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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人與自然世界的連結-以拜爾德.貝勒和彼德.巴奈爾合著的圖畫書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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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吳玫瑛 先生

論人與自然世界的連結-以拜爾德.貝勒 和彼德.巴奈爾合著的圖畫書為例

研 究 生: 陳怡如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八 年 一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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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論人與自然世界的連結-以拜爾德.貝勒 和彼德.巴奈爾合著的圖畫書為例

研 究 生: 陳怡如 撰

指導教授:吳玫瑛 先生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八 年 一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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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誌

溪水奔流,鷺鷥兒飛。田尾的稻草人,倒了。

「呼~~~~~戶!」「呼~~~~~戶!」

貓頭鷹,在林中叫你。

螢火蟲飛在山徑,停在海邊。一隻、兩隻、三隻……

下弦月升起,白浪翻過。聖誕紅,開滿十二月的海岸山脈。

「呼~~~~~戶!」「呼~~~~~戶!」

何時,我歸來?

怡如 聖誕夜寫於台東 2008.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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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人與自然世界的連結-

以拜爾德.貝勒和彼德.巴奈爾合著的 圖畫書為例

作 者 : 陳 怡 如

國 立 台 東 大 學 兒 童 文 學 研 究 所

摘 要

本研究以拜爾德.貝勒和彼德.巴奈爾共作的七本圖畫書為例,探究人與自 然世界的身份表述和倫理關係。本文援用生態女性主義對於二元論的批判和消解 方案,首先分析二元結構的統治邏輯和理性主宰身份,再以意向性概念,進行人 類和自然世界的身份重建;並且,依據相互性自我和美德倫理學,重構生態道德 理論,希冀找回自然、身體和人類的共享共作空間,來開創人與自然世界相互交 流、相互制約的民主文化。

研究發現,欲打破西方主流思潮中,人與自然分離對立的二元論述,重新編 寫人與自然世界共生共榮的生存故事,有四大闡述方向:(一)互為主體的感知 表現;(二)書寫自然的言語;(三)回歸地球家園的生態倫理;(四)本地的、

特殊關係的、敘述的、歷史的美德生活。人類應該拋棄統治自然的主宰身份,重 新回到土地社群中,以互為主體的身份表述和感知表現,去學習聆聽自然的語 言;也以關係性的身份認同和美德生活實踐,去培養個人和本地環境的親密感 情,去豐富地球家園的歷史故事。

關鍵詞:生態批評、生態女性主義、二元論、身份、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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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 the continuity between humans and nature—take the picture books created by Byrd Baylor and Peter Parnall

for case study

Abstract

The study tries to discuss the identity of the human and nature, and ethical relations between humans and nature. It takes the picture books created by Byrd Baylor and Peter Parnall for case study. The study defended the ideas of ecofeminism discussing the criticism and resolution of dualism. First of all, the study tries to analyze the logic domination of the dualistic structure and the master identity of rationality, and then use the intentionality to rebuild the identity of human and nature;

moreover, by the mutual self and the virtue of ethics, tries to rebuilt the ecological morality and hope to find back the ground of overlap between nature, the body and the human, and to create the democratic culture which full of interchange and limit between humans and nature.

The study found, if we want to break the dualism in western culture which led the human separate from nature and rewrite the coexist stories about humans and nature, I provide four ways: first, the intersubjective perception; secondly, to write the language of nature; thirdly, the ecological ethic of earth home; finally, native, special relational, narrative and historical virtue life. Humans should abandon the identity of ruling nature and come back to the earth community, learning to understand and to listen to the voices of nature. At the same time, humans must practice the virtue of ethics to develop the clos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s and native place, and to enrich the historical stories of earth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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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words: ecocriticism, ecofeminism, dualism, identity, vir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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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次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目的與問題………...1 第二節 研究方法、範圍與步驟………...6 第三節 研究基礎:國內生態批評之相關研究………..………11

第貳章 二元論的疆界與跨越

第一節 二元論的統治邏輯和主宰身份……….………….15 第二節 重構人與自然的新身份……….………….24 第三節 重建人與自然的相互關係……….……….32

第參章 感知自然與自然感知

第一節 傾聽、想像和對話……….……….42 第二節 尋找你的石頭朋友……….……….49 第三節 動物之聲……….…….…54

第肆章 人與自然世界之倫理互動生活

第一節 建立個別化的親密關係……….………….63 第二節 追求在地化的美德生活……….………….73 第三節 人與自然共譜共織的本地生活史………..…………78

(11)

第伍章 結論

第一節 互為主體、互相聯繫的生存故事………..85

第二節 研究省思………..90

註解………92

引用書目………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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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次頁

圖 3-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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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目的與問題

一、研究背景

從古至今,人皆生活於自然之中,與自然萬物共處於同一世界。人作為生物 演化之一物種而存在,他以智人(Homo sapiens)獨特的感官思維,來感知、認 識與思考自然世界;他也以世代相累的文化智慧、革新創變的技術手段,在自然 當中求生、活動和繁衍後代,創造出豐碩多樣的文明果實。可以說,人類的生活 取之於自然,受自然所影響,當然也影響著自然。人與自然世界關係之密切,不 論是在自然史的演進歷程中,還是在文明史的書寫過程裡,都有其淵遠流長的歷 史記載和基因庫存。

綜觀人類看待自然,遠古先民將它視為一個神聖的、充滿精神與活力的有機 體;萬事萬物皆參與於自然之中,共同構成宇宙整體的造化與運行。「萬物有靈 論」(animism)的原始思維,使早期人類認為整個世界充滿著靈魂(趙敦華 346), 人類和自然萬物的心靈和精神是能夠互相溝通、彼此影響的。這樣一個有機的自 然觀──把自然作為活的有機體的概念,打造出自然的兩種形象。一方面,自然 是養育眾生的女神、仁慈母親;同時,它也擁有不可控制、難以捉摸的野性力量

(麥茜特 2)。我們可從各原始民族的神話與傳說中,找到人們敬畏自然、崇拜 自然與榮耀自然的文化根源。

追溯歐洲思想史,從古希臘到文藝復興時期,自然一直保持著一個有機整體 的形象。古希臘思想認為自然是一個自身具有心靈的理性動物,它的世界是運動 不息、且有秩序和規則的(柯林伍德 4)。希哲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主張,自 然界的萬事萬物,都是有機體,都有自己的目的。並且這些目的,是自然萬物本 身所具有的、內在的東西(張德昭 74-78)。到了文藝復興時期,人們仍視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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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有生命的統一體──一個由肉體、靈魂和精神編織而成的緊密整體,各個部份 相互聯繫、所有事物按等級秩序各安其位(麥茜特 109-11)。這些有機自然觀所 蘊含的概念和價值體系,指導著當時人們與自然環境互動時的行為基準。

但隨著科學革命的成功、工商業社會的轉型,打破了有機自然的框架,帶來 一個物化的機械自然觀。自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之後的近代科學家們 認為:自然界是一部機器,它既沒有理智也沒有生命;更不可能自我運動。它的 運動是外界施予的;它所表現出的秩序,是遵循外界所加諸的自然律(柯林武德 6)。在這種「原子微粒組成的、可分析還原的、孤立靜止的、互不關聯的」科學 世界觀中,人開始將自然看作一個沒有生命、沒有靈魂的機械體,一個可供人類 恣意使用的資源庫。此外,由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所提出的心智-自然二元 論,對精神和物質作了絕對的二元區分。笛氏截然劃分人和心智(文化)場域於 一邊,整個自然場域和身體於對立的一邊(普魯姆德 107)。在這種機械論自然 觀中,自然成了一個僵死的物質,人類也被認為是與自然完全分離的;並且它凸 顯了人類理性的信心,認為人類可以去掌握和控制這部巨大的自然機械體。西方 主流思想,至此徹底將自然去精神化而全面主宰之。

往後,科技電子化時代的來臨,人們逐漸習慣生活在一個高度虛擬的人工世 界;自然對人類而言,可說日益疏離而陌生。人與自然萬物之間的親密互動和情 感交流,正在快速消失;自然世界與現代人的心靈世界,也早已分離。尤其是消 費主義當道的今日,人的價值觀以金錢為導向,認為生活的福祉取決於高消費、

