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正名」具有理念與表現形式兩種要素。在理念上,《春秋》「正 名」延續了孔子「正名」,期望匡正統治階層的倫常綱紀與宗法「名分」秩序,
並確立倫理價值與政治秩序的典範。在表現形式上,《春秋》以「事」、「文」、
「義」為三個構成要素,期望藉由史事記載、歷史書寫的分析,發揚孔子所寄 予的政治理想與價值信念。後來《春秋》學的爭論,則主要圍繞「事」、「文」、
「義」的解釋與偏重,又以《公羊傳》與《左傳》為爭論主要的依據。
(一)《左傳》與荀子「正名」
《左傳》解釋《春秋》經的方式,主要在於透過史事的參照與補充、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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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事」、「文」、「義」要素,然而〈正名〉的「後王之成名」,與近於《左 傳》解釋「名」與「正名」有一致之處。
《左傳》同樣申張孔子「正名」的精神,而其呈現方式在於追溯史事與歷 史書寫,並在記載的「事」與書寫的「史」當中,傳承傳統典範規範、倫常綱 紀與政治理念的「義」。除了對傳統人倫價值與政治理念的維護外,《左傳》「正 名」也具體表現在稱「名」當中。
《左傳》有以稱「名」與否解釋《春秋》的稱許。例如《左傳》在〈隱公 元年〉的「公及邾儀父盟于蔑」,認為《春秋》不寫邾儀父爵「名」,是因為未 受王命。《左傳》沒有特別說明這裡的王命與儀父的關係,只指出直稱其字「儀 父」,是說明《春秋》重視魯隱公攝位之後,與邾國結盟以示友好的外交措施。
《左傳》也在〈隱公七年〉指出《春秋》依據結盟與否而稱「名」,同盟國君逝 世則會稱「名」相告,也會說明繼位國君,以延續結盟關係與安定百姓。因此
《左傳》認為,《春秋》不書滕侯之「名」,是表示未與魯國結盟。317這說明了
《左傳》稱「名」,既有評價之義,也透過國家外交與結盟義務解釋稱呼爵
「名」的場合。換言之,《左傳》稱「名」牽涉國家禮儀制度的運作與場合、宗 法禮制的身分,以及歷史書寫的結合。318
《左傳》在〈隱公元年〉的「鄭伯克段于鄢」也有對稱爵「名」的另一種 解釋。《左傳》補充鄭莊公與共叔段兄弟交惡,在於母親姜氏較喜歡共叔段的歷 史背景。而且,鄭莊公沒有表示兄弟之教,卻用處理叛亂形式討伐共叔段。《左 傳》因此認為《春秋》稱爵「名」鄭伯,並且直稱共叔段之人「名」而不稱
317 《左傳》〈隱公七年〉記載:「七年春,滕侯卒。不書名,未同盟也。凡諸侯同盟,於是稱 名,故薨則赴以名,告終、稱嗣也,以繼好息民,謂之禮經」。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 訂本)上冊》〈隱公.七年〉,頁 53-54。
318 杜預《春秋釋例》把會盟朝聘結合稱「名」、稱「人」與否的一種解釋分類。例如朝會不稱 天子太子之「名」,而稱諸侯太子之「名」,並認為這是屬於禮樂制度儀式的「典策之正文」。另 外,杜預認為《春秋》莊公十年《經》文稱楚為「荊」,並非如《公羊傳》所說的批評夷狄之州
「名」,而是楚國初興而不必馬上適用周禮,因此因循楚人居處「荊山」之稱,即稱「荊人」。 杜預以此說明為何《春秋》直到僖公元年《經》文才稱「楚」,之前則稱「荊」。總之,稱
「名」亦有與周禮制度儀式與場合相關的性質。晉.杜預,《春秋釋例》,卷一,〈會盟朝聘 例〉,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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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是譏刺兄弟倫理的崩潰。這說明了《左傳》對於稱人「名」與爵「名」牽 涉重要事件的負面評價。然而,《左傳》不以稱「名」的解釋作解《經》的完 結,而是再補充其後鄭莊公先與母親姜氏立誓相隔至死不相見,並又經歷兩次 後悔的感情變化。《左傳》固然突顯兄弟與母子家庭倫理之「義」,然而《左 傳》沒有忽略「文」與「事」也是與「義」並存相成的要素。
總之,《左傳》的「名」以具體史事、制度為依據,其「正名」理念也以歷 史制度與傳統禮樂價值為依歸。《左傳》同樣兼備《春秋》的「事」、「文」與
「義」三要素,而其「義」不離「事」的記載與「文」的書寫表達,其「事」
與「文」也能發揚歷史書寫與評價的「義」。《荀子》雖然沒有透過「事」、
「文」以表達「義」的《春秋》要素,然而荀子的「正名」,主張「名」有刑 法、爵位、禮文的歷史、制度儀式的來源,以及社會風俗習慣的傳承。荀子所 討論的「名」,皆限於具體的歷史制度、爵位身分、社會風俗與常識經驗基礎 上,也期許王者必須維護歷史典制與常識經驗的「名」。在具體對應歷史典制的 層次上,荀子的「正名」與《左傳》「正名」有一致之處。
(二)《公羊傳》與董仲舒「正名」
《公羊傳》解釋《春秋》經的方式,主要在於發揚文辭與史事記載所透露 的「微言大義」。《春秋》三傳皆以史事記載、字句文例、與義理解說為基礎,
《公羊傳》則特別強調文字與史事背後的義理。319《史記》已指出,孔子學生 透過口授傳承不見於《春秋》之文的批評褒貶。換言之,《公羊傳》不相信只依 靠表面文字記載,足以解釋孔子在《春秋》所寄託的義理,而應不拘泥於
「事」與「文」的表面描述,才能發揚「事」與「文」外的意義。
《史記》〈太史公自序〉記載孔子、董生與太史公對《春秋》義理的解釋:
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
319 浦衛忠,《春秋三傳綜合研究》,頁 249;王初慶,〈從訓詁之層次論「《春秋》學」的應然與 實然〉,收入氏著,《曙青春秋三傳論叢》(臺北:洪葉文化,2013 年初版),頁 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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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 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 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 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 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320
