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二元論的疆界與跨越
第一節 二元論的統治邏輯和主宰身份
一、做為整合理論的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critical ecological feminism)
今日我們談論人與自然世界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時,為何需要回頭看看女性 主義理論提供給我們什麼樣的思維方向呢?翻開史頁,一個傳統上被視為女性的 自然,它與女人之間的聯繫有多深遠?將婦女與自然相連,是否是過時落伍的、
訴諸本質主義的、且具有無法免除的壓迫性思想呢?還是如文化生態女性主義
(cultural ecofeminism)學派所認為──女人的天性比較接近自然,長久以來她 們與自然維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因此我們應該建立起一套婦女文化(women’s culture),來改善生態及其他的問題(賈丁斯 282-3)。到底:婦女是否與自然產 生聯繫?婦女如何與自然產生聯繫?男性是否可以分享這種聯繫?婦女與自然 的聯繫如何反映婦女的差異性?此種差異性建基於何處?性別等級的投射如何 影響自然遭受破壞以及人與自然的對立關係……以上皆是生態女性主義所欲探 求的豐富面向。我們看到,生態女性主義試圖回應女性主義和環境運動所提出的 難題,並努力解決彼此所面臨的共同困境(普魯姆德 12)。
事實上,自然的問題與性別(gender)的問題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在西方主 流世界,它更打造出人類身份認同的概念基礎,以致於我們並不能簡單地拋棄傳 統上女性與自然的關聯,或只是非批判性地給予女性特質一種逆轉性的肯定。如
同普魯姆德所指,重新肯定奴隸的特質或文化並不能帶來改變;因為這些特質並 是要進行一趟文化重估活動(cultural revaluation)──重新評價婦女、女性特質
(feminine)、以及自然之地位。同時在重估過程中,我們也要認識這三者在西方 文化中的歷史性關聯是如何塑造出女性、男性和人類的身份認同問題(普魯姆德 9)。唯有通過這趟重估之旅,通過對性別身份和人類身份更全面徹底地審問,我 們才能體認出普魯姆德批判性地將性別維度引入到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探討中,將 起到如何舉足輕重的作用。
此一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可說是女性主義的第三次浪潮。它將女性與自然 的關係,置於理解女性主義的核心位置(Plumwood 39)。它認為西方主流傳統把 女性包含在自然的範疇內,打造出貌似中性的人類概念;因而婦女所受的壓迫和 自然所受的支配之間,有著無法擺脫的連結關係。正如沃倫(Karen J. Warren)
強調:「生態女性主義在對婦女的統治與對自然的統治之間,指出了歷史的、經 驗的、象徵的和理論上的重大關聯。瞭解它們,對女性主義和環境倫理都很重要」
(Ecological Feminist Philosophies 19)。沃倫和普魯姆德闡釋此一批判性生態女 性主義的特色在於:分析西方思想中,婦女如何被放置在自然的場域內,以及婦
態女性主義,對二元論的高度綜合批判和消解方案。
以形成統治與從屬關係的合理化基礎,並保證了主體優越的主宰身份(master identity)。所有與他者相聯繫的特徵與價值,皆被全面而有系統地貶低;且在統 治的過程中,這種低劣性被內化於他者的身份中。於是,擁有優越本質的主體,
理所當然地統治著本質匱乏的、低劣的他者。誠如魯特爾(Rosemary Radford Ruether)所言:等級化的二元論述,是將統治給「常態化」(naturalized)(189)。
可以說,此一深具壓迫性的二元論結構,不但打造出等級化的差異概念框架,同
時也為以階級為中心的霸權統治,提供了厚實的文化基礎和身份認同依據(普魯 姆德 44)。無庸置疑,二元論標誌著主宰的身份認同和統治的邏輯結構。
三、二元論的殖民特色
二元論除了架構出統治的邏輯結構外,它也包含一整套對他者的殖民過程。
首先,分析二元論的殖民特色:
(一)背景化和對依賴性的否認
普魯姆德認為,背景化產生於主宰的統治關係所引起的不可化解的衝突
(36)。主人既想利用他者的服務,又要否定此種對他者的依賴;於是通過把他 者視為主人前台活動的背景,來否定他者存在的意義。主宰更藉由嚴格的等級劃 分制度,來否定背景所提供的貢獻和削弱他者的地位──只有前台的活動才是重 要的,背景的存在是無關緊要的。然而,這種看法其實是一種錯覺;事實上,是 奴隸使主人成為主人,是被殖民者造就了殖民者,是邊緣成就了中心(普魯姆德 36-37)。前台主人與背景他者之間,存在著絕對必要卻又不能解釋的矛盾張力;