高享受的物質條件,大力追求一種舒適與便利的生活型態。對大多數人而言,經 濟的世界比自然的世界來得更加實在,與日常生活更為貼近。人們儼然不再記起 自己仍是自然的一部份,也已經遺忘我們與自然萬物是如何相連在一起。

然而,人類是否能繼續對自然予取予求,一心追求文明世界的打造,而不顧 自然世界的存在與轉變呢?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全球性持續擴大的環境污染、

臭氧層遭破壞、地球暖化、氣候變遷、物種快速滅絕……等等生態危機,拉響了 地球和人類的生存警報。1992 年由科學家聯合會發起和簽署的「世界科學家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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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人類聲明書」中,1575 位世界頂級科學家共同發出嚴峻聲明:

環境在大氣、海洋、水資源、土壤、森林和生命物種領域正逼近臨界狀 態。……如果我們想避免人類巨大不幸的發生,避免我們地球家園遭遇 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地球這只航船和它上面生命的航線就必須進行重 大的改變。 (福斯特 67)

這些科學家認為,地球的改變是如此急劇與危險,它變化的速度、規模和類型完 全不同於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地球被破壞的程度業已嚴重威脅人類的生存,

而且這是由人類自身所導致的後果(福斯特 64-68)。一如美國環境保護主義理 論家麥克基本(Bill Mckibben),在《自然的終結》(The End of Nature)一書中 的沉重結論:

人類第一次變得如此強大,我們改變了我們周圍的一切。我們作為一種 獨立的力量已經終結了自然,從每一立方米的空氣、溫度計的每一次上 升中都可以找得到我們的欲求、習慣和期望。 (12)

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正走在人類歷史的關鍵點。自然是否已被終結?面對日 益惡化的生態環境和「世界末日」式的生態預警,我們該採取什麼樣的姿態來過 生活?難道說,一切問題只要通過技術改進,只要對自然世界更加妥善管理、全 面掌控甚或改造,人類文明依舊能繼續不斷地「進步」與興茂?伴隨著生態危機 而起的全球生態運動,正努力診治現代社會的失衡狀況。不少環境保護主義者,

大聲疾呼:人和自然之間,迫切需要一種新的夥伴關係;我們需要走出一條人和 自然和諧共生、永續發展的綠色道路。還有環境哲學家,重新反省以人為中心的 價值觀和機械自然觀,提出生態整體主義(ecological holism),強調系統的整體 思維和系統內部的聯繫關係(王諾,《生態與心態:當代歐美文學研究》7-9)。

另外,有一群人走著更為激進徹底的路線;它是由奈斯(Arne Naess)等人所倡 的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運動。深層生態學主張當前的環境危機,有其根 本的哲學根源;要解決環境危機,我們需要轉變主流的世界觀和生活方式。此一 改變,並非創造出什麼新東西來;而是在喚醒一些非常古老的東西。它包括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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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意識的培養-認識到人類、植物、動物和地球乃是一個整體;以及人與自然,

是互相關聯、不能分離的(賈丁斯 240-45)。深層生態學表明的是一種認同感的 拓展,一種人與自然共生、共同成就的和諧關係。

深層生態學家向現代西方文明進行挑戰,他們尊重許多非西方的思想;他們 主張所有的存在物都有其內在價值,都擁有生存和繁榮的平等權利。並且他們認 為現代人對其他生命的情感,是十分狹隘和不成熟的;他們重新強調人與整體自 然保持親密關係的需要(何懷宏 499-500)。我們可以看出,面對當前環境危機,

西方社會又開始重視我們業已失去的前有機世界之環境價值觀,以及人與自然在 深層意義上的聯繫和統一。

目前,生態運動正推動著一種後現代世界觀的形成;尤其是生態學的蓬勃發 展,其萬物相互聯繫等觀點為「後現代生態世界觀」提供最基本的思想要素。此 種生態世界觀,強調:「現實中的一切單位都是內在地相互聯繫著的,所有單位 或個體都是由關係構成的」(科布 145-155)。另外,許多科學家放棄了培根-笛 卡兒-牛頓主義的遺產,拒絕機械論而傾向有機論,他們在科學中呼喚一種奠基 於非決定論、非連續性、相對性、可能性、互補性、詮釋、渾沌、複雜性、自組 織、熵和有機主義的後現代轉向(貝斯特、科爾納 293)。這些新觀點,把宇宙 看成是一種動態的、統一的共同體,把自然世界重新解釋為如同活生生的有機體 般的創造性活動,而非機械體的刺激-反應運動(斯普瑞特奈克 3)。

這些新浪潮顯示人與自然的關係,正努力突破過去三個多世紀以來二元對立 的舊框架──人類是外在、獨立分離於自然世界;朝向一個內在本質、相互構成 的後現代有機關聯。今日,我們欲重審各文明範式的自然觀,重評自然的價值,

重新要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倫理關係;然而,一個更基本的思考點是:我們究 竟如何感知體驗圍繞身旁的自然萬象?自然世界是不具有自身存在目的、被動的 機械物質嗎?我們是否能成功打破人類與自然、心智與身體、心智與自然、理性 與情感、主體與對象等等主流二元區分,而以非二元對立的感知和思考,來重新 論述人與自然世界的交流與聯繫呢?在這些背景動因中,本文將選擇相關文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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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一窺人與自然世界發生連結的方式和意義。

二、研究目的

本研究目的,在探查人與自然世界的身份表述和倫理關係。研究者希望藉由 此文,深究西方主流思想中,人與自然世界的二元對立和宰制關係,並提出非二 元化的解決之道,來重新開創人與自然共生共榮的在地文化生活。

三、研究問題

根據上述研究目的,本研究提出下列兩大問題:

(一)研究文本如何闡述人類角色和其他自然物(生物、非生物)角色,非 二元化的身份認同和感知表現?

(二)研究文本中,人類角色和其他自然物角色之間的倫理關係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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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研究方法、範圍與步驟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使用文本分析法,並結合西方學界二十世紀晚期興起的生態批評

(ecocriticism)之論述角度,來探求文學、文化和自然之間的相互關係。

王諾在其專著《歐美生態文學》一書中指出,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全球 生態思潮日益高漲,生態批評論述也隨之興起,並在九十年代成為文學研究的新 顯學(17)。「生態批評」此一術語,為魯克爾特(William Rueckert)於一九七八 年首先提出。魯克爾特指出:生態批評,是將生態學和生態概念應用到文學研究 當中。文學批評家應該具有生態學的視野,來積極參與我們和生活其中的生態圈 實體之相互作用(107-121)。魯克爾特可謂明確提倡生態學和文學的結合,努力 尋找人類與自然世界更加緊密的連接地。

考察生態批評最簡明的定義,為格羅特費爾蒂(Cheryll Glotfelty)所說:「生 態批評是研究文學和自然環境之間的關係」1(xviii)。生態批評的基本假設是人 類文化和自然世界息息相關;人類文化影響著自然世界,也被自然世界所影響。

因之,生態批評的研究主題是自然和文化的關係-特別是那些表現為語言和文學 的文化產物與自然世界的交互關係。作為批評的姿態,生態批評的一隻腳踩在文 學中,另一隻腳則踏在土地上頭;作為理論的論述,生態批評溝通了人類與非人 類世界(Glotfelty xix)。

格羅特費爾蒂更進一步指出:

「環境」(enviro-)是一個人類中心的和二元論的術語。它意指我們人 類位於中心,被所有非人類的自然環境圍繞在四周。與之相對,「生態」

(eco-)則意味著互相依存的共同體、整體化的系統和其組成部份之間 的密切聯繫。 (xx)

格羅特費爾蒂的論述,清楚地告訴我們:生態批評欲將文學理論的範疇,從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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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擴大到整個生態圈;並且,它是摒棄西方文化根深蒂固的人類中心主義基 礎,改以地球為中心(earth-centered)的研究取向(xviii)。此一批評術語所含藏 的生態整體觀思維,及其對自然主體的重構論述,正如巴瑞(Peter Barry)所指:

一般的文學理論,傾向視外部世界為社會和語言的建構;生態批評駁斥這種社會 建構論和語言決定論觀點,重視自然為真實存在的實體:它把文本的背景

(setting),從批評的邊緣移至中心;它以生態中心(ecocentric)的角度重讀文 學作品,尤其關注作品中自然世界的再現(252- 264)。據上所論,研究者歸結出,

