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性〉的分析
第一節 「名號」中的「天意」
〈深察名號〉篇並非介定特定政權制度作為名實論的權威,也不突顯名實 關係在歷史上的傳承累積,而是強調「名號」具有政治理念與一切價值義理的 綱領原則的意義,也是統治者在施政之初必須先掌握的理念。「名號」的價值義 理與綱領原則意義,不僅有經驗與人文學術上的特質,更有上達「天地」的超 越經驗依據。只要透過「深察名號」的方法,則可理解治理天下的理念方法、
指導和規範一切價值理念的綱領原則,以及掌握這種綱領原則當中以「天地」
為依據的「大義」。〈深察名號〉透過「大」與「天地」解釋「名號」的特質:
治天下之端,在審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號。名者,大理之首章 也。錄其首章之意,以窺其中之事,則是非可知,逆順自著,其幾通於 天地矣。是非之正,取之逆順,逆順之正,取之名號,名號之正,取之 天地,天地為名號之大義也。239
〈深察名號〉指出理解治理天下的價值理念,在於先掌握「名號」所蘊含的一 切價值理念的綱領原則。「名號」所蘊含的價值理念之所以具有綱領原則的特 質,不僅在於「名號」及其內涵本身具有的義理,更是因為其義理以「天地」
為依據。「名號」因此具有足以為後世效法的價值。
雖然「名號」具有彰顯「天地」義理與政治理念的功能,〈深察名號〉不把
「名號」解釋為「天地」自然形成的概念,而是歷史上的「聖人」創制。〈深察 名號〉指出「聖人」能夠藉由上達「天地」的發聲,掌握與發揚「天意」義 理,並創制「名」與「號」。〈深察名號〉把能夠效法天地與發號施令而發聲命 名的能力,不上溯至某個特定具體的政權制度與權威,而是歸於兼具象徵意義 與具體能力的「古之聖人」。〈深察名號〉記載:
古之聖人,謞而效天地謂之號,鳴而施命謂之名。名之為言,鳴與命
239 清.蘇輿,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卷第十,〈深察名號第三十五〉(北京:中華書局,
2015 年 2 版),頁 277-278。
63
64
「氣化論」,即人類能夠在「氣」流通自然萬物的基礎下,透過清晰的心靈活動 感知自然萬物的性質與活動。244其也指出,《荀子》〈樂論〉與《禮記》〈樂記〉
把「氣化論」與人類心靈感知外在聲音的能力結合,並主張人類聆聽音樂,是 一種音樂旋律與人體內部的「氣」相互作用的活動。藉由「氣」與旋律節奏的 互動,人類能夠流露出真誠的情感;245這構想也延續到西漢前期的《韓詩外 傳》。246而在《呂氏春秋》與西漢前期的《新語》中則主張,「氣化論」已發展 為人類能夠洞察自然萬物狀態及其背後的天道秩序的思想。247〈深察名號〉也 有強調人類聲音與天道秩序的關係,不過〈深察名號〉以不同的方式闡述這一 種天人關係。
〈深察名號〉主張「名」是聖人發號施令的鳴聲,能夠表述與標示事物;
「號」是聖人仿傚天地的呼喊,這種呼喊甚至帶有強烈情緒而忘我、呼應天地 萬物而合為一體的聲音。雖然「名」與「號」是不同方式的發聲,兩者皆是能 夠發揚「天意」的聲音。「名號」具有與天地相通的發聲特質,然而這種發聲並 非來自天地萬物自然流露的聲音。〈深察名號〉強調「名號」的人為舉動與聖人 創制。「天」有待人類發揚天意與彰顯道理,而「天」本身不會藉由言說與發聲 表達「天意」。換言之,「名號」並非聖人感知洞察而如實呈現的天地萬物本然 的聲音,也不是用以呼應心靈活動與修身的媒介,而是聖人藉由掌握超越經驗 的「天意」,並透過創制「名號」發揚「天意」的人為發聲。248
「名號」有發揚天意的創制意義,也有辨別事物與項目分類的功能與差 別。〈深察名號〉指出「名」是事物的個別細項或具體名稱,「號」是事物與
244 何儒育,《知天者: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索》(桃園:中央大學出版中心;臺北:遠流出版,
2018 年初版),頁 149-151。
245 何儒育,《知天者: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索》,頁 151-153。
246 何儒育,《知天者: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索》,頁 166-167。
247 何儒育,《知天者: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索》,頁 164-165。
248 因此何儒育對「名號」的解釋誤解了聖人創制的過程,〈深察名號〉沒有主張作為發聲的
「名」與「號」是自然萬物本身的聲音,而是強調為「古之聖人」的發聲。「名號」的權威與價 值並非來自聖人對萬物聲音的掌握,而是聖人能夠掌握超越經驗的「天意」,並據此發出貫通天 人的聲音。何儒育的解釋見:何儒育,《知天者:西漢儒家知識理論探索》,頁 276-278。
65
「名」的綱要。249各項「號」之間有階序層次,各項「名」則從屬於不同階序 層次的「號」。不過,「名」與「號」不僅是藉由辨別與分類上的功能整合為
「名號」,更需要上達於「天」的價值義理。〈深察名號〉說明其整合過程:
五號自讚,各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名眾於號,號其大全。名也 者,名其別離分散也。號凡而略,名詳而目。目者,徧辨其事也;凡 者,獨舉其大也……物莫不有凡號,號莫不有散名,如是。是故事各順 於名,名各順於天。天人之際,合而為一。同而通理,動而相益,順而 相受,謂之德道。詩曰:「維號斯言,有倫有迹。」此之謂也。250
