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幻與兒童圖畫書
第三節 遇見奇幻
一、 相信或不信？―當大腦遇見奇幻
喔，什麼瘋狂的事我都相信！……我相信每個故事，只要故事說得好就行。
~引自《墨水心》171
佛斯特說，幻想需要我們額外付出一些東西，一種額外的適應：
有些小說家認為：「這裡的事情是日常生活中可能發生的事情」，但幻想小 說家則覺得：「這些事情是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首先我要你將我的 小說視為一個整體而予以接受，接著要接受書中必然會發生的事物。」172 艾德勒（Mortimer J. Adler）和范多倫（Charles Van Doren）也有著相同的看法，他 們認為在閱讀想像文學的時候，不要抗拒它所帶給你的影響力：「我們要讓故事貫 穿我們，做任何它想要做的事。我們一定得打開心靈，接納它」173。這樣的心理運 作，就是托爾金所謂的「自願擱置懷疑」（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174。 因為奇幻處理的題材和背景常常不存在於我們日常世界的現實中，我們不可 能親身去經歷體驗，因此科幻作家史普拉格˙德˙坎普（L. Sprague De Camp）就 認為「替代經驗（vicarious experience）在幻想性文學中顯得相對重要」175，唯 有將這些替代經驗視為真實並全心相信，讀者才能進入這個充滿想像的世界。從 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我們在第一世界，也就是現實世界的日常經驗，讓我們產生 了「第一信念」，完全相信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而一本好的奇幻作品，一 個優秀的潛創造，就能在它所創造出的第二世界中引發「第二信念」，讓讀者相信
171 柯奈莉亞˙馮克著，劉興華譯：《墨水心》，（臺北市：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5.02.20），頁 214。
172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著，蘇希亞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市：商周出版，2009.01.08），頁 136。
173 莫提默˙艾德勒、查理˙范多倫著，郝明義、朱衣譯：《如何閱讀一本書》，（臺北市：臺灣商務 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8.03），頁 205。
174 理查˙馬修解釋，讀者總是預期在故事中發現寫實和因果邏輯，當這種預期和「魔法」及「不
可能」相遇時，便會引發形式與內容的緊繃張力；這時候讀者的「自願擱置懷疑」心理機制 便開始運作，使他們能夠進入奇幻文學所虛構的世界，進行意義的產生與遊戲。
175 L. Sprague De Camp,” Imaginative Fiction and Creative Imagination.,” Modern Science Fiction: Its Meaning and Its Future. Ed. ,Reginald Bretnor（Chicago: Advent: Publishers,Inc,1979）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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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虛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也是真實。也就是說，當讀者翻開一本書，期待在 故事中發現寫實和因果邏輯，卻反而和「魔法」及「不可能」相遇，這時所引發 的心理運作可能就會妨礙奇幻世界的運行；但是，真正對奇幻著迷的人在遇到好 的奇幻作品時並不會運用到這種機制，而是完完全全的相信作者所創造的世界是 真實的，換言之，讀者的「自願擱置懷疑」心理機制開始運作，所以他能夠進入 奇幻文學所虛構的世界，進行意義的產生與遊戲；他會進入另一個層面的探索，
所有關於世界運行規則的限制將全部被打破。只是，一旦懷疑與不信任產生，魔 法就會消失，讀者會回到現實世界，而這件作品也就被宣告失敗。
在傳統的童話故事中，無論時空背景都與現實世界有著明顯界線，它並不期 望讀者認為這裡所發生的故事是真的；然而，奇幻作家卻常常竭盡所能的要我們 相信故事中的主角就像你我一樣平凡，而且他經歷的事件也都確實發生。尼可拉 杰瓦認為，對於故事中發生的神奇事件至少可以有兩種解釋方式，一種是「接受 它是真實的，是確確實實發生的，也就是身為讀者的我們，接受魔法是作者創造 出來的世界當中的一部份」176；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用理性的方式來解釋，那就 是將它視為主角因為發燒、精神與情緒的混亂等原因，所導致的夢境、幻覺、錯 覺、或是想像力。值得注意的是，後者因為無法引發讀者的「自願擱置懷疑」，而 被托爾金排除在奇幻的範圍之外。
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喜歡奇幻？當這樣充滿想像力的故事發生時，我們大腦 是如何去解讀？
大腦是情感的中心，賦予生命感覺；也是思想的中心，提供理性思考；更是 視覺的源頭，給予我們觀看、感覺和了解藝術的能力。沒有了大腦，我們充 其量不過就是綠野仙蹤裡的那個稻草人而已。177
腦科學家葛詹尼加（Michael S. Gazzaniga）直言：「參與想像性的藝術是一種自我獎 賞，沒有任何明顯的功能性收穫」178，為了成功的了解世界，人需要精確的資訊，
因此應該要比較喜歡閱讀真實而非虛構的故事。但是，我們寧願看虛構的電影而 非紀錄片，喜歡歷史小說而非歷史讀物，這種「虛構經驗的吸引力」究竟來自於 哪裡？「我們的美學動機可能演化成為了指導系統，刺激我們去尋找、偵查、體 驗世界的不同面向，讓我們的適應力發揮百分之百的能力。我們這麼做就會得到