生態批評的特色在重建自然世界的主體性,以及重審人與自然環境的互動經驗和 價值意義。

所以,生態批評家們提出了種種問題:文學中表現出的價值,是堅持生態智 慧的嗎?我們對土地的隱喻,如何影響著我們對待它的態度?地方意識(place)

是繼種族、階級和性別之後,另一類新興的批評範疇嗎?文學如何影響人類和自 然環境之間的關係?環境批評的視野,如何作用在當代的文學理論和文化研究 中?生態科學的研究,如何支持文學研究?科學如何擴及文學的分析範疇?……

等(Glotfelty xviii-xix)。

本著如此跨領域的思維特色,中國學者胡志紅表示,生態批評是一門跨學科 的文學與文化研究。他認為,生態批評要吸收如生態學、生物學、地理學、心理 學、人類學、文化學、美學、倫理學、史學、宗教學等多種學科,融會形成新視 野,以豐富它的批評實踐(20)。因此,生態批評的聲音是歧異而多重的。生態 批評家們也嘗試走出西方文明圈,探尋其他種族的自然觀與生態智慧,以找出人 和自然更豐富多元的互動方式和倫理意義。如同美國著名的生態批評家斯洛維克

(Scottic Slovic)所強調:沒有任何占主導地位的中心觀點、理論教條,來指導 生態批評的領域與實踐(161-62)。生態批評,可說是跨領域、跨文化的實踐性 批評論述,它應該避免變成另外一個大一統、僵化中心的宏大敘事。誠如美國另 一生態批評家墨菲(Patrick D. Murphy)之言:生態批評要拒斥全球化的統一標 準、等級化的帝國主義,敏於關注世界生態文化的異質性、多元性,並追求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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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時空地點、特殊個人角色之觀點差異論述(74)。

綜上所論,生態批評開始於人類環境意識的覺醒。關於人與自然的關係,它 有很多東西要表述;它不但結合多種學科的知識範疇,更力圖重審與重構人類文 明和自然環境的互動網絡。本文依著生態批評的基本精神──拋棄人類中心主義 的觀點,同時結合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對二元對立思想的撻伐與消解方 案;以自然和人類互為主體的基礎論述,來重新看待被西方主流文明所貶低和宰 制的自然世界,並重新發掘人與自然世界發生連結的互動方式和倫理意義。

二、研究範圍

本文研究七本英文圖畫書,分別為:《我所主持的慶典》(暫譯,I’m in Charge of Celebrations)、《沙漠是他們的》(暫譯,The Desert Is Theirs)、《你的最佳秘密 地》(暫譯,Your Own Best Secret Place)、《老鷹,我是你的兄弟》(暫譯,Hawk, I’m Your Brother)、《沙漠中的聲音》(暫譯,Desert Voice)、《不一樣的傾聽》(暫 譯,The Other Way to Listen)、《每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暫譯,Everybody Needs a Rock)

這七本圖畫書均由貝勒(Byrd Baylor)撰文,巴奈爾(Peter Parnall)繪圖。

貝勒為兒童撰寫超過二十五本的書籍,除了圖畫書外,還包括有小說和短文等類 型。在這些書籍中,貝勒持續勾勒出大自然的美景,以及她個人和自然之間的親 密情感和互動關係。貝勒曾寫道:「我的書都是關於我對西南部沙漠地帶的熱情,

它的地形、植物、動物和人們,以及它的力量2」。貝勒的文字,表現出人對土地 深切的愛、平衡的自然生活,以及注重自然世界的精神力量和存在價值等,這也 是本文選擇研究她的作品主要考量之一。

和貝勒一起合作的巴奈爾,是知名的圖畫書插畫家及作家。巴奈爾為年輕讀 者的繪作超過八十餘本,其中包含十餘本由個人所獨自撰寫和繪圖的圖畫書。巴 奈爾的作品專精於自然世界的探索,他尤其擅長描繪野生世界的複雜關係(Silvey 338);簡單而不繁複的線條和顏色,即能表現出栩栩如生的自然世界。巴奈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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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他個人最愛的媒材創作是鋼筆畫(pen and ink);並且,他鍾愛鳥類繪畫3。 在《老鷹,我是你的兄弟》這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巴奈爾深厚的水墨運筆功夫,

以及對鳥類姿態的傳神表現。另外,在他與貝勒共同合作的圖畫書中,更呈現出 一個寧靜、簡樸、具有野性美的自然世界。他倆一起合作的圖畫書,共有十本4。 其中有三本榮獲美國圖畫書界的龍頭大獎──「凱迪克榮譽獎」(The Caldecott Honor),分別是:《沙漠是他們的》、《老鷹,我是你的兄弟》和《一天開始的方 式》。另外兩本書-《沙漠中的聲音》和《每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榮為「美國 圖書館學會推薦書籍」(ALA Notable Books)。

這些獎項,肯定兩位自然作家共作所迸出的精采火花,也代表他倆在兒童文 學界的重要地位。巴奈爾曾自述道:「和貝勒充滿神秘、詩意的文字一起工作,

是啟迪人心的經驗。……回顧自己的插畫創作,為貝勒所作的圖畫是最富有創造 力的」(貝勒,《不一樣的傾聽》封底)。貝勒和巴奈爾共作之作品,充滿豐富的 自然感受力,神奇奧妙的自然野性精神,等待讀者去挖掘。本文欲探究他們書中 對於自然世界的再現和隱喻,以及關於人與自然相互連結的精神和意義。

貝勒和巴奈爾共同合作的十本圖畫書,目前在台灣尚無翻譯本出版。不過,

《每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一書之內文,曾於民國七十八年兒童日報第 12 版刊 登發表;文章篇名為<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石頭>,由吳銅門改寫、林麗娟插圖。

這篇文章相當優美地傳達原文之深度意涵,只可惜當時的讀者,並沒有機會欣賞 到巴奈爾的原畫創作5

三、研究進行步驟

首先針對相關研究文獻,進行探討。第一章第四節,考查國內生態批評研究 之學位論文。藉由前人的研究成果,來檢討當前國內生態批評研究的議題範疇、

論述觀點和不足之處,以為本文立論之參考基礎。

第二章,探究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如何批判西方主流思潮──二 元論的主宰模式,以及如何重構一種非二元化的思考論述,來彌合西方人類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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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自然世界之間的斷裂。第一節,考察西方傳統如何通過理性與權力的結合,以 各種排斥和極度區分方式,建構出一系列理性與自然、男性和女性、理性與情感、

心智與身體、人與自然、文化與自然、文明與原始、主宰和奴隸、普遍和個別、

公共與私密、主體和對象、自我和他者……等等主從二元對立關係。接著,分析 當代生態女性主義家普魯姆德(Val Plumwood)提出的反二元論方法──同時承 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和差異性;以差異的非等級概念,重構非二元化的身 份認同和相互作用關係。普魯姆德針對被貶低的自然世界進行重新肯定和定義─

─承認自然的主動性和意向性,作為自然與人類之間的延續性基礎;並且以一種 不是脫離肉體的方式,重新打造人類身份,找回自然、身體與人類的共享空間。

另外,她還主張以相互性自我理論和美德倫理學的基礎,重建生態道德理論,來 豐富人和自然世界相互構成、相互交流的具體關係,並創造彼此之間相互合作、

相互制約的民主文化。研究者擬於第二、三節,詳細討論普魯姆德這些反二元論 的替代方案,以形成本文論述人與自然之間重新連結的理論基礎。

第三、四章,展開研究文本(七本英文圖畫書)的析論工作。第三章分為三 節,依序分析《不一樣的傾聽》、《毎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沙漠中的聲音》三 本圖畫書中,人類和自然存在物(生物、非生物)角色,非二元化的身份闡述和 感知表現。第四章也分為三節,分析《老鷹,我是你的兄弟》、《你的最佳秘密地》、

《沙漠是他們的》、《我所主持的慶典》四本圖畫書,如何呈現人與自然世界在地 化、個別化的關係性身份認同,和美德生活實踐。第五章,總結本文之研究發現,

並提出研究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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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研究基礎:國內生態批評之相關研究