〈深察名號〉以「天子-諸侯-大夫-士-民」的「五號」作為「號」的階序 層次例子。251「天子」的「號」,具有「視天如父」和「事天以孝」的意義。
「諸侯」的「號」,具有事奉「天子」的內涵。「大夫」的「號」,具有以忠信禮 義化民的意義。「士」的「號」,只有謹守職責遵從上司的意義。「民」的
「號」,則有未張開眼睛而有待教化的「瞑」的意義。這些「號」是古代宗法禮 制的爵名,然而〈深察名號〉不強調這些「號」在制度與歷史上的依據,而是 突顯五個「號」在個別與之間的精神內涵或象徵意義,這些內涵更有「天意」
義理在其中。252五個「號」之間有階層之分,與「號」相關的「名」就分散在 不同的階層當中。在「號」當中用以辨別各項細目的「名」,〈深察名號〉稱作
「散名」。
至於「名」,〈深察名號〉以「祭」當中的「祠」、「礿」、「嘗」、「烝」各項
249 清.董天工箋注;黃江軍整理,《春秋繁露箋注》,卷十,〈深察名號第三十五〉(上海:華東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 年初版),頁 145。
250 清.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卷第十,〈深察名號第三十五〉,頁 279-281。
251 〈深察名號〉指出:「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天子者,宜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 也。號為諸侯者,宜謹視所候奉之天子也。號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禮義,使善大於匹 夫之義,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從上而已。五號自讚,各 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清.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卷第十,〈深察名號第三十五〉,頁 279-280。
252 〈深察名號〉也討論了「王」與「君」之「號」的內涵,其內容皆不是「王」與「君」的具 體歷史制度依據的討論,而是「王」與「君」的各項象徵意義。
66
「名」作為例子。253祭禮與田獵禮的例子,也說明了「名號」在分類與「天 意」義理上的性質。「祭」是祭祀鬼神的「號」,「春祠」、「夏礿」、「秋嘗」、「冬 烝」是「祭」「號」的具體項目或「散名」,祭祀鬼神則是這些「散名」整體的 意義,「祭」也是這些「散名」的總稱。「田」是狩獵野獸的「號」,「春苗」、
「秋蒐」、「冬狩」、「夏獮」是「田」「號」的「散名」,狩獵野獸則是這些「散 名」的意義。因此,「號」是「散名」的總稱,各項具體事物的綜合意義則是
「號」。這些綜合意義更具有符合「天意」的性質。
雖然「名」與「號」皆「異聲同本」地體現「天意」,「名」不足以掌握個 別事物的性質內涵,個別事物的「名」之間還需要作為綱要、象徵意義與「天 意」義理載體的「號」。〈深察名號〉不僅透過「名」與「號」的辨別功能與從 屬關係,說明禮儀與政治社會身分的階序層次,也把階序層次的內涵與依據與
「天意」連結起來。在發揚「天意」的原則下,各項事物專項細節的「名」與 綱要的「號」,才能夠發揮作用而整合為一體。〈深察名號〉期望一切事物能夠 依據相應的「名」而被執行,而順「名」行事的過程需要「天意」才能夠順利 運作。缺乏了「天意」的內涵與原則,「名號」的義理、各項事物的概要與細節 則無從辨別,與「名號」相應的行動也會失去應有的理由與原則。因此,董仲 舒透過象徵意義與「天意」義理的闡述,延伸並擴大了孔子「正名」的「名正 言順事成」的內涵。
確保了「名號」當中的「天意」依據,不但政治制度、社會秩序與禮儀的 運作皆能夠符合價值原則而被有效實行,各項人事相關的事物與道理也能夠被 如實辨別。〈深察名號〉進而強調「名號」沒有忽略經驗的具體層次,「名」的 創制經歷了「聖人」對事物的謹慎觀察與命名。〈深察名號〉指出:
名生於真,非其真,弗以為名。名者,聖人之所以真物也。名之為言真
253 〈深察名號〉指出:「享鬼神者號,一曰祭。祭之散名,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 烝……無有不皆中天意者。物莫不有凡號,號莫不有散名,如是」。清.蘇輿,《春秋繁露義 證》,卷第十,〈深察名號第三十五〉,頁 280-281。
67
也。故凡百譏有黮黮者,各反其真,則黮黮者還昭昭耳。欲審曲直,莫 如引繩;欲審是非,莫如引名。名之審於是非也,猶繩之審於曲直也。
詰其名實,觀其離合,則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讕已。254
「名」是直接辨明事物性質與是非判斷的工具,人們也能夠藉由「名」述說與 事物如實相應的內涵。〈深察名號〉把能夠準確描述與辨別事物的性質與價值,
並適當命名的能力,歸因於能夠掌握「天意」的聖人。〈深察名號〉沒有期望每 個人皆具備掌握「天意」的能力,聖人創制的「名」與「號」已是後世能夠用 以行事與辨別道理的工具與典範。因此,「名號」因此具有超越經驗的價值與權 威。後世可以透過「深察名號」,理解聖人發揚「天意」而賦予的義理,以及
「名號」值得推崇與維護的價值與理由。
「名號」不只是言說與行事的憑藉工具的主張,〈深察名號〉認為可反映在
《春秋》的記載當中。〈深察名號〉結合《春秋》〈僖公十六年〉的記載,作為
《春秋》的記載當中。〈深察名號〉結合《春秋》〈僖公十六年〉的記載,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