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至西漢前期的名實論背景綜述
第四節 黃老道家的「刑名」
黃老道家闡述「刑名」，主張君主應因循萬事萬物的自然發展，並固守順應 自然法則的君臣關係。134黃老道家相信，藉由結合自然和經驗法則的「名」，可 以掌握事物本質與治理天下的道理。黃老道家思想主要記載於戰國晚年至西漢
有，天將知止。知止不殆。譬道在天下，猶川谷與江海」。朱謙之，《老子校釋》〈老子道經一 卷．三十二章〉，頁 130-132。
130 《莊子》〈齊物論〉記載：「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 是，是亦因彼……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 彼是乎哉」。清．王先謙，《莊子集解》，卷一，〈齊物論第二〉，頁 14-15。
131 《莊子》〈齊物論〉說明「道」：「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
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清．王先謙，《莊子集 解》，卷一，〈齊物論第二〉，頁 20。
132 《莊子》〈齊物論〉指出：「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
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 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 不然，无物不可」。清．王先謙，《莊子集解》卷一〈齊物論第二〉，頁 15。
133 錢穆，《中國思想史》，頁 28-31。
134 李賢中，《先秦名家「名實」思想探析》，頁 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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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期的《黃帝四經》，以及《管子》四篇與《淮南子》。後來《韓非子》又把
「刑名」應用在審核政績的「循名責實」上。
《黃帝四經》主張自然法則與人文世界的秩序與道理，皆以「道」為根 源。《經法》〈道法〉篇主張只要掌握無形的「道」與經驗上的分析，則可了解 事物自然形成時所呈現的「刑（通「形」）」與「名」，從而掌握一切事物的真實 模樣或本質。135〈論〉篇則主張國君必須按照天道自然法則建立制度，一切人 事皆在符合自然法則的體制下安排妥當。136陳麗桂指出，《黃帝四經》的國君因 循自然法則的運作施政，可達到穩定君臣關係與政府運作的效果。137
《管子》四篇中應用了與黃老道家類似的「刑名」概念。〈心術〉篇主張萬 事萬物有相應的「形」與「名」，而聖人能夠讓「名」恰當對應事物的「形」。 因此聖人能夠透過確實對應事物形態的「名」，因循事物形態與「道」的法則治 理天下。138〈白心〉篇主張，「名」能夠準確對應事物本然性質與事理，聖人只 需要靜待事物出現與發展而讓相應的「名」自行治理，不需要有所作為就能夠
135 《經法》〈道法〉指出：「虛無刑（形），其裻冥冥，萬物之所從生……故同出冥冥，或以 死，或以生；或以敗，或以成。禍福同道，莫知其所從生。見知之道，唯虛无有。虛无有，秋 稿（毫）成之，必有刑（形）名，刑（形）名立，則黑白之分已。故執道者之觀於天下殹
（也），无執殹（也），无處也，无為殹（也），无私殹（也）。是故天下有事，无不自為刑
（形）名聲號矣。刑（形）名已立，聲號已建，則无所逃跡匿正矣」。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 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釋文．經法．道法〉（北京：文物出版社，
1980 年初版），頁 43。
136 「動靜不時，種樹失地之宜，【則天】地之道逆矣。臣不親其主，下不親其上，百族不親其 事，則內理逆矣。逆之所在，胃（謂）之死國，伐之。反此之胃（謂）順之所在，胃（謂）之 生國，生國養之。逆順有理，則請（情）偽密矣。實者視（示）【人】虛，不足者視（示）人有 餘。以其有事起之則天下聽，以其无事安之則天下靜。名實不相應則定，名實不相應則靜
（爭）。勿（物）自正也，名自命也，事自定也。三名察則盡知請（情）偽而【不】惑矣。有國 將昌，當罪先亡」。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老子乙本卷前古佚 書釋文．經法．論〉，頁 53-54。
137 陳麗桂，《戰國時期的黃老思想》，頁 75-77。
138 《管子》〈心術上〉記載：「物固有形，形固有名，此言不得過實，實不得延名。姑形以形，
以形務名，督言正名，故曰聖人。不言之言，應也。應也者，以其為之人者也。執其名，務其 應，所以成之，應之道也。無為之道，因也。因也者，無益無損也。以其形，因為之名，此因 之術也。名者，聖人之所以紀萬物也」。黎翔鳳撰；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中》，卷十三，
〈心術上第三十六〉（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初版），頁 771-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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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推動了對事物本質、自然與人事秩序、名詞性質與類別、邏輯與理論的思 考，以及辯說技巧的發展。一些名實論議題在論述內容與辯說過程中，出現了 違反常識認知與歷史經驗而造成詭辯的觀點。例如墨辯與名辯，這些議題是其 他名實論者批評的主要對象。《莊子》雖然抨擊諸子各持己見而有所偏頗，但也 嘗試確保消解是非彼此而涵蓋全體的「道」，並肯定而理解不同的觀點與標準的 存在。《老子》則確保生命本然模樣與價值根源的「道」，並據此作為平衡事物 與循環運作的秩序法則。戰國至西漢前期的黃老道家「刑名」則提倡清晰思 緒，以及能夠掌握事物本質的洞察與獨斷。《韓非子》的「循名責實」則把「刑 名」應用在國君權勢與審核政績上，並嚴厲批評造成國家秩序混亂的詭辯。