二000年起由淡江大學主辦的國際生態論述研討會,可說是台灣目前關於 生態批評研究最主要與最專門的學術交流會議。同時,淡江大學也創辦了《生態 人文主義》專刊,收輯出版此會議之主要論文。至二00六年止,已如期舉辦三 屆國際生態論述研討會,《生態人文主義》也順利出書三輯。另外,其它發表平 台亦有相關生態批評的論述產出,代表了國內學界對生態批評的日益重視。但整 體而言,生態批評在台灣,仍屬非主流的論述場域(林耀福 ii),有待各方學者 和社會大眾來參與發展。本節旨在針對國內和生態批評相關之學位論文做討論,

非涵括所有生態批評論述之列舉研究。研究者將考察以中文書寫的學位論文;至 於其他相關生態批評的論述文章,會隨著本文各章節之進行,選出相關論述作分 析。

國內以生態批評為方向的學位論文,大多為自然寫作(natural writing)之相 關研究。研究者或以時間為經,縱觀台灣自然寫作的歷史、崛起意義、書寫範疇 和文類特色等;或以作家為緯,剖析台灣自然寫作作家之書寫策略、風格特質、

創作歷程和環境意識,如陳冠學、劉克襄、廖鴻基、徐仁修、王家祥等人之專論。

另外,有研究者單就書寫類型作深究,如:徐宗潔(2001)《台灣鯨豚寫作研究》、

林叔吟(2007)《台灣原住民山海文學之研究──以拓拔斯‧塔瑪匹瑪和夏曼‧

藍波安之創作文本為考察對象》和海洋文學等研究。在這些研究中,尤以吳明益

(2003)《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研究》之內容論述,最為充實詳盡。

吳明益不但重新界定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的定義和論述場域;他也回顧西方自 然寫作的發展脈絡及其對台灣自然寫作的影響,並建立台灣自然寫作前史和當代 台灣(1980~2000)的自然寫作史。另外,他還就當代台灣自然寫作的書寫類型

(分為環境議題報導、簡樸生活文學和自然文學),作書寫模式的細部分析;以 及七位台灣自然寫作的代表作家(劉克襄、徐仁修、洪素麗、陳玉峰、王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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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鴻基、凌拂),深入解讀作品中的書寫風格、土地美學、生態殖民和環境倫理 等議題,也重新評價陳煌作品在自然寫作史上的定位。總括來說,吳氏透過史的 建構、文本的分析,以及議題和理論的探究,逐步勾繪出台灣自然寫作的圖譜。

吳氏最後總結道,自然寫作,是一個書寫自然以覺醒人類心靈的過程。自然寫作 並非某種遁逃式的文學書寫,而是透過自然觀察與文化思索,來記錄人類如何學 習尊重土地與其他生命形式的醒察過程。吳氏更藉由安邦斯特(Karla Armbruster)

的「超越自然寫作」觀點,建議日後研究不再侷限於「傳統自然寫作」的基域,

而朝向含有自然元素的所有文學作品、以及其他媒介文本,進行自然和文化的深 層對話。

至於兒童文學研究中,與生態批評相關的學位論文有四篇。李俊枝(2003)

《九十年代台灣生態少年小說研究》,探討九十年代台灣本土所創作、出版、並 以生態為主題的少年小說。李氏分析生態少年小說的場景、人物、情節和主題等 寫作技巧,及其中所呈現的生態意識和生態議題。唯李氏之研究著力於歸類探 討,對於生態意識、環境思想等內容缺乏深入的析論。林孜懃(2004)《構築自 然的兒童文學──論傑洛德‧杜瑞爾之「希臘三部曲」》,分析「希臘三部曲」的 書寫策略,和其易被讀者接受的故事性、趣味性等特質。另外,林氏也概述人類 中心觀、生物中心觀和生態中心觀等生態觀的演變,並從中探究作品的生態意 識。林氏歸結道,作者是發自內心地尊重自然,不從人類的主觀價值來論斷自然;

並從生態的角度,來看待自然萬物間相互依存的關係。再者,作者以動物為友的 狂熱感情、用心觀察自然的體驗以及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意識,能夠喚醒讀者對自 然的熱忱和喜愛,以利日後深層生態概念的萌發和內化。

賴木蘭(2006)《少年小說中人與自然關係的探討》,選擇國外少年生態小說 中譯本(1953 年到 2002 年)當中,以自然為敘述主體、去除以人為中心的思想 並寓生態意涵於其中的作品作分析。賴氏歸納這十九本少年小說中呈現的自然觀 為:師法自然、順應自然、萬物有靈、眾生平等、自然可治癒人心等。接著,賴 氏分析小說中,人與自然的互動表現有:少年在自然中啟蒙與成長、人類文明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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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衝突、人與自然的情感交流、以及人與自然的合諧共存。賴氏也探討了小 說中的敘事手法,是如何地描繪自然景物;以及少年生態小說的獨特性。最後,

賴氏總結出人與自然之關係在這些小說中的演變過程:五十至六十年代為謳歌自 然、野地求生,七十至八十年代為在自然中尋求愛與和諧,九十至二十世紀初為 療癒與捍衛。可以看出,少年小說中的生態議題受全球生態思潮所影響。唯賴氏 的研究多為歸納探討,對於人和自然各種關係之理論探究,仍顯不足。

邱菀苓(2007)《威爾森.羅斯兒童文學研究》,在探討《紅色羊齒草的故鄉》

和《野地獵歌》兩本少年動物小說中的情節、人物、主題、語言等敘寫手法和作 品特色。此外,邱氏也從生態批評的角度,來解讀作品中的生態意識和自然價值 觀。邱氏指出,羅斯(Wilson Rawls)書中所呈現的自然,有實用、娛樂、美感 和神聖等價值。但自然環境在這兩部作品中,均扮演著背景的角色;自然的存在,

旨在突顯主題、人物或營造氛圍。而書中所塑造的動物形象有兩種:呈現人性價 值的農場同伴動物,以及呈現實用和支配價值的和野地狩獵動物。因此邱氏認 為,作者的價值觀仍不脫離人類中心主義的態度。邱氏建議往後研究者,能夠從 生態中心的角度來重審文學作品,以擴大兒童文學生態批評的研究範疇。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國內生態批評的論述版圖尚在擴建當中。鑒於生態 批評是一種跨學科的文學與文化研究;除了自然寫作與少年小說的研究外,我們 還可以從各種文本,由各種的角度(包括美學、生態學、倫理學、政治學、社會 學、心理學、文化學、人類學、地理學、經濟學、神學、建築景觀學、區域或城 市研究等等),來重新思索關於自然與文化的不同議題。研究者認為,如何深化 生態批評各立場的理論探究,以及如何建構本土生態批評之論述,當是往後生態 批評研究要努力的方向。

本研究則企圖在當今各種生態思潮和環境論述的衝激交揉中,仔細思量人是 如何通過互為主體的感知體驗,與自然世界產生交流與連結。這樣的研究結果,

將提供給我們在論及人與自然之關係時,一個更深層的內在表述空間;亦能對西 方主流文化中人與自然分離斷裂的二元思想,提供一個承認自我與他者(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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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的延續性、交互性與依存性,但又不致消融彼此存在的獨立性和差異性之非 二元論述。人與自然世界彼此延續且保持差異的交流互動,將是全球生態文明重 構之重要力量和根基所在。

(27)

第貳章 二元論的疆界與跨越

本章擬梳理生態女性主義,對於婦女和自然共同承受的壓迫框架之問題批判 和解決方案。研究者將探討二元論的統治邏輯(logic of domination)與消解路線,

以認清並跨越西方主流文明二元對立的疆界,來重譜人與自然世界之間豐富多元 的連結網絡。

第一節 二元論的統治邏輯和主宰身份

一、做為整合理論的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critical ecological feminism)

今日我們談論人與自然世界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時,為何需要回頭看看女性 主義理論提供給我們什麼樣的思維方向呢?翻開史頁,一個傳統上被視為女性的 自然,它與女人之間的聯繫有多深遠?將婦女與自然相連,是否是過時落伍的、

訴諸本質主義的、且具有無法免除的壓迫性思想呢?還是如文化生態女性主義

(cultural ecofeminism)學派所認為──女人的天性比較接近自然,長久以來她 們與自然維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因此我們應該建立起一套婦女文化(women’s culture),來改善生態及其他的問題(賈丁斯 282-3)。到底:婦女是否與自然產 生聯繫?婦女如何與自然產生聯繫?男性是否可以分享這種聯繫?婦女與自然 的聯繫如何反映婦女的差異性?此種差異性建基於何處?性別等級的投射如何 影響自然遭受破壞以及人與自然的對立關係……以上皆是生態女性主義所欲探 求的豐富面向。我們看到,生態女性主義試圖回應女性主義和環境運動所提出的 難題,並努力解決彼此所面臨的共同困境(普魯姆德 12)。

