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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二元論的疆界與跨越

第三節 重建人與自然的相互關係

打破二元論,意味著兩極元素之間相互關係的重建,也意味著重新評估曾經 被貶低的一方之價值(普魯姆德 126)。如前節所述,我們以非簡化主義和非逆 轉策略的整合方式,重新定義人和自然的新身份,重新勾連被極度區分的兩極化 元素──經由意向性概念闡釋,重新承認人與自然的延續性,並肯定自然界各種 存在的主體性和差異性。本節將進一步分析人和自然世界,如何在相互性自我和 美德倫理學的基礎之上,重建生態道德理論,以發展相互制約、共同合作的多元 文化生活。

一、利己主義的理性主宰模式

隨著資本主義的出現,新的主宰形式把理性定義為利己主義(egonism),繼 續操演理性與自然二元對立的舊戲碼(普魯姆德 148-49)。在理性利己主義的主 宰模式中,利己主義和無我的利他主義是完全排斥的典型二元偽選項。利己主義 被作為占主導地位的理性模式,利他主義則是從屬的地位18(普魯姆德 150);

此種結構,與其他二元形式如理性-情感、男性-女性、公共-私密、自我-他 者、目的-手段相互映照,也相互聯繫。利己主義的自我,不承認他者也是另外 一個具有主動性和抵制力的自我。對自我來說,他者只能作為自我達成目的的手 段而存在;自我與他者是極度區分的,自我並不會受到他者任何的制約(普魯姆 德 148-54)。如同班杰明(Jessica Benjamin)所指:「自我說:『你不能影響或是 否定我的身份,你只能作為我斷言的對象』」(195)。這是一個排他性的、封閉式 的理性自我,所寫下的霸權故事。

此一男權式的自我(masculine self),嚴格確立一條鮮明分野的邊界線。自 我的首要目標與他者的首要目標是相互排斥、缺乏重疊的;自我和他者之間不存 在任何的內在利益關聯(普魯姆德 152-53)。正如理性利己主義者的目標,獨立

並疏離於他者的利益一樣;人類利己主義者堅持認為人類沙文主義(human chauvinism)不可避免,非人類存在只能具有工具性的價值。他們企圖讓我們相 信:利益只能是排他性的(普魯姆德 157-60)。好比帕斯摩爾(John Passmore)

等早期環境哲學家的觀點,認為我們關注自然的立場,其基礎仍在於人類本身的 利益(賈丁斯 109-14)。這些論述,都是一種強化的人類中心主義思想。他們希 望證明:人類的目的只能是獨立而自成體系的;並且,價值不可避免地由人類利 益所決定。實際上,他們是利用「利益」的模糊性和滑動性,做出對人類行為的 唯一解釋──只要是評價者所評價的,就被認為是「符合其利益」,並且是「只 對自己有利的」(普魯姆德 158-61)。

普魯姆德指出:這些利己主義變體,其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一種僅僅代表人 類的評價視角;因為人類的評價視角,不見得不能去包容和認同非人類的福祉。

他們真正的問題,在於不能承認關係性利益的存在(普魯姆德 160-61)。同時,

普魯姆德認為:解決利己主義和其衍生而出的工具主義之方法,並不是只在單方 面地強調非人類存在物之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某物因為其本身的緣故

(for its own sake),擁有存在的內在價值,而不是作為其他存在的手段──的客 觀意義19上。因為內在價值,並不意味著孤立的價值。一種新的、不同的價值論,

將提供對價值的關係性論述;價值,必須是一種對話而非獨白(普魯姆德 156-57)。所以我們要看清利己與利他的偽二分神話,提供一種非工具化、非二 元化的替代方案;就在於承認自我與他者的關係性本質,並找到自我與他者積極 對話的共存空間。

二、自我的關係性本質

普魯姆德說道:「對自我的一種關係性闡釋為我們指出了一條打破利己-利 他的偽二分途徑,因為只有當我們假設自我與週遭世界極度區分的時候,我們才 必須放棄自身的欲求與利益來滿足他人的福利」(163)。此一不同於主宰模式的 關係性自我,將承認與他者的相互連結關係。因為自我與他者,從來就不是分離

斷裂的。事實上,自我的利益、需求和目的,是可以與他者的利益、需求和目的 149)。女性主義所肯定的,是一個關係性的自我;如密勒(Jean Baker Miller)

所言:「人所擁有的,簡言之,就是『自己』和『他人』,這兩者我們同樣需要」

(Grimshaw 175)。既然我們已經認出自我和他者本質上的關係性和依存性,就 不須通過自我概念的延伸擴大或犧牲自我等主張,來為他者的利益服務,而應致 力於追求人類福祉和非人類存在物福祉之間更緊密的發展。這也是普魯姆德所嚴 正表明:我們內心對於自然環境惡化所感到的失落與絕望,並不能通過孤立的個