176 Nikolajeva,” Fantasy,” The Oxford Companion 153.
177 Robert L. Solso 著，梁耘瑭譯：《視覺藝術認知》，（台北市：全華科技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4.02）， 頁 32。
178 葛詹尼加著，鍾沛君譯：《大腦˙演化˙人》，（台北市：貓頭鷹出版，2013.11），頁 243。
55 鉤機制」（decoupling mechanism），負責區分假裝與現實，讓我們有利用虛構資訊的 能力：「這個機制讓我們的腦能區分虛假和事實，而且看來是人類特有的」182，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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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我們會感到噁心、當他皮開肉綻時我們會感覺到疼痛、當他悲傷時我們也會掉 下眼淚……我們能直接感受主角經歷的一切，就像這些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身 上。在虛構的世界中「一直沉浸於解決虛擬問題，可以增加我們處理真實問題的 能力」184，葛詹尼加說：「這暗示了虛構的經驗是有益的」185
閱讀不是被動的接收，而是一個主動的行為：「作者並非打造我們閱讀經驗的 全能建築師。他指引大家想像的方式，但並未決定我們想像的內容」186，作家僅僅 是勾勒出線條輪廓，並提示我們如何填滿；這時候，我們的大腦努力的翻騰運轉，
把畫面裡空白的資訊補上，再加入催化劑讓作品變得更有生命力，這個催化劑就 是讀者的想像力：
說故事的大腦對於不確定性、隨機與巧合都很敏感，同時它著迷於找出意 義……如果它找得到合理的解釋，可能就會生產出真實的故事，如果找不 到，它就會製造出一套謊言。187
我們對於有意義模式的渴望，有時會轉變成對故事的渴望；即使書頁間只是隨意 拼湊的幾何圖形、看不出意義的混合圖像、或是無法解釋的怪異畫面，我們都會 嘗試將故事結構強加其上。所以，有人說大腦是標準的萬事通，「當它不知道問題 的答案，也不願低頭承認」188；所以，它會編造。
而大腦如何看待奇幻？事實上，它會產生好奇。大腦偏好持久不變且別具特 色的訊息，它必須從瞬息萬變的現象中，篩選出分類物體所需要的資訊以及事物 的基本特性，也就是「在過眼雲煙中尋找永恆」：
視覺是一種主動功能。頭腦為了探求可見世界的知識，會對資料進行篩選和 儲存的記錄加以比對，然後在頭腦中產生視覺影像。189
許多偉大的藝術家和哲學家都認為「藝術是對恆常性的追尋」，應該超越個別的形 態和特異性；但大腦對特異性也很感興趣，只因為它也想將這個特異性歸類到更 具普遍性的架構中。
對於視覺來說，「不可思議」和「意料之外」的奇幻能引起一種失衡感，「異
184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101。
185 葛詹尼加著：《大腦˙演化˙人》，頁 244。
186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31。
187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147。
188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142。
189 塞莫˙薩基著，潘恩典譯：《腦內藝術館》，（台北市：商周出版，2002.06.15），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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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因素」能讓大腦額葉的某個像是「監控站」的區域產生反應，刺激大腦想方設 法來降低這樣的狀態，進而獲取意義。「我們是透過本身的性格基模所造成的濾網 來看藝術」，人類系統根據我們長期記憶中的資料組織，獲得的一種資料處理的模 式；而這個資料組織以及控制其使用和組合的規則就叫做「基模」（Schemata）。這 個性格基模來自於平常的視覺環境，滿載著我們覺得世界應該是如何呈現的態 度，「我們的眼睛根據我們的性格和認知結構（知識系統），用數以千計的期望來 觀看這個世界的藝術」190。我們會根據頭腦所儲存的記錄來對各種狀況作出假設，
一旦看到的和預期看見的有所不同、和假設的不一致時，我們對真實世界的認知 模式就會受到挑戰，而後會經歷一種心理上的失衡，就像是遇見一個神奇的魔術、
或是一幅讓我們眼睛很苦惱的畫。
大腦喜歡恆常性，習慣將事物歸類，喜歡按部就班的假設，這樣的循規蹈矩 讓總是不安於室的奇幻興起挑戰它的欲望。「既然這只是一種假設，也許我們能試 著違抗這種假設以及腦中所儲存的記憶」191，現代藝術家，像是超現實主義畫家雷 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筆下的事物和大腦曾看過、學習並儲存在記憶中的 紀錄完全不合，他故意創造出這些情境，成功的顛覆常理（圖二-16）。因為我們的 腦中從未出現過如此詭異的景象，因此它深受吸引；這樣無法解答的畫面違反了 大腦所有的經驗，所以它努力的啟動想像力，想要去理解。「一般物體之間的關係 都是可預期的，無法引人注意」192，因此馬格利特決定改變它們的關係，以儲存在 腦中的視覺記憶為實驗對象，創作出「視覺幻覺」（trompe l'esprit）的風格。
圖二-16 馬格利特的「視覺幻覺」
190 Robert L. Solso 著：《視覺藝術認知》，頁 132。
191 塞莫˙薩基著：《腦內藝術館》，頁 61。
192 塞莫˙薩基著：《腦內藝術館》，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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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Eric Rabkin.” The Fantastic and Fantasy.” Fantastic Literature：A Critical Reader. Ed. David Sandner
（Westport: Praeger Publishers, 2004）168.
197 柯奈莉亞˙馮克：《墨水心》，頁 81。
198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204。
198 哥德夏：《故事如何改變你的大腦》，頁 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