事實上,自然的問題與性別(gender)的問題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在西方主 流世界,它更打造出人類身份認同的概念基礎,以致於我們並不能簡單地拋棄傳 統上女性與自然的關聯,或只是非批判性地給予女性特質一種逆轉性的肯定。如

(28)

同普魯姆德所指,重新肯定奴隸的特質或文化並不能帶來改變;因為這些特質並 非獨立存在,它們是從二元論鏡中所反射出來的扭曲產物(17)。普魯姆德強調:

正是由於女性和自然相連的原因仍未得到充分的解析,所以當代社會對待婦女和 自然的種種方式,大部分源自此一聯繫(普魯姆德 3-4)。因此她提出一種批判 性的生態女性主義,主張:「婦女應有意識地與自然站在一起」(4)。普魯姆德認 為,生態女性主義理論的關鍵在於如何重新評估婦女和自然的聯繫,以及哪些特 質應該得到重新肯定。我們並非在重拾一個愛心女性和母性自然的浪漫結合,而 是要進行一趟文化重估活動(cultural revaluation)──重新評價婦女、女性特質

(feminine)、以及自然之地位。同時在重估過程中,我們也要認識這三者在西方 文化中的歷史性關聯是如何塑造出女性、男性和人類的身份認同問題(普魯姆德 9)。唯有通過這趟重估之旅,通過對性別身份和人類身份更全面徹底地審問,我 們才能體認出普魯姆德批判性地將性別維度引入到對人與自然關係的探討中,將 起到如何舉足輕重的作用。

此一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可說是女性主義的第三次浪潮。它將女性與自然 的關係,置於理解女性主義的核心位置(Plumwood 39)。它認為西方主流傳統把 女性包含在自然的範疇內,打造出貌似中性的人類概念;因而婦女所受的壓迫和 自然所受的支配之間,有著無法擺脫的連結關係。正如沃倫(Karen J. Warren)

強調:「生態女性主義在對婦女的統治與對自然的統治之間,指出了歷史的、經 驗的、象徵的和理論上的重大關聯。瞭解它們,對女性主義和環境倫理都很重要」

(Ecological Feminist Philosophies 19)。沃倫和普魯姆德闡釋此一批判性生態女 性主義的特色在於:分析西方思想中,婦女如何被放置在自然的場域內,以及婦 女和自然如何一起被排斥到人類文化範疇之外;它不但揭示出女性和自然所共同 遭遇的壓迫框架和統治邏輯,並積極反抗一種破壞性的二元化文化。

普魯姆德和沃倫皆指明,認清和消除二元論的思考方法對於女性主義和環境 運動之必要;因為西方文化所特有的二元邏輯結構,構成了把不同壓迫形式(性 別、種族、階級和自然壓迫)聯繫起來的堅實基礎。往下,將析論此一批判性生

(29)

態女性主義,對二元論的高度綜合批判和消解方案。

二、二元論的邏輯結構

二元論,用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話來說:「是一種以等級制(hierarchy)

的邏輯來建構差異的方法」(轉引自 Plumwood 32)。普魯姆德進一步闡釋:二元 論是指用主從相對地位的統治模式,來組織一組相互對立和相互排斥的概念結 構。在二元論中,占統治地位的一方被認為是主要的、獲得較高評價的地位;而 從屬的另一方,則需要通過與主方相對的屬性被定義,且屬於低下的價值與地 位。這兩方之間被認為不具有任何相類似的屬性,因此不可能出現任何重疊、相 似或延續性(16-17)。

在二元論此種大量的對比關係中,我們需要仔細區分二分法(dichotomy)

和二元論之間的不同。如普魯姆德所說:「二元論絕不只是二分法、差別或者非 一致的關係,更不只是簡單的等級關係」(35)。二元論應該被看成是一種非常特 殊的區別或二分法,它產生於一種特定的邏輯結構。普魯姆德認為二元邏輯,對 應著古典邏輯的某些特徵6。在這種邏輯當中,他者是作為缺席者而存在;對他 者的描述只能在以主體為中心的關係對照裡頭,才能得到說明。他者不是作為一 個獨立的他者而存在,這是一個以主體為中心的邏輯;它導致出一種否定性的他 者概念(46-47)。

二元論除了在主體的視角中,定義出他者的否定特徵和徹底排斥關係(主體 與他者是斷裂的、從來不會連結在一起)外;進一步它把差異賦予了等級化價值,

以形成統治與從屬關係的合理化基礎,並保證了主體優越的主宰身份(master identity)。所有與他者相聯繫的特徵與價值,皆被全面而有系統地貶低;且在統 治的過程中,這種低劣性被內化於他者的身份中。於是,擁有優越本質的主體,

理所當然地統治著本質匱乏的、低劣的他者。誠如魯特爾(Rosemary Radford Ruether)所言:等級化的二元論述,是將統治給「常態化」(naturalized)(189)。

可以說,此一深具壓迫性的二元論結構,不但打造出等級化的差異概念框架,同

(30)

時也為以階級為中心的霸權統治,提供了厚實的文化基礎和身份認同依據(普魯 姆德 44)。無庸置疑,二元論標誌著主宰的身份認同和統治的邏輯結構。

三、二元論的殖民特色

二元論除了架構出統治的邏輯結構外,它也包含一整套對他者的殖民過程。

首先,分析二元論的殖民特色:

(一)背景化和對依賴性的否認

普魯姆德認為,背景化產生於主宰的統治關係所引起的不可化解的衝突

(36)。主人既想利用他者的服務,又要否定此種對他者的依賴;於是通過把他 者視為主人前台活動的背景,來否定他者存在的意義。主宰更藉由嚴格的等級劃 分制度,來否定背景所提供的貢獻和削弱他者的地位──只有前台的活動才是重 要的,背景的存在是無關緊要的。然而,這種看法其實是一種錯覺;事實上,是 奴隸使主人成為主人,是被殖民者造就了殖民者,是邊緣成就了中心(普魯姆德 36-37)。前台主人與背景他者之間,存在著絕對必要卻又不能解釋的矛盾張力;

如弗賴伊明(Marilyn Frye)所說:「維持前台的地位,它必不能被攙進任何與背 景相關的東西,然而它又絕對依賴背景而存在」(167-68)。

(二)極端排斥和極度區分

「極端排斥是二元論的一個核心標誌」(普魯姆德 37)。二元論否認延續性的 存在,目的在消除主人和他者之間可能產生的混淆、同一性和協調性。因此,二 元結構的目標是兩極分化;它經由極端排斥和極度區分的過程,使二元對立之間 的距離和差別最大化;它通過把特徵進行種類上的區別,使之能獨一無二的完全 屬於一方,以防止兩者之間的延續性或相互關聯(普魯姆德 37-38)。

主人和他者兩者之間所存在的本質內容,不僅是簡單的區別,而且是完全不 同的等級和種類差異。如同梅米(Albert Memmi)所言:「殖民主義者著重於那 些使他保持分離的事物,而非能促進共同體形成的事物。在那些差異中,被殖民 者總是受到貶損,而殖民者則理直氣壯地排斥他們的臣民」(115)。主人通過排

(31)

斥奴隸來定義自己;並且經由等級制的本質差異,來確認主僕雙方的身份認同,

此乃殖民關係的確立過程。

(三)吸納(incorporation)和關係性定義

如前所述,在二元邏輯中,他者是作為缺席者存在的。二元論通過與自我的 關係來定義他者;就像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所述:「人,指的是男性,男 人不是根據女人本身來解釋女人,而是依據和他的關係來定義女人;她不被看成 是自主的存在……他是主體,是絕對,而她是他者」(xxii)。在二元論中,他者 不能獨立存在;透過主宰的視角,他者只是匱乏和否定性的對照存在。這種不平 等的定義方式,如梅米所道:「重新塑造被殖民者的機制...首先,包括一系 列的否定。被殖民者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他從來不會在肯定的意義上被認知」

