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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二元論的疆界與跨越

第二節 重構人與自然的新身份

普魯姆德認為,多數解放理論不是跌入「延續性海洋」(Ocean of Continuity)

裡追求同一,便是在「差異性沙漠」(Desert of Difference)中迷失方向。我們要 翻越「二元論大山」(Mountains of Dualism),通往應許之地;除了安全通過「肯 定性沼澤」(Swamp of Affirmation),小心不被「逆反之洞」(Cavern of Reversal)

吞噬,還得隨時提防延續性和差異性所帶來的危險(3)。因此想成功避開種種陷 阱,真正克服二元論,普魯姆德建議我們必須同時承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 和差異性;並且以非二元化的相互性自我理論為基礎,重構人類美德和身份認同 的觀念與實踐。本節擬分析普魯姆德如何超越殖民化身份,進行批判性的身份重 構過程;以及如何重新定義人和自然的新身份,並找到人和自然結合的新基礎。

一、批判性的身份重構:重新肯定和重新定義

普魯姆德認為要打破二元論,需要一種反二元論的修正(28)。這與後結構 主義者的看法大不相同。西方解構大師德悉達提出「延異」(différance)概念,

來挑戰二元對立的中心主義價值觀。德悉達主張超越一切對立;讓對立的兩極在 遊戲場中彼此過渡,互相轉化(楊大春 20)。解構批評家企圖經由不斷地詮釋,

創造出文本的開放空間。但普魯姆德批判此種作法,是一種否定性的逃避;因為 它迴避或拒絕一切的身份認同,無法建立出一種肯定性的身份(55)。

另外,關於後現代主義理論所主張:肯定必然會包含某種逆反形式,且保留 住二元對立的所有問題;普魯姆德一樣加以駁斥(Plumwood 61)。普魯姆德批評 後現代主義理論家們,只能在相對主義的深淵前面,躊躇徘迴、無法前進(3);

因為他們都否定建構一種正面身份的可能性。推翻殖民統治,普魯姆德積極鼓吹 建立一種正面的後殖民身份。她不贊同援用後現代式、無止盡的意義延異嬉戲;

她也不鼓勵使用戲仿、諷刺的反身份(anti-identity)策略,來作為逃脫二元論的

出路。因此,生態女性主義如何能夠避免本質主義的決定論,轉而採取策略性本 質主義(strategic essentialism)的多元立場10(Sturgeon 17);以維持政治上的正 當性和有效性,的確是高難度的挑戰。

存在著完全排斥、互不往來的分界地帶。這正是普魯姆德所說:打破二元論,在 於同時承認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延續性和差異性。我們既不把他者視為與自我完全 疏離斷裂,也不用將他同化成擴大了的自我的一部份(6-7)。

要建立此一新的差異基礎,得先對雙方身份進行重新評價和重新定義。普魯 姆德解釋道:對身份的重新修訂,必須包含超越(transcendence)的和肯定

(affirmation)的兩項因素(57)。我們不但要超越傳統的二元化身份,重構一種 非等級差異的新身份;也要找到肯定雙方特質的新接點。也就是說,我們將對基 礎進行重新定義,超越傳統的兩極化理解;並重新勾連極度區分的舊身份,以找 回自我和他者的延續空間。另外,我們給予肯定評價的,將不會是那些兩極化的 特質;而是超越所有兩極化偽選項、能夠連繫自我與他者的解放性元素(普魯姆 德 57-60)。如此一來,自我與他者都將獲得一個新的身份認同。他們將會是不 同的獨立個體,但卻又保存了彼此之間的延續性和相關性。

二、人類的新身份

西方主流文明,視人類-自然為一種二元對立關係。在二元結構中,女人、

身體、自然以及其他基本生存活動,全都系統性地被貶低和背景化,人類身份被 認為是游離、外在於自然世界的。普魯姆德認為,此一區分來自於一個男性化的 傳統理性典範;西方世界,人類身份認同的核心特徵就是理性(106)。普魯姆德 分析二元論,是希望我們認清此一統治神話的邏輯,拋棄理性的主宰模式;重構 人類、自然的新身份,並且承認一種以相互性自我為基礎的共同體結構。

首先,說明批判性生態女性主義對人類身份的重新定義。它主張,我們要重 構一種與自然相連續的人類身份。如賈丁斯(Joseph R. DesJardins)所指:批判 性生態女性主義思維的整體性,在於將人和自然世界視為一個共同體。他們反對 人只是抽象的個體觀點;認為人是由其社會的和自然的環境所創造,且屬於其中 不可分離的一部分(254)。可以說生態女性主義對於人和自然的延續關係,是得 自生態學和生物進化論(Biological Evolution)的知識啟發。自西元一八五九年

達爾文(Charles Darwin)出版《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一書後,

(ecosystem),生物和生物之間、以及生物和環境之間是相互關聯、不可分離的

(王勤田 38-42)。「相互聯繫性」(interconnectedness),為生態科學的最高指導原 則。而普魯姆德表示:如果人類否認對自然的依賴,破壞這個獨一無二、不可替 反對一種極端的簡化主義整體論(reductive holism)(普魯姆德 129-31)。在當代 環境哲學中,有一派徹底激進的環境整體論13,它特別注重生態系統的整體性,

