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至西漢前期的名實論背景綜述
第二節 「王者之制名」與「約定俗成」
〈正名〉不僅說明了「後王之成名」的內涵，也闡述了「王者之制名」與 國家整體秩序的關係。〈正名〉解釋不僅是說明「名」與「實」如何能夠確實辨 別結合，更是直接提出「王者」對構成名實關係的重要性。所謂的「王者之制 名」，就是能夠發揮辨別事物和概念、幫助社會人群溝通、協助制度運作與政令 通行，以及凝聚團結與統率社會百姓的理想有效名實關係。這種有效的名實關 係，需要作為權威與統率的「王者」參與，並重建與維護「名」的體制典範。
因此，〈正名〉對「王者之制名」的描述強調功能上的制度有效運作：
181 即〈正名〉所說的「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清．王先謙，《荀子集 解》，卷第十六，〈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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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辭擅 作名以亂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姦，其罪猶為符節、度 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託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其民愨，愨則易使，易使 則公。其民莫敢託為奇辭以亂正名。故壹於道法而謹於循令矣。如是，
則其迹長矣。迹長功成，治之極也，是謹於守名約之功也。182
〈正名〉說明了「名」具有的社會與政治上的功能，然而這是在「王者之制 名」中才能發揮的理想效果。〈正名〉肯定名實關係是政治制度與社會當中的人 為產物，也肯定政治制度與社會在構成名實關係上的重要因素。183在「王者」
統率下，政治制度與社會風俗的「名」重新形成或納入體制當中，構成了體制 規範的「正名」。在體制當中的「正名」，則自有相應的制度官員與儒者維護
「名約」，社會百姓也能夠透過依循「正名」參與體制的運作。體制缺乏了「王 者」的統率與權威，官員與儒者則無法維護制度運作與「正名」。184
「王者之制名」強調了由政治制度、社會秩序及王者所構成的整體名實關 係。佐藤將之指出，荀子強調「一／壹」，就是讓不同階層的社會成員，能夠藉 由倫理道德與禮樂，共同參與在社會與制度當中，並形成有序和諧的統合力 量。185因此，能夠「慎率民而一」並讓百姓「壹於道法」的「王者之制名」，是 王者統率國家整體秩序與價值的重要工具，王者也是形成理想名實關係的必要 條件。不過，〈正名〉指出「王者」必須考量「名」本身的認知基礎、「制名」
原則，以及「名約」的形成過程。
〈正名〉接受「名」會經歷名實關係的變動，然而〈正名〉不認為社會風 俗與制度變化能夠自然形成有效的名實關係，而是需要「王者」透過三項原則 處理「舊名」與「新名」的更替，分別是「所為有名」、「所緣以同異」、「制名
182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414。
183 張亨，〈先秦思想中兩種對語言的省察〉，頁 12。
184 〈正名〉指出：「今聖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 數之儒，亦皆亂也」。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414。
185 日．佐藤將之，《參於天地之治：荀子禮治政治思想的起源與構造》，頁 304-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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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實關係有社會風俗習慣的由來，更是說明了一套名實關係形成的機制。「約定 俗成」就是「名」與「實」形成社會共識的「約」，並經過長時間運作而形成社 會風俗習慣。能夠形成「名約」並「成俗」，需要人群溝通互動的「命」、溝通 互動所需要的「名」與事物或概念的「實」，以及方便人們溝通理解並掌握內涵 的因素。〈正名〉指出：
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 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 名。201
「名」與「實」之間沒有必然的對應關係，而是依據「約定俗成」、讓人容易理 解涵義，以及方便應用溝通為準。202形成社會共識的「約」，需要經歷人群連結 名實的互動過程──「命」。〈正名〉強調名實關係必須以常識經驗為基礎，名 實關係與人群互動更不應尋求超越常識力量的作用。另外在〈天論〉篇也主 張，不應以超越人類經驗的力量解釋治理國家的理念原則。203〈正名〉把
「命」一詞歸類為「散名之在人者」，並解釋作「節遇之謂命」。「命」一詞的內 涵，相較於無常「天命」或自然生物「生命」的解釋，更接近強調人們相互協 約的「胥命」。204雖然《荀子》書中的「命」，也有自上而下的「命令」的意 思，但從「後王之成名」來看，〈正名〉不提倡王者的獨斷與對每一類「名」的 積極干涉。因此，「約之以命」與「約之以命實」說明了名實關係的對應及適宜
201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420。
202 楊倞注：「徑疾平易。而不違拂。謂易曉之名也。即謂呼其名。遂曉其意。不待訓解者」。
清．王先謙；久保愛增注；豬飼彥博補遺，《增補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頁 11。