(127)。此為殖民者吸納被殖民者的邏輯方式,也是自我吸納他者、將他者同一 化的定義方法。

此種以自我為中心來定義他者的方式,也正是伊希嘉荷(Luce Irigaray)所 說的「同一邏輯」(the logic of the same)。伊希嘉荷批判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的性差異觀點;她認為在男性主體的窺視(specularization)過程中,女人是以男 性為標準而被理解成所謂沒有男性特徵、或非男性的。所以對弗洛伊德來說,小 女孩並不被看做小女孩,而是小男人(莫 159-61)。如此一來,女人以及所有被 殖民的他者,將永遠找不到自我認同的獨立定義基礎。無怪乎普魯姆德宣稱:經 由此種關係性定義,他者將無法抵抗自我,他者只能被自我所佔有(41)。

(四)工具主義和對象化

在二元論中,屬於低等的他者是主宰的工具,是主宰用來實現自己目的的手 段。屬於下層的他者被對象化,他沒有內在價值,不能為自己本身而存在。他只 能被當成一種有用的資源,服務於上層的需要和目的(普魯姆德 42)。就如同被 殖民者只是殖民者的工具;他者並沒有被視為一個獨立的、擁有自己需求和目的 的主體而存在。

(五)同質化或刻板化

(32)

普魯姆德論道:「同質化既支持工具主義與吸納(關係性定義),也支持極端 排斥,它產生了二分主義(binarism),把世界分成了兩種秩序」(43)。這就好 比性別刻板化一樣,全世界就只有男性與女性兩類區分;男人與男人之間本質是 相同的,女人與女人之間本質也是一樣的。而且,這種兩極分化和同質化,將有 助於統治的常態化。同質性支持被殖民者的工具化;被殖民者被降低為一種功 能,除了此種功能化的本質外,他們並沒有屬於特殊個體的特性,因此殖民者將 他們視為一系列可以交換的物件而存在(普魯姆德 43-44)。經由殖民的過程,

他者彼此之間的差異性被否定,他們被建構為一群沒有個性的集合體,他們被同 質化為一堆可供主人使用的資源所在。

二元論的這五大特色,彼此之間互相加強也共同維持著殖民的統治框架。「通 過二元論,被殖民者遭到侵占,並被吸納進殖民者的自我和文化當中,這種侵占 和吸納構成了被殖民者的身份」(普魯姆德 29)。普魯姆德不斷強調,唯有認清 二元論的統治結構與殖民特徵,才能探索出克服二元化身份的方法。消解二元 論,我們需要的既不是合併與同一(消除自我與他者的界線);更不能簡單地逆 轉被貶低一方的價值,而不去涉及殖民身份的塑造過程;因為這兩種方案,必定 會保留住二元論的所有問題(普魯姆德 50-55)。

四、二元論的對比元素和理性-自然的概念框架

二元論藉由權力的系統化和制度化,形成一整套滲透於西方文化中相互關聯 和相互強化的概念體系和身份認同基礎。普魯姆德整理出二元結構中一系列的對 比元素:

文化-自然;理性-自然;男性-女性;心智-身體;主宰-奴隸;

理性-物質;理性-動物性;理性-情感;心智、精神-自然;

自由-生活必需;普遍-個別;人-自然;文明-原始;生產-繁殖;

公共-私密;主體-對象;自我-他者。 (30)

這些是西方思想中二元論的主要元素,它們和西方文化中四大壓迫形式-性別、

(33)

階級、種族和自然壓迫一一對應。這些二元論的對比形式,沉澱在壓迫的框架裡 頭;也積累在人類文化中,隨著長時間的歷史過程而演進,以供人們隨時提取、

重煉之用(普魯姆德 30-31)。

此一系列成對的對比元素,都是由相同的二元結構所組成;並且,它們彼此 之間存在著相互關聯性。它們是經由蘊含在文化背景當中的「連接性假定」

(linking postulates),來產生相互聯繫和映射7。於是通過傳統的連接性假定,

一種二元對比關係可以輕易地轉變成另一種;如此,形成了一整套緊密連結、相 互交錯的二元概念網絡(普魯姆德 32-33)。

值得注意的是,普魯姆德認為:「性別化了的理性-自然對比是支配一切的、

最普遍和基本的二元論形式,而且是把所有二元論聯繫起來的形式」(32)。在前 述一系列二元對比中,處於優越的一方皆可以被視為理性的形式;而屬於低劣的 一方,則全部被看成是自然的形式。普魯姆德繼續闡釋:理性-自然的二元論,

深埋於西方文化的主要概念之中;它是二元結構的地基,經由權力關係打造出其 他成雙成對的理性-自然二元變種形式。這整套二元論體系處處反映和證明一個 由理性、人類和男性的精英概念和主宰身份,統治著所有代表自然、生理物質性 和女性的對立面(33-35)。

普魯姆德分析道,此一最基礎的理性-自然二元形式,清楚展示在柏拉圖主 義、亞里士多德主義、基督教理性主義和笛卡爾理性主義裡頭(64)。西方理性 主義傳統從柏拉圖哲學開始,便可找到致命的錯誤根源──理性與統治的聯盟8

(普魯姆德 67)。柏拉圖的世界,截然劃分為兩種秩序──高等的、永恆有序的 理型世界(Forms)和低等的、無序變化的非理性世界。而且,只有與理性相連 的領域才是善和價值的源頭;非理性的低等領域則為優越的理性所統治,並只能 在服務於理性的過程中得到運用(普魯姆德 78-79)。我們清楚看到西方理性主 義傳統,強調理性是人類出類拔萃的重要標誌;理性,代表著真正的人類特徵和 人類美德。於是,柏拉圖和其他早期的理性主義者將所有的重要性、價值和意義 都歸給理性這個主宰的領域,並將女人、動物、奴隸、情感、身體和自然完全排

(34)

除到真正的人類自我領域之外。

不同於某些環境思想家指出,人與自然的疏離肇始於啟蒙運動和原子科學的 誕生;普魯姆德通過重審西方理性主義傳統,揭示出西方思想中人與自然分離斷 裂的源頭。普魯姆德從柏拉圖的思想出發,她認為人與自然的分離身份,在前啟 蒙運動時期已大致勾繪完成;到了啟蒙運動時代,笛卡爾將早期理性主義所著重 的人類身份和人類美德闡釋,轉移到心智和意識的新場域(71)。他認為身體、

動物和自然不具備任何心智(現在被等同於意識和思考)的元素,導致了人與自 然的徹底斷裂9(普魯姆德 114-115)。此後人類被認為是與高等的、思考的心智 相連,自然則與低等的、機械的身體為伴。從柏拉圖到笛卡爾,人類-自然二元 論逐步在理性主義思想中發展完成。並且那些被用來區分和定義人類的本質特 徵,早已被明確地與男性特徵相等同(普魯姆德 182),因而導致出一種男權的 理性精英統治模式。如哈索克(Nancy Hartsock)所指,理性-自然二元論及其 衍生的變種形式,代表的是「一種處於支配地位、白種人、男性、歐洲中心的統 治階級看待世界之方式,一種劃分世界的方法--位於中心的全能統治者,和被 建構成為一系列否定性質的邊緣他者」(161)。二元論述,肯定的正是理性精英、

男性強權的主宰身份和殖民邏輯。

普魯姆德說道:「主宰的殖民邏輯是我們時代的主導邏輯」(209)。她在《女 性主義與對自然的主宰》(Feminism and the Mastery of Nature)一書中,用主宰 身份取代菲勒斯中心主義(phallocentrism),來對西方文化作分析(普魯姆德 208)。她認為,一個簡單而純粹的男性身份認同並非問題的關鍵,我們應該要挖 掘出交織在階級、種族、性別和自然壓迫網絡中的所有主宰身份。這個主宰身份 佔據住西方文明中被圈定為理性的領域,並且依據理性等級制度,打造出西方世 界的人類身份認同。走筆至此,我們應小心辨識普魯姆德對於理性的強烈批判─

─她所針對的是以主宰姿態所出現的理性形式,絕非要摒棄一切形式的理性。她 認為我們應該重新調整理性的結構,使之朝向非對立化與非等級化的方向發展

(普魯姆德 4)。她也鼓勵我們創造超越二元論的民主文化──在徹底的民主、

(35)

共同的合作和相互性關係的基礎之上重構理性,以結束所有的殖民關係(普魯姆 德 214)。接下來,將探討普魯姆德如何克服和消除二元論的新方法。

(36)

