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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王之成名」與「散名」

第二章 戰國至西漢前期的名實論背景綜述

第一節 「後王之成名」與「散名」

《荀子》〈正名〉篇首以「後王之成名」作為文本鋪陳和學說論述的開端,

並提出兩大類「名」:其一是屬於政治制度相關的「刑名」、「爵名」與「文 名」;其二是屬於萬事萬物與人類相關認知的社會風俗習慣的「散名」:

後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 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 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 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 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正利而為謂之事。正義 而為謂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智所以能之在 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性傷謂之病。節遇謂之命。是散名之在 人者也,是後王之成名也。150

〈正名〉在「後王之成名」提到「後王」一詞,不過《荀子》各篇提到的「後 王」皆有不同的論述脈絡。《荀子》全書幾乎不以統治者或權威界定「後王」與

「先王」的範圍,151也不設定標準讓原本屬於「後王」的統治者,得以進入

150 清.王先謙;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篇第二十二〉(北京:中 華書局,1988 年初版),頁 411-414。

151 東方朔(林宏星)從歷史意識與哲學命題的角度,指出《荀子》與「法先王」、「法後王」議 題的核心論題不在辨別「先王」與「後王」的身分,而是「如何保存先王之道」。賴昶亘指出過 去學者大多透過尋找《荀子》「先王」與「後王」身份,以解釋「法後王」的要旨。賴昶亘認 為,這不但不是《荀子》探討的要點,在《荀子》的論述脈絡下,「後王」的身份也不一定是

「法後王」的理據。賴昶亘最後指出,「法後王」只是「知有統類」的認知學習手段,最終目的 仍為「法先王」或「禮義」。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十八,〈成相篇第二十五〉,頁 460;

東方朔,〈「先王之道」與「法後王」──荀子思想中的歷史意識〉,收入氏著《合理性之尋求:

荀子思想研究論集》(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初版),頁 353-357;賴昶亘,〈有 雅儒者、有大儒者──《荀子》「法後王」與「法先王」說法重探〉,《世新人文社會學報》第 14 期(臺灣,2013 年),頁 189-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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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聖王理念中可師法之處。賴昶亘認為,在「先王」與「後王」皆應用禮義施 政的主張下,「法後王」是學習「先王」的一種手段,「法後王」最終還是以理 念一致的「先王」為目標。159因此,「法後王」不僅具有時序先後的相對意義,

同時也是接受近世制度自有古代制度與聖王理念的歷史傳承。

〈正名〉的「後王之成名」雖然沒有如〈成相〉篇般主張恢復「後王」的

「文武之道」,以及如〈非相〉般透過師法近世制度而實現理想聖王理念,「後 王之成名」仍然蘊含「法後王」接受近世制度的歷史傳承的層面。「後王之成 名」並非主張某一時代的「名」有更好的價值,而是承認戰國時期的刑法、爵 制與禮文的「名」自有歷史傳承累積的過程。「刑名從商」與「爵名從周」並非 指商制或上古制度沒有爵制,也不是指周制或上古制度沒有刑法。〈正論〉主張 官爵刑賞是古今王者皆運用的統治手段,160《荀子》全書也沒有上溯刑法、爵 制本身從哪個王者而來。〈正名〉指出近世的刑法與爵制,分別從商與周一直沿 襲下來。因此「從商」、「從周」並非出於價值考量的選擇,而是接受近世制度 本身的歷史傳承與沿襲累積。

在「後王之成名」的歷史累積傳承的意義下理解「刑名從商」與「爵名從 周」,則可了解「文名從禮」的內涵。「刑名從商」與「爵名從周」雖然提到時 代或政權,其實是承認近世制度仍可見古代聖王制度在歷史傳承的痕跡。唐代 楊倞以來大多學者解釋「文名從禮」是遵從「周禮」或《儀禮》,161佐藤將之也

159 賴昶亘,〈有雅儒者、有大儒者──《荀子》「法後王」與「法先王」說法重探〉,頁 218-219。

160 《荀子》〈正論〉主張古今刑罰只有輕重與恰當之分,古今制度皆有官爵刑賞:「凡爵列、官 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一物失稱,亂之端也。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 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懸之赤旆。夫征曓誅悍,

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清.王先謙,《荀子 集解》,卷十五,〈解蔽篇第二十一〉,頁 328。