強調生態系是價值的來源(莊慶信 273-76)。普魯姆德對此種整體主義多所批

判,尤其是主流深層生態學的消除差異方案14。深層生態學的核心直覺思想,如 福克斯(Warwick Fox)所述:「在存在上我們不能做出斷然的本體論區分:事實 上,人類與非人類王國之間並無本質二分……缺乏深生態學意識,我們才會察覺 到界線」(轉引自 Devall & Sessions 66)。根植於此最基本的深度生態學意識,深 層生態學家主張個體的自我感,須成長至超越人類而涵蓋非人類世界的認同

(Devall & Sessions 66-67)。普魯姆德認為這是一種自我和自然的同一化理論;

它用過度寬泛的方式去闡釋個體和人類身份,去和整個宇宙合而為一,甚至接受 是認為「同」(community)比「異」(difference)更重要(130)。批判性生態女 性主義的整體性思維──人和自然是一個共同體,是建立在承認雙方差異和尊重

整合,找到它們互相延續和互相作用的重疊空間(普魯姆德 206-07)。

如此一來,一種非簡化主義的解決方案將確認延續性的存在。它要求我們將 自身看得更具動物性,也更「自然」;同時,也要發現自然中更多的心智特徵(普 魯姆德 128)。唯有當人類身份,能夠以一種不是脫離肉體的方式重新建構──

讓身體與「自我」主體不再分離之時;那些與非人類世界共享的「內在本性」, 如:情感、生理機能、感官體驗、生存活動、身體和物質性等等,才能不再被排 除於真正的人類特徵之外,也才能不再只是被當成為理性所服務的工具(普魯姆 德 126)。延續性的存在,將重新勾連所有二元對比元素,對它們進行創造性的 整合,使之不存在對立化的兩極特徵,並擁有共享的創造性成份和相互作用的連 結空間17。因此,人和自然之間將不再存在截然不同的斷裂性,同時一掃以往揮 之不去的本質主義陰霾。人類和自然的新身份,終將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之下,重 建更緊密的相互連結關係。

三、自然的新身份

「自然」(nature)一詞,被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稱為英語中最複雜 的一個概念;其字義的演變過程,包含了大部分的人類思想史(威廉士 264-70)。 威廉士指出,「自然」最基本的三種意涵為:「(1)某個事物的基本性質與特性;

(2)支配世界或人類的內在力量;(3)物質世界本身,可包括或不包括人類」

(264)。本文所稱的「自然」或自然世界,意指所有生物(包含人類)、和無生 命物質(但不包含人造物)構成的世界。

而在理性主義傳統中,「自然」,作為那個受到理性排斥與貶低的對立面,包 含了情感、身體、動物性、女性、非人類世界、物質、生理與感官體驗、所有原 始與未開化的東西,以及與不理智、信仰和瘋癲相連的領域(普魯姆德 2)。如 前所述,到了笛卡爾提出心智-身體的等級區分之後,身體和整個自然界被建構 為毫無心智的存在;此種機械論的世界觀,在維持人類-自然二元論中發揮了最 關鍵的作用(普魯姆德 107-10)。普魯姆德認為,生態女性主義要去挑戰這個被

二元化的、被動的自然概念。因為此一自然的機械圖像──將自然視為非主體

自十九世紀布倫塔諾(Franz Bretano)將它重新闡明之後,意向性目前被現象學 家視為人類心智的最重要標誌。現象學家認為:「我們的毎一個意識動作,每一 個經驗活動,都是具有指向性的(intentional)……我們所有的覺知都是指向 事物」(索科羅斯基 24)。我們可以說,意向性心智最明顯的特徵在於它的指向 性。而對於意向性的描述,並不只侷限在人類的心智活動;已有研究指出,意向 性的特徵也普遍存在於自然界之中。這些研究表明:試圖通過意向性的概念特

徵,把心智和自然範疇精確區隔開來是辦不到的(普魯姆德 138-39)。

經由對自然界諸個體的意向性闡釋,我們可以重新確認其作為一個獨立的主 體存在之自主性、創造性和目的性等重要特徵。例如:有機體之生長、繁盛等生 存策略,都是擁有自主性、創造性和目的性的特徵;它不需藉由外部的力量來推 動,它朝著一個明確的、自己的生存目標而行動。另外,像功能、方向性和自我 維護的目標指向性,也都存在於自然系統和過程中。譬如:山,作為一個漫長的 自然過程的產物,是擁有一定的方向性和具有某種改變的潛力;森林生態系統各 部份的互動組織原則,也是具有方向性和目的性的(普魯姆德 140-42)。因此,

普魯姆德重申:只要我們能夠認識自然界中的意向性存在,看到其指向性、生長 趨向和方向性等,我們就已經擁有足夠的辭彙來談論自然的主動性(142-43)。

普魯姆德重申:只要我們能夠認識自然界中的意向性存在,看到其指向性、生長 趨向和方向性等,我們就已經擁有足夠的辭彙來談論自然的主動性(142-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