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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結論

第一節 互為主體、互相聯繫的生存故事

二元論,用理性強權打造出機械圖像的自然世界,以及和自然、身體元素分 離斷裂的人類身份。本文第二章文獻探討,透過生態女性主義視角,針砭二元論 的統治邏輯和理性主宰身份,並提出非二元化的批判性身份重構,以及基於相互 性的美德倫理學,來重新勾連人與自然世界的依存關係。此一反二元論的替代方 案,是否能結束所有殖民關係,重新編寫人與自然世界的生存故事呢?本節將承 接論述脈絡,歸納第三、四兩章文本析論要點,並針對研究問題作綜合性探討。

下列四大點分述之:

一、互為主體的感知表現

普魯姆德主張以意向性概念,打破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重新恢復自然世界 的主體性和目的性,以及身心共作的人類新身份。「自然世界中,我們所遭遇的 毎一個存在都是潛在的意向性主體,它可以改變我們,也可以被我們改變」

(Plumwood 137)。人與自然之間互為主體的身份表述,將以一種非二元化的感 知關係,獲得重新交流與相互作用。如《不一樣的傾聽》一書所強調,感知者(人)

和被感知對象(自然)之間,是平等的對話關係。我們作為一個主觀的觀察者,

經由更富於身體性、情感性、想像性的感知體驗,和每一個不同的自然主體,共 同創造出無限變化的互動故事。在每一次與自然存在的交會中,我們必須更努力 去認識,自然主體各自獨立的差異性、需求性和方向性,去尊重、完整保留對方 自由展演的生活領域,這樣才有可能重新打開雙方共享共作的生存與對話空間。

我們必須拋棄統治自然的主宰身份,重新回到土地社群中,去學習聆聽自然的聲 音,去培養個人和自然萬物的親密感情及互動關係。羅斯頓這樣說道:「人類對

自然的評價,就像我們對自然的感知一樣,是從與環境交流的過程中抽取出來 色。如侯瓦士(William Howarth)所說:「生態學讓我們認識到生命說話、交談 的密碼知識流──他們擁有方向和目的,如果我們學會精確地轉譯此訊息」

(77)。而《沙漠中的聲音》一書,對於沙漠動物的生物屬性、生活環境的捕捉 和再現,非為作者憑空臆測杜撰;它是藉由對沙漠動物生活行為的意向性描述,

用第一人稱的主觀立場,設身處地來翻譯動物世界的語言,解碼動物主體的感知 狀態。如此談論自然的方式、書寫自然的言語,幫助我們重新恢復動物世界的心

智特徵,並對自然這個意向性他者,表達更多欣賞、喜愛、讚美和敬重之情。文 學究竟如何表達自然?馬瑞(David Murray)如是說:「土地有它自己的故事,

不容擦拭抹滅,但必須被誠實的作家閱讀和重述」(轉引自 Howarth 76)。自然萬 物,用他們自身的方式,訴說故事,他們獨自呢喃,他們也溝通彼此。我們則嘗 試傾聽、閱讀和書寫自然,也試圖對自然說話。然而,當我們絞盡腦汁、伏案振 筆之際,別忘了「黃腳鷸只需提起牠的腳,便能走出一首更優美的詩」(李奧帕 德 140)。

三、回歸地球家園的生態倫理

長久以來,人類對於自然的態度,在和平共存的田園理想與衝突競爭的帝國 統治之間搖擺不定;侵略與服從、剝奪與尊重、鬥爭與和諧,書寫出一頁頁人類 文明和自然環境的血淚奮鬥史。人與自然之關係,也是同樣搖擺不定:人類時而 被看作獨立生活於孤島之上,時而又是與萬物相連、身處大地之中;人時而是征 服自然的偉大工程師,時而又只是生物圈中的普通公民(羅斯頓,《哲學走向荒 野》91-92)。可以說,人類究竟是如何理解自己在自然世界的位置、所扮演的角 色作用,在人與自然的倫理關係中,起著至為關鍵的中心地位。

