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感知自然與自然感知
第三節 動物之聲
《沙漠中的聲音》是七本圖畫書中,唯一一本完全採用動物角色來擔任文本 內容的敘述者。作者以動物為主角,用第一人稱的主觀立場,敘說動物自身的思 想、感覺和生活體驗。本節將析究此書之敘述手法和圖文意涵,是如何挑戰笛卡 爾主張的心智-自然、人類-自然互相分離之二元思想,而重新描繪動物世界的 心智特徵和感知表現。
貝勒在本書中,以第一人稱「我」來為沙漠動物發聲,此種近似擬人化的敘 述方法──將動物表現為有思想和有感情的存在物,是否導致動物和人類的同一 化呢?研究者認為:此書內容,非如許多童話故事、動物寓言或神話傳說裡的萬 物有靈式世界;貝勒的文字闡述,應被視為一種關於自然(動物世界)的言說方 式。但是這樣的闡述方式,仍存在著某些問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曾寫道:「假如一頭獅子會說話,我們也不會聽懂它說什麼」(轉引自瑟潘馬 133)。自然世界和人類之間是否有著難以溝通、無法跨越的分界?我們能夠清楚 理解自然萬物的語言,而不致將人類的思想誤植到他們身上嗎?究竟,那些敏於 傾聽自然召喚、勤於讀寫自然氣息的人們,掌握到什麼樣的溝通技巧呢?芬蘭藉 環境美學家瑟潘馬(Yrjo Sepanmaa)認為:「當卡里奧拉(Reino Kalliola)寫 他那本關於芬蘭的自然的書的時候,或者說,當繆爾(John Muir)和李奧帕德 寫他們那些關於全部北美自然的故事的時候...其實他們都是在做翻譯工作」
(137)。因此,《沙漠中的聲音》一書,可說是貝勒和巴奈爾對於沙漠動物世界 的解碼與再現。在那些寫出的和未被寫出的詞句、畫下的和未被畫下的圖畫中,
自然世界不再是與我們無關的陌生事物。我們正試圖走進自然世界,去閱讀自然 的故事、書寫自然的語言,我們也不斷打開自我的感官系統,用豐富的情感去親 身體驗、去沉思想像美妙的自然風光。
打開《沙漠中的聲音》,從封面(圖 3-3-1)、書名頁(圖 3-3-2)到版權頁(圖
3-3-3)這三幅圖畫,即開始說起沙漠裡的動物故事。這三幅圖依序呈現由遠景 到近景的空間拉進效果,以及從野兔視角到土狼視角的多重視點移轉;讓細心的 讀者,在翻頁之中自己去發現:看似單調、荒涼貧瘠(僅有幾株仙人掌、野草點 綴在圖畫中)的黃色沙海和岩地裡,動物們可是很敏銳地與環境發生互動。追蹤 與藏匿、獵捕與防衛、食與被食的生存故事,有聲或無聲地在自然舞台中到處上 演著。如封面圖畫(圖 3-3-1):躲在仙人掌後面的野兔,注視著遙遠那方、低頭 嗅聞的土狼;接著,書名頁圖畫(圖 3-3-2):野兔跑到岩石後方,觀看土狼專心 搜索著地面,一步步朝野兔逼近;最後,版權頁圖畫(圖 3-3-3):土狼抬頭、目 送野兔飛奔跳躍的身影。野兔的頭部已經隱沒在岩石後方,暗示在土狼發現牠之 前,牠可能早已起跳離去。
圖 3-3-1 圖 3-3-2
圖 3-3-3
本書正文,是由十種沙漠動物(包含人)所分別組成的自述內容。第一個現 身的是,囓齒動物收集鼠(pack rat)。貝勒描述這種老鼠奔跑、嗅聞和收集、推 滾各式各樣東西回到洞穴的過程,並配合這些細節的推演,說出收集鼠活動時的 感受和想法。這些想法和感受,表達出收集鼠蒐藏、躲避、造窩種種行為之主動
性和意向性,也代表著動物們所擁有的類心智特徵。長久以來,我們習於將動物 J. Ford),於《蒲公英的記憶:動物、植物和微生物的感覺與溝通》(Sensitive Souls: Senses and Communication in Plants, Animals and Microbes)一書,致力闡示各種
生命形式所具有的豐富的感覺世界。他認為各種生命(包含微生物、植物和動物)
是沒有將自己強加在他者身上而已」(177)。我們必須慎防把自己的思想,移置 到其他自然存在物身上,可是我們也不能去否認人與自然之間,存在著相似性與 差異性的聯繫所在。自然世界不是一個以完全排斥方式所建立起來的異端,動物 也非只能以劣等(和人類相較)的身份出現。我們可以在動物身上找到更多的心 智特徵,也能在觀照自然的同時,發現自身更多的動物性特質;如同我們和收集 鼠之間,享有收集寶物的相同癖好。因此,當收集鼠說:「我是一個寶物收藏家……
隱藏我那些發亮的秘密」(貝勒,《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1);這段陳述不只道出 人和動物的相似特質──收藏、躲避危險、造窩、保衛自身安全,它也為動物保 留更多不為人知、屬於動物自身的秘密──說不定收集鼠正在窩裡,恣意欣賞那 些寶物閃閃發光的顏色變化呢!