董生指出孔子之言教與理念無法有效實現於當世,因此孔子透過《春秋》自隱 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的二百四十二年歷史記載,寄託評價褒貶,確立天下價值 與秩序的典範。孔子《春秋》所承載的王者之事,就是歷史聖王理念與倫常綱 紀典範,其具有批評統治階層而申張應有價值典範的道理與行動的依據。即使 是已經消亡的國家與世代,《春秋》也能夠透過史事與義理評價有所傳承,並以 重新確立的價值典範補救過去的弊端。因此,確立天下倫常綱紀與歷史價值典 範的《春秋》,既是萬世父子君臣得以依循的禮義規範,也是了解與防範國家衰 亡之所以然的「禮義之大宗」。321阮芝生指出,《史記》所強調的孔子《春秋》
關鍵,不在「史」、「文」,而在於撥亂反正並成就「一王之法」的「義」為重 心;這正是《公羊傳》的要素。322《公羊傳》在〈哀公十四年〉最後,強調
《春秋》的成書有「撥亂反正」的意義,而《春秋》的成書者也制定了留於後 世與等待後聖出現的義理。323這些皆是《春秋》「正名」在義理精神上的體現。
《公羊傳》對義理與文字象徵意義的強調,可見於〈隱公元年〉的「元年
320 西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頁 3297。
321 即太史公接著所講的《春秋》義理:「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 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 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
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故《春秋》
者,禮義之大宗也」。西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頁 3297-3298。
322 阮芝生,〈論史記中的孔子與春秋〉,《臺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臺北,1999 年),頁 19。因 此阮芝生認為《史記》〈十二諸侯年表〉所說的孔子《春秋》義法不及《左傳》,而《史記》義 理取《公羊》而史事取《左傳》。見阮芝生,〈論史記中的孔子與春秋〉,頁 38-40。
323 「君子曷為為《春秋》?撥亂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制《春秋》之義,以俟後 聖,以君子之為亦有樂乎此也」。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下》,卷第二 十八,〈哀公第二十八〉,頁 1199-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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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王正月」。《公羊傳》解釋〈隱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 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 一統也。324
「元年」是國君即位之始,「春」是年歲之始。《公羊傳》只說明了國君即位與 一年時間的開端,其後則解釋「王」為「文王」。後來東漢公羊學者何休則解釋
「文王」是「方陳受命制正月,故假以為王法」,即《春秋》假借受命的周文 王,說明象徵意義的「王法」。325林義正也指出,〈文公九年〉與〈隱公元年〉
的「文王」,皆是取「文王」法度,而不是具體人物的周文王;326即《公羊傳》
另外解釋「文王」的〈文公九年〉「繼文王之體,守文王之法度」。327《公羊 傳》以「王者無求」批評周頃王使毛伯來魯國求金,而求金是不守「王者無 求」之禮。《公羊傳》認為周頃王必須在襄王逝世三年後稱王,然而國家不可長 久無君,則頃王可踰年即位而稱子。雖未稱王,頃王必須維護「文王」的政體 與法度。328雖然《公羊傳》解釋「文王」,也可以指魯隱公即位後用周文王確立 的正朔,《公羊傳》也並存了「文王之法度」的象徵意義的可能解釋。
《公羊傳》也體現了「正名」在《春秋》所表現的一種形式,即透過稱
「名」對人物或國家作解釋《經》文與褒貶,以彰顯倫理與政治秩序的理想。
《公羊傳》在〈隱公五年〉有說明爵位身分的記載:
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329 天子、三公、王者後代皆稱「公」,然後則以大國稱「侯」,小國稱「伯」、
「子」、「男」為階序上下區分。《公羊傳》在〈隱公五年〉透過身分說明天子、
324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上》,卷第一,〈隱公第一〉,頁 6-12。
325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上》,卷第一,〈隱公第一〉,頁 10。
326 林義正,《春秋公羊傳倫理思維與特質》(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3 年初版),頁 43-45。
327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上》,卷第十三,〈文公第十三〉,頁 545。
328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上》,卷第十三,〈文公第十三〉,頁
328 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上》,卷第十三,〈文公第十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