161 清.王先謙;久保愛增注;豬飼彥博補遺,《增補荀子集解》,卷第十六,〈正名〉,頁 1。赤 塚忠在 1958 年指出《荀子》記載與《儀禮》有密切關係,例如「士喪禮」等,因此荀子或荀子 門人已開始整理《儀禮》文本。另外,清末以來已有荀子有傳經之功的觀點,如皮錫瑞 1907 年 的《經學歷史》;後來亦有學者注意《荀子》引經段落,例如徐平章《荀子與兩漢儒學》。不 過,曾暐傑指出荀子的經學傳承地位,大多是用漢代以來形成的「經典」概念所賦予。曾暐傑 認為〈勸學〉的「讀禮」不一定是《禮經》,而是具體的制度,加上荀子不以誦讀文字為最終理 想。上述觀點見日.赤塚忠著;佐藤將之、林明照合譯,〈荀子研究的若干問題〉,《國立政治大 學哲學學報》第 11 期(臺北,2003 年),頁 107;清.皮錫瑞撰;周予同增注,《增注經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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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秦國的態度。《荀子》書中記載對秦國的評價,主要在〈議兵〉與〈彊國〉

篇。〈議兵〉稱頌秦國軍事、嚴政與天險帶來的土地與強盛,171但批評秦國是尚 功利而無禮義的「末世之兵」:

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 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 也。」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 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 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 道則廢。172

〈議兵〉指出強兵利器、賞罰與嚴令固然是治軍的重要條件,但也需要將領士 兵與君臣整體的同心合力、上下互信與恰當明智的決策,甚至需要有文化傳統 與倫理價值作為理念原則。〈議兵〉批評秦政徒有強大軍隊、防衛與嚴厲管治,

即使秦有四世的強盛也不能以此取得天下,不合禮義的秦國也可能因此崩潰。

不過荀子並非完全否定秦政,〈彊國〉甚至對秦國在寬政與行政精簡有效方面,

肯定其有近於王者的施政:

孫卿子曰:「其固塞險,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

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汙,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 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 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 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

古之士大夫也。觀其朝廷,其閒聽決百事不畱,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 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是所見也。故曰:佚而治,約而詳,

171 〈議兵〉篇記載:「秦,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隱之以阸,忸之以慶 賞,鯂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 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清.王先 謙,《荀子集解》,卷十,〈議兵篇第十五〉,頁 273-274。

172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十,〈議兵篇第十五〉,頁 280-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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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雖然,則有其諰矣。兼是數具者而盡 有之,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是何也?則其殆 無儒邪!故曰:粹而王,駮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173

〈彊國〉指出秦國有地理形勢與天然資源的優勢、百姓樸實而順從官員、地方 官吏行事恭謹而處世忠信、士大夫謹於執行政事而不謀私,朝廷聽政無有缺 漏。〈彊國〉不僅稱許秦國從百姓風俗到國家政事猶如古代,其政治成績更近於 理想政治的寬政、行事精簡而富有成效的模樣。荀子並非完全否定秦國的政治 制度與施政,他更直接觀察而接受秦政合於理想政治的地方。不過〈彊國〉也 批評秦政有遠遠不及理想王者的地方,其在於秦國不用儒者。

〈儒效〉篇透過周公與孔子說明理想儒者「大儒」的典範。周公輔助成 王、完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秩序的大業、確立周政權的統治權威、維護政治與 倫理秩序,是「大儒」作為掌權者的成效。174「大儒」也可以是大臣官員與無 權位者,作為大臣官員則能夠維護政府制度、社會運作、政治理念與倫理價 值,處於窮困或無權位也能夠維護社會倫理與秩序;孔子是這一類「大儒」的 例子之一。175〈儒效〉進而指出,「大儒」能夠效法與堅守歷史傳統的聖王理念 與制度精神,並以此建立或維護符合理想的國家體制、社會風俗、人倫價值,

並確立權威典範。即使位居天子或窮困無權,也能夠堅持理念價值與維護典範 而信服眾人。「大儒」不固守拘泥典籍記載與古制,而是掌握聖王理念與制度精 神。「大儒」也能夠辨明處境與歷史時勢的變化,作出符合理念原則的應對行

173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十一,〈彊國篇第十六〉,頁 303-304。

174 〈儒效〉記載周公政績有「大儒之效」:「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離周 也。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 非曓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明枝主之義,抑亦變化矣,天下 厭然猶一也。非聖人莫之能為,夫是之謂大儒之效」。清.王先謙,《荀子集解》,卷第四,〈儒 效篇第八〉,頁 115-117。

175 〈儒效〉記載了「大儒」孔子的事跡:「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 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

175 〈儒效〉記載了「大儒」孔子的事跡:「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 妻,慎潰氏踰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