203 〈天論〉記載：「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 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 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竝世起，無傷也；上闇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 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第十一，〈天論篇第十七〉，頁 311。
204 「胥命」的解釋可見於《公羊傳》〈桓公三年〉：「胥命者何？相命也。何言乎相命？近正 也。此其為近正奈何？古者不盟，結言而退」。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 疏．上》，卷第四，〈桓公第四〉，頁 132。這一點也是對訴諸「天命」或主張「性命」等觀點的 批判。對《荀子》〈正名〉篇而言，「命」的解釋不但是符合一般常識經驗，更是社會上已通行 的概念與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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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否，就在人群互動而形成共識的過程中決定，且是以方便溝通與理解為重要 條件。違反常識經驗且無法方便人群溝通理解的「名」，無法形成「名約」。 「約定」與「俗成」是形成名實關係的運作機制。社會人群建立共識後，
還需要在社會上形成運作良久的風俗習慣──「俗」。不能經過社會長時間通行 或不能成「俗」的「名」，則不是合適的名實關係。不論是政治制度相關的「刑 名」、「爵名」、「文名」，還是社會通行的「散名」，都需要經歷這一段「約定俗 成」的過程。「約定俗成」也說明了沒有固定的名實關係，上古時期與未來可能 經歷名實關係的更新，可是名實關係的更新或「新名」的建立，還是需要通過
「約定俗成」的社會機制。廖名春注意到「王者」與「約定俗成」可能存在一 種制衡關係，並主張王者也要受到「約定俗成」的規範，而「約定俗成」也能 夠彌補「王者制名」的不足。205陳波更主張「制名」是「王者、聖人、君子和 民間社會」共同參與的「博奕」。206不過，〈正名〉不完全依賴社會自行形成的
「名」，「約定俗成」只是形成名實關係中的其中一項必要過程。〈正名〉所主張 的「王者之制名」，強調只有王者能夠綜觀歷史、政治制度、社會風俗的
「名」，以及維護「名」本身的經驗常識基礎與「約定俗成」的必要過程，並完 成「制名」。王者需要政府與地方的官吏儒生維護已經「約定俗成」的「名 約」，也能夠從地方儒生或權威了解「名約」的變動與否。荀子肯定「名」的人 為產物、常識感官經驗，以及社會風俗的基礎，207並期望「王者」有能力綜合 這些條件，而推行理想的「制名」。
「所為有名」、「所緣以同異」、「制名之樞要」皆是荀子主張「王者」處理
「舊名」與「新名」的時候應當遵守的三項原則。雖然三項原則皆提出「物
205 廖名春，《荀子新探》，頁 240-241。
206 陳波，〈荀子的政治化和倫理化的語言哲學──一個系統性的詮釋、建構、比較與評論〉，頁 105。另外，「制名」不只有王者參與的觀點，亦可見於物茂卿（荻生徂徠）對約定俗成的解 釋：「先王制名之始。以天名天。以地名地。與萬民相約。」見清．王先謙；久保愛增注；豬飼 彥博補遺，《增補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頁 11。
207 錢新祖指出荀子的語言觀是「名」、「實」、「約定俗成」的三元式語言觀，也肯定「名」足以 顯「實」的能力與「天官」的體驗。其實荀子更在「約定俗成」之上有「王者之制名」的層 次。錢新祖，《中國思想史講義》，頁 11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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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為例子，可是名實關係的變化不限定於「散名之加於萬物者」。208即使是 刑法、爵制、禮文儀式、社會對萬物與人的認知，皆應發揮「名」的功能、符 合常識經驗，以及經歷「約定俗成」的機制與考驗。〈正名〉期許新興的王者能 夠維護這些原則，如此一來，「名」的辨別、溝通與凝聚團結社會的功能，才能 夠有效發揮。〈正名〉認為偏離常識經驗的「名」，無法有效發揮形成社會共 識、溝通與凝聚團結社會的功能，以及在歷史中傳承而易於被人們所理解。制 度禮文與社會風俗不應該訴諸違反常識、詭辯與超越經驗的主張，「王者」應該 避免這些主張納入國家體制的「正名」當中。
雖然〈正名〉提到新興王者會「有作於新名」，王者仍然必須顧及歷史傳承 沿襲至當世的「舊名」，而不是訴諸一人的獨斷創制。再者，「有循於舊名」與
「有作於新名」的責任與能力，說明了「王者」會採納既定的政治制度與社會 風俗的「名」，並辨別與判斷採取因循「舊名」或選擇「新名」。〈正名〉在說明 三項新舊「名」的處理原則後，再強調這些原則是「後王之成名，不可不察 也」。這說明了「後王之成名」也涵蓋至未來新興的王者。周群振也認為，「後 王」也具有對未來的期許，如有更完備而合於「先王」之道的制度，則不一定 限於「周」或周文、武。209從〈正名〉所期許的「後王」來看，「後王」不僅是 應用「先王」理念原則的「王者」，更是有能力辨別掌握社會共識、政治制度在 歷史中的興替，以及作出採納與取捨的「新王」。因此，即使荀子期許「新王」
「有作於新名」的責任與能力，說明了「王者」會採納既定的政治制度與社會 風俗的「名」，並辨別與判斷採取因循「舊名」或選擇「新名」。〈正名〉在說明 三項新舊「名」的處理原則後，再強調這些原則是「後王之成名，不可不察 也」。這說明了「後王之成名」也涵蓋至未來新興的王者。周群振也認為，「後 王」也具有對未來的期許，如有更完備而合於「先王」之道的制度，則不一定 限於「周」或周文、武。209從〈正名〉所期許的「後王」來看，「後王」不僅是 應用「先王」理念原則的「王者」，更是有能力辨別掌握社會共識、政治制度在 歷史中的興替，以及作出採納與取捨的「新王」。因此，即使荀子期許「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