第二節 重構人與自然的新身份

普魯姆德認為,多數解放理論不是跌入「延續性海洋」(Ocean of Continuity)

裡追求同一,便是在「差異性沙漠」(Desert of Difference)中迷失方向。我們要 翻越「二元論大山」(Mountains of Dualism),通往應許之地;除了安全通過「肯 定性沼澤」(Swamp of Affirmation),小心不被「逆反之洞」(Cavern of Reversal)

吞噬,還得隨時提防延續性和差異性所帶來的危險(3)。因此想成功避開種種陷 阱,真正克服二元論,普魯姆德建議我們必須同時承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 和差異性;並且以非二元化的相互性自我理論為基礎,重構人類美德和身份認同 的觀念與實踐。本節擬分析普魯姆德如何超越殖民化身份,進行批判性的身份重 構過程;以及如何重新定義人和自然的新身份,並找到人和自然結合的新基礎。

一、批判性的身份重構:重新肯定和重新定義

普魯姆德認為要打破二元論,需要一種反二元論的修正(28)。這與後結構 主義者的看法大不相同。西方解構大師德悉達提出「延異」(différance)概念,

來挑戰二元對立的中心主義價值觀。德悉達主張超越一切對立;讓對立的兩極在 遊戲場中彼此過渡,互相轉化(楊大春 20)。解構批評家企圖經由不斷地詮釋,

創造出文本的開放空間。但普魯姆德批判此種作法,是一種否定性的逃避;因為 它迴避或拒絕一切的身份認同,無法建立出一種肯定性的身份(55)。

另外,關於後現代主義理論所主張:肯定必然會包含某種逆反形式,且保留 住二元對立的所有問題;普魯姆德一樣加以駁斥(Plumwood 61)。普魯姆德批評 後現代主義理論家們,只能在相對主義的深淵前面,躊躇徘迴、無法前進(3);

因為他們都否定建構一種正面身份的可能性。推翻殖民統治,普魯姆德積極鼓吹 建立一種正面的後殖民身份。她不贊同援用後現代式、無止盡的意義延異嬉戲;

她也不鼓勵使用戲仿、諷刺的反身份(anti-identity)策略,來作為逃脫二元論的

(37)

出路。因此,生態女性主義如何能夠避免本質主義的決定論,轉而採取策略性本 質主義(strategic essentialism)的多元立場10(Sturgeon 17);以維持政治上的正 當性和有效性,的確是高難度的挑戰。

普魯姆德明確指出:儘管在重新肯定的過程中,存在著逆反難題;肯定,對 於反主宰的邏輯仍是相當重要。她強調:要想逃離殖民監獄,在殖民過程中被否 定和背景化的他者地位,需要得到正面的肯定與認同;要想打破殖民的深層結 構,被殖民者確實需要一個可以提供自由與權利、可以促進延續性和穩定性的社 會身份(56)。因此,普魯姆德要求對他者的殖民化身份,進行批判性與肯定性 的重構。我們要重審從前被貶低和被否定的特質,也要糾正那些對他者場域進行 簡單性逆轉、肯定和賦權之後,所帶來的歪曲。在此過程中,我們毋須將他者的 傳統身份完全拋棄,而是要對其進行持續性的差異革新和批判性的肯定檢驗,以 提供他者一個可以自由棲居的社會身份和促進意義與實踐的社會生活。批判性重 構,必須搭建起溝通傳統身份認同之連續性和差異性的新對話空間。這將是一場 兼具解放性、顛覆性、創造性和肯定性的身份重構運動。無疑地,它將帶來力量 和產生問題,但我們可以在重新定義和重新估價的過程中,尋找平衡(普魯姆德 56-57)。

在女性主義論壇上,「差異」(difference)成為一種「政治性正確」的學術立 場(唐荷 213)。普魯姆德則企圖超越差異的本質主義和反本質主義之激烈論戰,

轉向尋找一種差異的新概念,使之能夠重新溝通二元對立的兩端11。她針對二元 論的否定、極端排斥、吸納、工具主義和同質化等五大特徵,提出差異的非等級 概念,以重建非二元化的身份認同和相互關係。普魯姆德分析道:二元論的前兩 個特徵,拒絕承認自我和他者之間的關係和延續性;後三個特徵,則否定了他者 的差異性和獨立性。因此,她認為:「要想使二元論解體,不僅要承認差異,而 且要認識到延續性和差異性二者之間複雜的相互作用模式」(普魯姆德 60)。此 種新的差異概念,要求一種辯證的工作。它不但要肯定他者的差異性和獨立性,

更要找尋自我與他者的共享特徵以及相互作用空間。因為自我和他者之間,絕不

(38)

存在著完全排斥、互不往來的分界地帶。這正是普魯姆德所說:打破二元論,在 於同時承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和差異性。我們既不把他者視為與自我完全 疏離斷裂,也不用將他同化成擴大了的自我的一部份(6-7)。

要建立此一新的差異基礎,得先對雙方身份進行重新評價和重新定義。普魯 姆德解釋道:對身份的重新修訂,必須包含超越(transcendence)的和肯定

(affirmation)的兩項因素(57)。我們不但要超越傳統的二元化身份,重構一種 非等級差異的新身份;也要找到肯定雙方特質的新接點。也就是說,我們將對基 礎進行重新定義,超越傳統的兩極化理解;並重新勾連極度區分的舊身份,以找 回自我和他者的延續空間。另外,我們給予肯定評價的,將不會是那些兩極化的 特質;而是超越所有兩極化偽選項、能夠連繫自我與他者的解放性元素(普魯姆 德 57-60)。如此一來,自我與他者都將獲得一個新的身份認同。他們將會是不 同的獨立個體,但卻又保存了彼此之間的延續性和相關性。

二、人類的新身份

西方主流文明,視人類-自然為一種二元對立關係。在二元結構中,女人、

身體、自然以及其他基本生存活動,全都系統性地被貶低和背景化,人類身份被 認為是游離、外在於自然世界的。普魯姆德認為,此一區分來自於一個男性化的 傳統理性典範;西方世界,人類身份認同的核心特徵就是理性(106)。普魯姆德 分析二元論,是希望我們認清此一統治神話的邏輯,拋棄理性的主宰模式;重構 人類、自然的新身份,並且承認一種以相互性自我為基礎的共同體結構。

首先,說明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對人類身份的重新定義。它主張,我們要重 構一種與自然相連續的人類身份。如賈丁斯(Joseph R. DesJardins)所指:批判 性生態女性主義思維的整體性,在於將人和自然世界視為一個共同體。他們反對 人只是抽象的個體觀點;認為人是由其社會的和自然的環境所創造,且屬於其中 不可分離的一部分(254)。可以說生態女性主義對於人和自然的延續關係,是得 自生態學和生物進化論(Biological Evolution)的知識啟發。自西元一八五九年

(39)

達爾文(Charles Darwin)出版《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一書後,

進化的概念,標示出人類思想史上一個重大的轉折(柯林武德 12)。達爾文確信:

所有的品種,都是由早期的生命形態演化而來。達爾文的進化論(儘管不是由他 首先闡述的),使人們認識到人類和其他生物有著生物學意義上的共同的根,大 家同為地球上的親族(王諾,《歐美生態文學》33)。研究者認為,正是演化史的 根源意識12和人類的生物本能,讓普魯姆德肯定了人類即動物的觀點(7);也支 持她宣稱,「人類的身份是與自然相延續而非斷裂的」(普魯姆德 23)。

並且,普魯姆德強調: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人類絕非偶然地與 地球產生些微連繫,人類本來就屬於自然的一部份,並且和其他生命一樣依賴於 一個健康的生態圈(7);可以說人類的生命,本是由自然界其他的存在所組成的

(130)。現代生態系統理論,論證地球生態圈是一緊密相連的生態系統

(ecosystem),生物和生物之間、以及生物和環境之間是相互關聯、不可分離的

(王勤田 38-42)。「相互聯繫性」(interconnectedness),為生態科學的最高指導原 則。而普魯姆德表示:如果人類否認對自然的依賴,破壞這個獨一無二、不可替 代的生物圈之可持續性,終將導致自我毀滅(普魯姆德 213)。此種生態思維,