人利益得到解釋。我們要去體認需求和目的之間的關係性(164)。因為自我目的 和他者目的、自我需求和他者需求之間,存在著不可磨滅的聯繫基礎。我們對他 者的關懷、需求與照顧,體現在共同生活福祉的追求之中。我們要求的生活,是 一個人類和非人類世界共存的可持續性發展模式。

三、相互性自我理論

對一個非二元化的自我理論來說,關係性的自我本質,表明自我與他者之間 多元的非工具化關係。但是,對於關係性、內嵌性和延續性的承認,雖然能夠克 服極度區分的自我概念;它卻無法抵制自我的吸納作用──自我依舊無法避免從 自身出發去定義他者(普魯姆德 165)。因此,要想保持他者獨立於自我的主體 性;普魯姆德認為我們需要發展相互性自我(mutual self)理論,作為自我與他 者之間互動的基礎。

相互性自我理論,得自於班杰明在《愛的盟約》(The Bonds of Love)一書中 所闡明的自我概念。班杰明藉由個體(嬰兒)的發展過程,論證主體是如何透過 相互性(mutuality)以形成自我的基礎(12)。在此過程中,自我經由一連串與 他者互相承認、互相限制和互相轉變的豐富體驗,認識到他者是與自我相類似、

卻又獨立存在的不同個體(Benjamin19-42)。

在相互性的本質關係(絕非偶然形成)中,自我與他者共同進行著一場「交 互性之舞」(dance of interaction)。我們看到,兩者之間存在著密切的相互作用。

他者以足夠的差異性,為自我及其欲求設置了邊界和限制,自我也必須保持其獨 立性與之進行複雜的互動;反之亦然。他們是雙方關係的積極參與者和決定者,

他們共同塑造、約束和改變彼此(普魯姆德 166)。雙方的互動模式,如班杰明 所述:這是一場共鳴與差異的有機結合(26)。但它不會是二合而為一的融合方 式:在自我與他者的交會中,雙方必仍保有各自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它展現的是 具有抵抗力和競爭力的相異個體之間,相互溝通、分享和制約的民主社會生活。

如前所述,克服二元論,必須同時承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和差異性。

對差異性更多的認識,將幫助我們建立與他者互動交流的相互性基礎。因為一個 不同的他者存在,是形成相互性自我的必要條件。班杰明也論證道:唯有透過母 親自己的獨特身份,小孩才能獲得他所尋求的認同。母親不能如同一面鏡子似地 反射小孩的行為表現,母親必須用自己的獨特方式來進行回應(24)。在同與異 的張力作用中,雙方才能真正認識彼此存在的相似性與差異性,也才能互相承認 各自獨立的需求、價值和目的;如此,才不會導致自我被他者同化、或者他者被 自我同化的征服性行為。所以,班杰明再次強調:「我們要獲得獨立存在的條件 之一,是要認識到他者的存在。真正的獨立就意味著承受那些矛盾衝動所造成本 質上的緊張關係,也就是說要同時確認自我和承認他者」(53)。

而人與地球上的其他存在,也應進行此一交互性舞蹈。雖然我們與非人類世 界的互動關係,不一定能達到和人類相同的跨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互 相分享意識並感受到彼此心靈的狀態;但是我們要能分辨出與他們的相似性和差 異性(普魯姆德 167)。因此,我們要去認識到地球上其他存在所具有的主動性 和意向性──他們是擁有自我需求、方向和目標的另一存在主體;他們和我們一 起生活在這個生態社群之中,約束著我們的行為。我們不但不能把自我強加在他 們的身上,而且要知道我們也會被他們改變,不是只有我們在改變他們。這是一 個互相塑造、互相支撐、互相合作也互相約制的生態互動網絡。我們與其他存在,

共同承受著這個地球上所有的美好與艱難;如同貝斯頓(Henry Beston)所言:「他 們不是我們的同胞,也不是我們的下屬;在生活與時光的長河中,他們是與我們 共同漂泊的別樣的種族」(21)。

四、主流環境倫理學的普適化道德概念

普魯姆德認為當前環境哲學的兩大主要流派──普適倫理和權利

(universalising ethics and rights)、以及深層生態學,都潛在依賴於對自我的理性 主義解釋;而這恰是問題的所在(178-79)。生態女性主義批判此兩種暗含男性 偏見的倫理學進路,秉持理性利己主義的主張;排斥掉女性的道德體驗,把倫理

學和道德等同於責任、道德律令和自我犧牲(普魯姆德 199)。普魯姆德進一步 多女性主義者看來,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基爾(Marti Kheel)便指出:這種對

更大整體的認同,反應出男性的迫切需求──那就是超越具體世界的個別性和特 殊性,而選擇更為持久和抽象的領域。它將會忽略掉個別事物獨立存在的重大意 義(136)。因為它抹殺掉特殊性,不能支持自我去與特定的他者產生關懷與聯繫。

更大整體的認同,反應出男性的迫切需求──那就是超越具體世界的個別性和特 殊性,而選擇更為持久和抽象的領域。它將會忽略掉個別事物獨立存在的重大意 義(136)。因為它抹殺掉特殊性,不能支持自我去與特定的他者產生關懷與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