尤其,二十世紀下半葉生態科學的蓬勃發展,它舉旗吶喊、昭告世人一種關 乎生態道德、自然保護理念的新自然觀:「每一種事物都與別的事物相關20」(康 芒納 25)。生態科學的基本假設:萬物的相互關聯性,把人與自然世界重新整合 為一個不可分離的整體存在。它也支持那些以生態學為導向的生態女性主義家 們,大聲疾呼:生態倫理,是關乎公正、關乎生存的道德實踐(普魯姆德 7)。

過去兩個多世紀以來,生態學家提出各種平衡穩定、自行調節、有序系統、完整 統一與隨機不穩定、鬆散個體、渾沌變化的自然模型;這些生態模型,相互衝突、

也不斷產生變動,但是它們始終依循著相互依賴的原則來運轉──「沒有其他物 種的幫助,任何有機物或物種都沒有機會生存下來」(沃斯特 448-95)。我們可 以歸結道:縱使自然世界如此變化多端、捉摸不定,但我們和地球上各物種相互

依存、一起生活與發展的事實,絕不容忽視和否認。地球,是我們的家,土地,

是我們的母親,萬物,是我們的夥伴;此種人與自然世界禍福相倚、生死與共的 道德生活和身份關係,深刻反映在《沙漠中的聲音》、《老鷹,我是你的兄弟》、《你 的最佳秘密地》、《沙漠是他們的》、《我所主持的慶典》之圖文內容中。

生態學幫助我們重新認識人類在自然中的位置,了解到人類扎根於自然、受 惠於自然、也受限於自然;它昭示人與自然的連續性,幫助我們建立起道德價值 的根基,也讓我們重新恢復對地球家園的珍愛、讚賞、謙遜、尊敬、與和解之情

(羅斯頓,《哲學走向荒野》82-93)。生態倫理不是次要、邊緣的倫理學,它管 理、維護著我們的生活國度。而人類道德的生態轉向,就是要致力於豐富地球家 園的生存故事。

四、本地的、特殊關係的、敘述的、歷史的美德生活

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認為,普適化的理性道德規範,不該與個別化的倫理關 係、道德化的情感發展相互分離對立;生態道德,應具體落實在以美德為基礎的 特殊身份追求和本地生活實踐之中。羅斯頓也強調:為了避免道德的普遍性變成 只是抽象的一般性,我們必須擁有地方的、個人的倫理,由環境內的各個居民實 踐之(《環境倫理學》419-20)。如本研究七本圖畫書所展現,深具地方特色的棲 居意識,以及表達人與自然關係性身份的美德生活。在這七本書中,人與自然萬 物,是親屬與朋友關係,人與地方環境,不但是親密有情的互屬關係,也是長久 的族群身份認同和歷史展演所在。人類身處自然環境中,欣賞、喜愛、讚嘆大自 然千變萬化、神奇美妙的本地故事,更在與自然的交流互動中,培養及表達對萬 物的感激、敬畏、謙卑、珍惜和愛護之情。

無怪乎李奧帕德將土地倫理,描述為社會演化的產物;並且,「土地倫理之 演化,是理性與感性兼具的發展過程」(Leopold 225)。土地倫理(環境倫理),

是由土地社群中的所有成員(人類、生物和非生物)共同書寫、不斷開創的歷史 性敘述。自然裡,沒有兩個地方是完全相同、可以複製的;人類正棲居於尚未完

成、尚待發生的自然演變史中,以多元的文化認同、個人情感與經驗,和毎一獨 特的自然萬物產生錯縱複雜的倫理關係。所以,「家、生態的邏輯最後是敘述的,

而人之所以是人,不是抽象的理性,而是含攝於歷史之中的個人」(羅斯頓,《環 境倫理學》446)。我們將以個人一生的居住方式,來豐富全球生態倫理的美德實 踐,並以特定時空、特殊關係的敘述論述,努力開展人與自然世界共譜共生的歷 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