可說相當重視生態系統的內在關聯性和不可分離性。普魯姆德再三強調是統治的 邏輯和二元論的深層結構,使得人類文化看不清它與生態領域的關係(213);她 對於人和自然依存關係之肯定,乃立基於生態科學的知識理念。無怪乎普魯姆德 明白宣示:她是為一種以生態學為導向的女性主義,提供哲學上的闡釋基礎

(21)。

這裡,我們還得小心分辨普魯姆德的主張和生態整體主義之差別。普魯姆德 將人和自然視為不能分離的共同體,強調彼此之間複雜的相互作用關係。她也不 斷提醒我們要好好照顧這個星球,與之建立起共同的可持續性關係,但是她明確 反對一種極端的簡化主義整體論(reductive holism)(普魯姆德 129-31)。在當代 環境哲學中,有一派徹底激進的環境整體論13,它特別注重生態系統的整體性,

強調生態系是價值的來源(莊慶信 273-76)。普魯姆德對此種整體主義多所批

(40)

判,尤其是主流深層生態學的消除差異方案14。深層生態學的核心直覺思想,如 福克斯(Warwick Fox)所述:「在存在上我們不能做出斷然的本體論區分:事實 上,人類與非人類王國之間並無本質二分……缺乏深生態學意識,我們才會察覺 到界線」(轉引自 Devall & Sessions 66)。根植於此最基本的深度生態學意識,深 層生態學家主張個體的自我感,須成長至超越人類而涵蓋非人類世界的認同

(Devall & Sessions 66-67)。普魯姆德認為這是一種自我和自然的同一化理論;

它用過度寬泛的方式去闡釋個體和人類身份,去和整個宇宙合而為一,甚至接受 某種形式的極權統治15(130)。如是拒絕差異的同一理論──主張人和自然之間 不存在區分,將抹殺掉他者存在的獨立角色;因為它經由消解和擴張自我界線,

把自我強加於他者身上(普魯姆德 189-93)。

此一自我與他者的合併方式,無異於主宰意識的吸納行為。普魯姆德表示,

我們的確需要去認識自我與他者的延續性,但這不意味著要消解所有的差異,或 是認為「同」(community)比「異」(difference)更重要(130)。批判性生態女 性主義的整體性思維──人和自然是一個共同體,是建立在承認雙方差異和尊重 彼此界線的基礎之上,來追求生態共同體的內在關聯性。

普魯姆德不但要求以一種非二元論、非對立化的方式來重新定義人類身份,

認為男性和女性同樣都是自然和文化的一部份(20);她同時也說道:我們要以 對個體本身更豐富的闡釋,以及承認他們彼此之間複雜的相互作用、相互連結關 係,來重構雙方的新身份(133)。在此過程中,不僅是男女二元化身份被解構;

所有交織在二元網絡中的兩極化偽選項(如理性-自然、理性-情感、心智-身 體、普遍-個別、公共-私密……等16),都將一併解體。要達到如此徹底的反 二元功效,我們要做的絕非消解所有對立元素之間的差異;如前節所述,在辨識 出二元結構中最基本的理性-自然對立形式之後,我們要推翻理性的統治基礎,

為理性創造出一種不同的、非等級制的和整合的角色。具體來說,對於所有二元 對比元素,我們要重新肯定的既非那些極端排斥的原初特質,也不是一種非理 性、或者反理性的成分。我們要做的工作,是對被極度區分的雙方進行創造性的

(41)

整合,找到它們互相延續和互相作用的重疊空間(普魯姆德 206-07)。

如此一來,一種非簡化主義的解決方案將確認延續性的存在。它要求我們將 自身看得更具動物性,也更「自然」;同時,也要發現自然中更多的心智特徵(普 魯姆德 128)。唯有當人類身份,能夠以一種不是脫離肉體的方式重新建構──

讓身體與「自我」主體不再分離之時;那些與非人類世界共享的「內在本性」, 如:情感、生理機能、感官體驗、生存活動、身體和物質性等等,才能不再被排 除於真正的人類特徵之外,也才能不再只是被當成為理性所服務的工具(普魯姆 德 126)。延續性的存在,將重新勾連所有二元對比元素,對它們進行創造性的 整合,使之不存在對立化的兩極特徵,並擁有共享的創造性成份和相互作用的連 結空間17。因此,人和自然之間將不再存在截然不同的斷裂性,同時一掃以往揮 之不去的本質主義陰霾。人類和自然的新身份,終將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之下,重 建更緊密的相互連結關係。

三、自然的新身份

「自然」(nature)一詞,被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稱為英語中最複雜 的一個概念;其字義的演變過程,包含了大部分的人類思想史(威廉士 264-70)。 威廉士指出,「自然」最基本的三種意涵為:「(1)某個事物的基本性質與特性;

(2)支配世界或人類的內在力量;(3)物質世界本身,可包括或不包括人類」

(264)。本文所稱的「自然」或自然世界,意指所有生物(包含人類)、和無生 命物質(但不包含人造物)構成的世界。

而在理性主義傳統中,「自然」,作為那個受到理性排斥與貶低的對立面,包 含了情感、身體、動物性、女性、非人類世界、物質、生理與感官體驗、所有原 始與未開化的東西,以及與不理智、信仰和瘋癲相連的領域(普魯姆德 2)。如 前所述,到了笛卡爾提出心智-身體的等級區分之後,身體和整個自然界被建構 為毫無心智的存在;此種機械論的世界觀,在維持人類-自然二元論中發揮了最 關鍵的作用(普魯姆德 107-10)。普魯姆德認為,生態女性主義要去挑戰這個被

數據

圖 3-1-5  圖 3-1-6          在這些聆聽體驗中,老人還表示: 「他做過的任何事情,沒有比坐在這棵樹 上更重要的了」 (貝勒, 《不一樣的傾聽》跨頁 9)。老人小的時候,每天早上會 爬上白楊樹,坐在那兒傾聽。老人就是從這棵樹開始學習,去傾聽自然。我們看 到,他是如此慎重地與自然接觸,與他所感知的對象(樹木)長時間地相處在一 起。他認為,花時間去傾聽是很重要的(貝勒, 《不一樣的傾聽》跨頁 7) 。因為 大自然的生命形態與各種現象是如此豐富多變,如果我們僅用一兩次短暫的時間 來接觸自然;那
圖 3-2-1          那麼,要如何找到一個特別的石頭朋友呢?尋找石頭的方法,和人類感知自 然的方式有什麼關係呢?書中的小孩,陳述了找石頭朋友的十條規則。這十條規 則,清楚表明人類感知自然的方法態度和體驗。規則第一條: 「……到任何地方 去都可以」 (貝勒, 《毎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跨頁 4)。它提醒我們,生活環境 裡到處存在著石頭。我們每天踩在由岩石組成的大地上頭,但是我們可曾停下腳 步來注意到它們呢?規則第二條,告訴我們:找石頭的時候要專心,不要跟旁人 講話(貝勒, 《毎個人都需要一顆石頭》跨
圖 3-3-6  圖 3-3-7          第七種動物,是紅頭美洲鷲(buzzard) 。貝勒描述紅頭美洲鷲在高高的峭壁 上做窩,以及如何乘著熱浪盤旋上升、在風中漂流、在高空上頭俯瞰、尋找腐肉 等,都表達出紅頭美洲鷲種種行為的自主與意向性。尤其,當紅頭美洲鷲說道: 「風是唯一的聲音,我讓它對我說話」 (貝勒, 《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8);意指 他不但擅於乘風飛行,也有著細膩的心思,主動感受高空風光。第八種動物,是 蜥蜴(lizard)。貝勒書寫蜥蜴下蛋、埋藏在沙地裡、剛孵化的小蜥蜴向上挖路、 捕捉昆
圖 3-3-8          最後上場的動物,是沙漠人(desert person) 。沙漠人說: 「就像沙漠中的任 何生物,我使用沙漠所給的東西,建造安全的藏身住所。我用泥土和稻草,建造 厚牆。我用自己的雙手,把泥土做成房屋的形狀」 (貝勒, 《沙漠中的聲音》跨頁 13) ,此段話,明白道出人和其他生物的相似地方:沙漠人和沙漠生物一樣,生 活所用所需,皆取自自然環境,沙漠人也和沙漠生物一樣,在相同環境裡打造安 全住所,求取自我生存。所以,對所有沙漠人來說, 「家」指的不是只有他的房 子,而是和他生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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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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