除了戰國名實論的論辯外，儒家自有春秋以來孔子「正名」與《春秋》「正 名」的學說思想傳統。孔子與《春秋》「正名」同樣面對傳統倫理價值與政治秩 序崩潰的「禮崩樂壞」後，所造成的名實關係混亂與名不副實的問題。他們認 為名實混亂的問題，是政治與倫理價值崩潰的「名分」問題。因此孔子「正 名」強調從統治階層開始以身作則重新確立典範，才規範與影響社會百姓；《春 秋》「正名」則藉由歷史書寫與義理分析，闡述孔子寄予的理想價值，以維護傳 統倫理價值與匡正政治秩序。
荀子與董仲舒同樣探討了名實論的議題，主要記載於《荀子》〈正名〉篇與
《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實性〉篇。荀子批評了戰國諸子的詭辯、語言與名 實論議題違反常識與常規的現象；董仲舒則面對延續至西漢的黃老道家「刑 名」，以及西漢前期國家反思無為而治政策與秦亡經驗的時期。荀子與董仲舒的 名實論文本對名實關係的探討、對戰國以來名實論的回應、他們所闡述的「正 名」內涵，以及其與孔子「正名」、《春秋》「正名」的關係，這些皆是有待解釋 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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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後王」的「正名」： 《荀子》〈正名〉的分析
《荀子》〈正名〉篇是結合荀子名實論與關懷現實問題的論說著作。荀子面 對戰國時期違反常識經驗與聖王禮義理念的諸子學說和辯說，透過探討和分析
「名」與名實關係的構成，提出「後王之成名」與「王者之正名」等概念，確 立荀子的名實論理念原則，並據此批評諸子的學說及其辯說方式。〈正名〉以孔 子期望匡正倫理與政治秩序的「正名」為篇名，〈正名〉也部份延續並闡述了
「正名」的概念。149
〈正名〉全篇由「後王之成名」、「王者之制名」、「辯說」與批評諸子四個 部份構成。〈正名〉篇首提出「後王之成名」，確立處理名實關係所需要遵循與 考量的原則和規範依據，並介定通篇所討論的「名」的基本範疇。其後，〈正 名〉透過「王者之制名」進一步說明「名」的性質和功能、名實關係的有效構 成，以及「王者」處理名實關係變化所需要遵守的三項原則。〈正名〉進而依據
「後王之成名」與「王者之制名」所確立的範疇、原則與理念，說明「辯說」
的理念、時機與不同層次的內涵。最後〈正名〉結合上述理念，批評戰國時期 違反上述理念原則的諸子學說及其辯說。
〈正名〉篇首「後王之成名」先確立文本論述的基本範疇與原則，並列舉 政治制度與禮樂文化範疇的「刑名」、「爵名」和「文名」，以及社會對萬事萬物 與人類相關認知的風俗習慣的「散名」。「後王之成名」既是政治制度、文化傳 統和社會風俗的歷史累積，更是〈正名〉對「王者」與後世新興「王者」在處 理名實關係方面所提出的規範。「後王之成名」在文本鋪陳上介定政治制度、禮 樂文化與社會風俗的「名」作為討論範疇，在學說內涵上則為「王者」與後世
149 顧立雅（Herrlee Glessner Creel）認為，《荀子》〈正名〉篇沒有引述孔子與《論語》「正名」的 相關段落，因此荀子可能不主張孔子與「正名」有關係。顧立雅也認為，具有行政程序與統治 工具意義的「名」與「正名」，應在申不害之後才出現。這觀點除了與顧立雅對「名」相關著作 的編年考證有關外，也與顧立雅認為《論語》〈子路〉篇的「正名」記載，應為近於法家的戰國 儒家觀點所編入。顧立雅不僅注意到「正名」在《荀子》〈正名〉文本上的問題，更注意到
「名」這一個複雜的概念必須考量文本論述脈絡。見［美］顧立雅著；馬騰譯，《申不害：公元 前四世紀中國的政治哲學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 年初版），頁 88-100。原書在 1975 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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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興「王者」，提出應當考量與遵守的原則與歷史傳統依據。
〈正名〉提出了制度與社會的歷史傳統依據，並再次強調「王者」的角 色，才說明「名」的功能。〈正名〉強調「名」的功能必須在「王者之制名」當 中才能有效運作。所謂的「王者之制名」，就是「王者」必須作為權威與統率，
重建與維護「名」的體制典範。〈正名〉肯定「王者」對於構成有效名實關係的 重要性，名實關係也需要體制內不同層級的官員和儒者維護。不過〈正名〉不 主張「王者」必須掌握構成一切名實關係的權力，並進行獨斷的創制。「王者」
既有「後王之成名」的規範，更有處理名實關係變化時的三項原則，即「所為 有名」、「所緣以同異」、「制名之樞要」。「所為有名」就是需要「名」的原因與
「名」的功能，「所緣以同異」就是「名」的常識經驗認知基礎，「制名之樞 要」就是名實關係需要經歷形成社會共識與風俗習慣的「約定俗成」機制。〈正 名〉並不固守和推崇特定歷史時期的制度與權威，而是接受「名」的歷史傳承
「名」的功能，「所緣以同異」就是「名」的常識經驗認知基礎，「制名之樞 要」就是名實關係需要經歷形成社會共識與風俗習慣的「約定俗成」機制。〈正 名〉並不固守和推崇特定歷史時期的制度與權威，而是接受「名」的歷史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