣圍繞著欲望的主題開始行進 的故事。
一位挑剔且苛刻的牙醫不僅對他的病人極不友善，他的寵物小狗馬叟更是深 受其害：馬叟時常被硬拉著去散步，只要停下來嗅嗅聞聞，就會被用力的拉走；
如果跳上家具，就會被狠狠地教訓一翻；除了特定節日，這隻可憐的小狗連一聲 都不准叫。牙醫有個「貪心」的弱點，雖然讓他遇上了神祕的病人，卻也讓他的 精心安排化為烏有，讓結局像噩夢一樣無法挽回。
如果說奇幻文學的魔力必須依賴我們對角色的認同才能運作，那麼讀者通常 認同的都是那些弱小或是平凡的人物；當這些小人物面對挑戰的時候，我們希望 他們能夠戰勝邪惡，就像被遺棄在森林中的漢賽爾與葛麗特，還有被龍捲風吹到 陌生國度的桃樂絲。艾斯柏格在情節中鋪陳牙醫師的強勢、無情、勢利，也描述 了小狗馬叟的可憐、無助、與無聲，兩相對照之下，輕易地喚起了讀者對弱勢者 的同理心。為了用輕鬆的方式緩和被壓迫的無奈，也為了讓加害者得到讓人大快 人心卻又不落俗套的制裁，艾斯柏格將許多奇幻的元素加入了故事之中，像是神 秘的老太太、讓美夢成真的無花果、垂下塔尖的艾菲爾鐵塔、還有小狗與牙醫師 的角色置換……從頭到尾的奇幻，一件又一件就像視窗一樣不停跳出來，訴說著 關於真實的主題。《魔術師的大象》中的魔術師說：
「魔術不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魔術師說：「它的起點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終點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在起點與終點之間，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就是因 為這個緣故，它才是魔術。」24
但是，這一切都是魔術嗎？當我們看見微笑的牙醫望著瑟縮躲在床底下小狗的畫 面，我們開始懷疑；當文字描述牙醫師在床底下看著自己的臉、並只能發出狗叫
23 Martin 103.
24 凱特˙狄卡密歐著，汪芸譯：《魔術師的大象》，（台北縣：臺灣東方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
2010.01），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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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時，我們幾乎確定這不是幻覺（圖四-2）。私人快艇、私人飛機、地中海邊的豪華 別墅……在小狗吃下最後一口的無花果的時候，它實現的不再是牙醫師關於富有 的欲望，而是小狗馬叟擺脫控制的願望─變成主人的願望。在這裡不只有牙醫師 與小狗的變形，還有願望的變形。
得到無花果的人就得到許願的權力，小狗變成了牙醫，牙醫變成了小狗。在 這裡，牙醫與小狗的變形讓強勢與弱勢的角色對調、讓掌權者與受控制者的位置 轉變；它讓故事出現令人驚喜的大逆轉，讓奇幻不只有驚異，也變得詼諧有趣。
無花果是小狗戰勝強權的武器，它實現了讀者對正義伸張的渴望，希望以其人之
無花果是小狗戰勝強權的武器，它實現了讀者對正義伸張的渴望，希望以其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