圖 3-3-4
第二種動物,是長耳大野兔(jackrabbit)。貝勒聚焦描述野兔躲藏土狼的過 程表現和知覺感受;野兔如何傾聽、觀看、警告、隱匿、等待與跳躍,在在表現 出野兔與自然環境發生反應時的主動性和意向性。野兔說:「我現在在哪兒,是 屬於長耳大野兔的秘密」(貝勒,《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3);亦即表達他是如何 清楚掌握生活環境,以保衛自身安全。第三種動物,是雨季來臨才會現身的鏟足 蟾蜍(spadefoot toad)。從在地底下安靜等待、感覺到第一場暴雨降臨時往上挖、
大聲歌唱、下蛋、蝌蚪長成新的蟾蜍身體、一直到水塘乾涸前又挖路回到地下;
這整段生命之旅的變化與循環,充分展現蟾蜍對於自然環境的主動回應和意向所 在。鏟足蟾蜍如此精準地掌握雨季時間,進行他的世代交替和變態過程,並能在 缺水的沙漠中挖土冬眠,等待下一個雨季的到來;這些行為讓我們見識到沙漠動
物獨具的生存策略,也更加體會生命誕生、成長和繁殖的自主力量。當蟾蜍說道:
「他們知道要往哪裡去。他們知道要如何等待」(貝勒,《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4), 即在闡明大自然中,一代接一代、生生不息的自我導向性和生命目標指向性,它 不容我們去忽視。
第四種動物,是響尾蛇(rattlesnake)。貝勒仔細描述響尾蛇如何感覺四周環 境(太陽、岩石、泥土等)溫度,好做出主動回應──冬眠、尋找溫暖或陰涼地 方,以調節體溫等;以及響尾蛇如何在地面上滑行,偵測地表的種種變化。所以,
當響尾蛇說:「我知道它(土地)所有的秘密」(貝勒,《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5),
就是在宣示他是一個敏於主動覺察環境的感知主體。另外響尾蛇的特徵,在於他 的毒牙(和毒液)。「我清楚突然的一擊,用我的毒牙抓住死亡。不論到哪裡,我 射出一道懼怕的陰影」(貝勒,《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5);這番話表示響尾蛇知 曉自己體內毒液的劇毒性,他會用自己的毒牙來主動攻擊、獵食。跨頁圖五(圖 3-3-5),清楚呈現響尾蛇的特徵:垂直的瞳孔、叉形舌頭、菱形斑紋、串環狀的 尾巴末端。畫面中的響尾蛇正吐著舌頭,抬高他的尾部(狀似擺動),全身充滿 警告氣息(他好像在說著:我有劇毒,別靠近!)。巴奈爾把響尾蛇的眼睛部份 塗滿紅色(黑色瞳孔除外),更增添響尾蛇身上那股專注強烈的警戒氣氛。此幅 跨頁不論文字或圖像,都讓我們感受到響尾蛇足以致命的危險性。這不是一本刻 意美化、或神秘化動物世界的圖畫書。
圖 3-3-5
第五種動物,是仙人掌鷦鷯(cactus wren)。此種鳥類,再度表現出沙漠動 物優異高超的生存技巧。仙人掌鷦鷯築巢在仙人掌上,進進出出,卻不會被刺傷;
他說:「我不會生活在沒有仙人掌的地方……我喜歡刺棘,在每個方向中」(貝勒,
《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6)。如跨頁圖六(圖 3-3-6):仙人掌鷦鷯正展現他特殊 的築巢能力,利用多刺的環境來打造一個安全的家園,也代表著他擁有主動選 擇、充份利用環境的心智特徵。第六種動物,是沙漠龜(desert tortoise)。貝勒 描述沙漠龜如何用他漫長的生命歲月,見證其他動物的生死故事,如何在春去秋 來、年復一年的大地光景中漫遊、冬眠、甦醒、進食。沙漠龜用他堅硬的外殼,
保衛自己的生命,也用適合自己的緩慢步調,主動回應週遭世界的變化。當沙漠 龜說:「這是一個很棒的地方,給一隻老烏龜來走路」(貝勒,《沙漠中的聲音》
跨頁 7);代表他以屬於自己的方式,享受自我生命的活力與趣味,享受安居舒 適的地球生活。跨頁圖七(圖 3-3-7):烏龜上方的天空,呈現龜殼狀的紋路線條。
此種表現手法(加大龜殼的表現空間),加強了烏龜世界的自我氛圍,象徵著烏 龜用他自己的方法、步調,來體驗這個世界。而圖與文的互補搭配,暗喩也明示 出這是以烏龜之眼所見的世界,以烏龜之聲所述說的生命故事。在這本圖畫書 中,貝勒詩歌般的文字,優美敘說各種動物的屬性特徵和生活體驗,巴奈爾的繪 圖更是巧妙地捕捉住每種動物的神韻姿態、各個空間的環境特色;在每幅跨頁圖 中,他都運用不同的肌理和色彩,目的在表現十個動物主角對其生活環境不一樣 的感受狀態。例如跨頁圖五(圖 3-3-5):響尾蛇身旁的岩石,以濃密的斜短線描 繪出岩石表面的陰影變化,並以些許藍色和綠色的冷色系色調,帶出響尾蛇位處 背光面的陰涼感覺。此幅圖畫加強表現響尾蛇頭部附近的石塊陰影,也顯示出響 尾蛇正在靈敏感受他四周的溫度變化。另外,全書以跨頁圖的形式,沒有邊框、
滿版出血(加深加廣畫面空間感),使觀賞者較容易進入畫中世界(杜南 111);
而且每個跨圖裡,觀賞者和該頁動物主角的視點是同等高度,能鼓勵讀者隨時縱 身一躍,身歷其境般地去參與畫中天地,以更加了解書中動物世界。
圖 3-3-6 圖 3-3-7
第七種動物,是紅頭美洲鷲(buzzard)。貝勒描述紅頭美洲鷲在高高的峭壁
第七種動物,是紅頭美洲鷲(buzzard)。貝勒描述紅頭美洲鷲在高高的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