如弗賴伊明(Marilyn Frye)所說:「維持前台的地位,它必不能被攙進任何與背 景相關的東西,然而它又絕對依賴背景而存在」(167-68)。
(二)極端排斥和極度區分
「極端排斥是二元論的一個核心標誌」(普魯姆德 37)。二元論否認延續性的 存在,目的在消除主人和他者之間可能產生的混淆、同一性和協調性。因此,二 元結構的目標是兩極分化;它經由極端排斥和極度區分的過程,使二元對立之間 的距離和差別最大化;它通過把特徵進行種類上的區別,使之能獨一無二的完全 屬於一方,以防止兩者之間的延續性或相互關聯(普魯姆德 37-38)。
主人和他者兩者之間所存在的本質內容,不僅是簡單的區別,而且是完全不 同的等級和種類差異。如同梅米(Albert Memmi)所言:「殖民主義者著重於那 些使他保持分離的事物,而非能促進共同體形成的事物。在那些差異中,被殖民 者總是受到貶損,而殖民者則理直氣壯地排斥他們的臣民」(115)。主人通過排
斥奴隸來定義自己;並且經由等級制的本質差異,來確認主僕雙方的身份認同,
此乃殖民關係的確立過程。
(三)吸納(incorporation)和關係性定義
如前所述,在二元邏輯中,他者是作為缺席者存在的。二元論通過與自我的 關係來定義他者;就像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所述:「人,指的是男性,男 人不是根據女人本身來解釋女人,而是依據和他的關係來定義女人;她不被看成 說的「同一邏輯」(the logic of the same)。伊希嘉荷批判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的性差異觀點;她認為在男性主體的窺視(specularization)過程中,女人是以男
普魯姆德論道:「同質化既支持工具主義與吸納(關係性定義),也支持極端 排斥,它產生了二分主義(binarism),把世界分成了兩種秩序」(43)。這就好 比性別刻板化一樣,全世界就只有男性與女性兩類區分;男人與男人之間本質是 相同的,女人與女人之間本質也是一樣的。而且,這種兩極分化和同質化,將有 助於統治的常態化。同質性支持被殖民者的工具化;被殖民者被降低為一種功 能,除了此種功能化的本質外,他們並沒有屬於特殊個體的特性,因此殖民者將 他們視為一系列可以交換的物件而存在(普魯姆德 43-44)。經由殖民的過程,
他者彼此之間的差異性被否定,他們被建構為一群沒有個性的集合體,他們被同 質化為一堆可供主人使用的資源所在。
二元論的這五大特色,彼此之間互相加強也共同維持著殖民的統治框架。「通 過二元論,被殖民者遭到侵占,並被吸納進殖民者的自我和文化當中,這種侵占 和吸納構成了被殖民者的身份」(普魯姆德 29)。普魯姆德不斷強調,唯有認清 二元論的統治結構與殖民特徵,才能探索出克服二元化身份的方法。消解二元 論,我們需要的既不是合併與同一(消除自我與他者的界線);更不能簡單地逆 轉被貶低一方的價值,而不去涉及殖民身份的塑造過程;因為這兩種方案,必定 會保留住二元論的所有問題(普魯姆德 50-55)。
四、二元論的對比元素和理性-自然的概念框架
二元論藉由權力的系統化和制度化,形成一整套滲透於西方文化中相互關聯 和相互強化的概念體系和身份認同基礎。普魯姆德整理出二元結構中一系列的對 比元素:
文化-自然;理性-自然;男性-女性;心智-身體;主宰-奴隸;
理性-物質;理性-動物性;理性-情感;心智、精神-自然;
自由-生活必需;普遍-個別;人-自然;文明-原始;生產-繁殖;
公共-私密;主體-對象;自我-他者。 (30)
這些是西方思想中二元論的主要元素,它們和西方文化中四大壓迫形式-性別、
階級、種族和自然壓迫一一對應。這些二元論的對比形式,沉澱在壓迫的框架裡 頭;也積累在人類文化中,隨著長時間的歷史過程而演進,以供人們隨時提取、
重煉之用(普魯姆德 30-31)。
此一系列成對的對比元素,都是由相同的二元結構所組成;並且,它們彼此 之間存在著相互關聯性。它們是經由蘊含在文化背景當中的「連接性假定」
(linking postulates),來產生相互聯繫和映射7。於是通過傳統的連接性假定,
一種二元對比關係可以輕易地轉變成另一種;如此,形成了一整套緊密連結、相
除到真正的人類自我領域之外。 理性精英統治模式。如哈索克(Nancy Hartsock)所指,理性-自然二元論及其 衍生的變種形式,代表的是「一種處於支配地位、白種人、男性、歐洲中心的統 治階級看待世界之方式,一種劃分世界的方法--位於中心的全能統治者,和被 建構成為一系列否定性質的邊緣他者」(161)。二元論述,肯定的正是理性精英、
男性強權的主宰身份和殖民邏輯。
普魯姆德說道:「主宰的殖民邏輯是我們時代的主導邏輯」(209)。她在《女 性主義與對自然的主宰》(Feminism and the Mastery of Nature)一書中,用主宰 身份取代菲勒斯中心主義(phallocentrism),來對西方文化作分析(普魯姆德 208)。她認為,一個簡單而純粹的男性身份認同並非問題的關鍵,我們應該要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