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溝通與轉換：六朝志怪小說「酒」的連結功能
第一節 交接轉換：以「酒」索求與消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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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溝通與轉換：六朝志怪小說「酒」的連結功能
彭兆榮《飲食人類學》中曾提及，若以西方涇渭分明的「神聖／世俗」二元 情況來觀看飲食，就會發現「酒」既是聖，也是俗。1在第二章探討酒的原初功能 時，便可從對「福」字的考釋上，了解酒的出現是為宴饗鬼神以求福，但酒除使 用於祭祀的神聖時空中，亦是世俗普遍享用、鬆弛情緒的重要飲品。「酒」擁有 轉化、連結此界與他界的力量，而第四章所要探討的，首先是是人們如何運用「酒」
溝通天地鬼神，以此交易、達到目的。另一方面，「酒」是人們宴飲享樂的必備 飲品，而在六朝志怪小說中，亦不乏人們酒醉後的變化、觸犯的禁忌，以及宴會 上觥籌交錯、人與鬼怪交好、共享的情形，此部分內容即置於第二、三節探討。
第一節 交接轉換：以「酒」索求與消厄
飲食，在社交情境中不只具有實用功能，更反應著文化行為，《孝經‧士章 疏》：
祭者，際也，人神相接，故曰際也。2
自古，人們便會透過祈禱向萬物求得平安與福氣，而想與神接近、交際，便 是藉由向神靈奉獻禮品，換得自己想要的幫助，其中隱含著「交換」的訊息。在 六朝志怪小說中，也有著對鬼神祭祀活動的描寫，譬如《搜神記》「靈女廟」言 漢代十月十五日時，「以豚酒上靈女廟，吹塤擊筑，奏《上弦之曲》，連臂踏地，
歌《赤鳳來》之曲，乃巫俗也。」3以酒肉奉獻之禮，搭配送神、迎神、娛神之樂 完成祭祀禮儀。《異苑》「麻子軒」寫祭酒官桓回遇到死去已五十年的麻子軒魂現，
轉告想見成憑一面：
劉聰建元三年，並州祭酒桓回於途遇一老父，問之云：「昔樂工成憑，今 居何職？我與其人有舊，為致清談，得察孝廉。君若相見，令知消息。」
回問姓字，曰：「我吳郡麻子軒也。」言畢而失。回見憑，具宣其意。憑
1 彭兆榮：《飲食人類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45。
2 ［唐］李隆基注；［宋］邢昺疏︰《孝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2，頁 24 下。
3 ﹝晉﹞干寶撰，李劍國校：《新輯搜神記》，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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歎曰：「昔有此人，計去世近五十年。」中郎荀彥舒聞之，為造祝文，令 憑設酒飯，祀於通衢之下。4
之後由中郎荀彥舒寫了祭文，並由成憑於麻子軒形現的道路上設酒飯祭祀，傳達 生者安好，願死者安息之意。
「祭酒」是自漢代起設立的官職，執掌酹酒祭神，《述異記》中收錄有一則 鬼作怪，人們請來祭酒官，以上章的方式作為與神靈溝通的手段，模擬官員向皇 帝上呈奏章的制度，向上天遞上請願章本祈請安寧，也確實使鬼的侵擾暫時得到 緩解。5而這類奏請神明的祭祀，若交換物被破壞，自然無法成為與神靈溝通的手 段。《搜神記》中有三國東吳人倪彥思，深受鬼魅之害，請道士作法驅鬼，道士 剛擺好酒肉祭神，鬼魅便將廁中糞便撒在祭祀物上，以穢物汙染祭祀物，使祭祀 無法順利進行。6祭祀本身就帶有交換、交際的意涵，而「酒」作為此界與它界的 中介，自然是溝通人與鬼神的重要交換物。
所謂「資於事生以事死，資於事人以事神」，人們向鬼神萬物祈求福報並回 饋以感恩，而人們事奉、回報鬼神的方法，便是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去推知鬼神的 喜好，一如余英時對於墓葬禮制的研究，從墓葬空間中充滿食物與食物容器來看，
鬼神會飢餓，與人同樣有飽腹的需求，顯見人們對他界的想像無疑是人間生活的 延伸。7人們將飲食視為生活中的大事，對於祭祀對象祭祀之禮會更為豐碩，甚至 因為祭祀是非日常的特殊情境，因此祭祀之時空、祭祀之物都是非常、神聖的狀 態。這正呼應了接下來章節中將討論到的，六朝志怪小說中人與鬼的「交換」， 正是隱含著祭祀的訊息。
4 ﹝南朝宋﹞劉敬叔：《異苑》，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頁 646。
5 《述異記》「胡庇之」：「宋時豫章胡庇之嘗為武昌郡丞，宋元嘉二十六年，入廨中，便有鬼怪。
中宵籠月，戶牖小開，有人倚立戶外，狀似小兒。戶閉，便聞人行，如著木屧聲。看則無所見，
如此甚數。二十八年三月，舉家悉得時病，空中語擲瓦石，或是乾土。夏中病者皆著，而語擲 之勢更猛。乃請道人齋戒，竟夜轉經，倍來如雨，唯不著道人及經卷而已。秋冬漸有音聲，瓦 石擲人，內皆青暗而不甚痛。庇之有一老奶，好罵詈，鬼在邊大嚇。庇之迎祭酒上章，施符驅 逐，漸復歇絕。至二十九年，鬼復來，劇於前……。」見《述異記》，頁299-300。
6 「吳時，嘉興倪彥思，居縣西埏里，有鬼魅在其家，與人語，飲食如人，惟不見形。彥思奴婢 有竊罵大家者，云今當以語。彥思治之，無敢詈之者。彥思有小妻，魅從求之，彥思乃迎道士 逐之。酒殽既設，魅乃取廁中草糞，布著其上。道士便盛擊鼓，召請諸神。魅乃取伏虎，於神 座上吹作角聲音。有頃，道士忽覺背上冷，驚起解衣，乃伏虎也。」﹝晉﹞干寶撰，李劍國校：
《新輯搜神記》（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304-305。
7 余英時：《東漢生死觀》（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8 年），頁 1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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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史密斯（William Robertson Smith, 1846-1894）的祭祀理論，主要以「交 流」作為祭祀儀式的核心，「祭祀」可理解為使一物體神聖化或供神聖（神靈、
祖先、超自然存在或力量等）享用的過程。無論收受者是一個或多個超自然存在，
獻祭者都是為了達到與其保持交流的目的。8一如泰勒（Edward B.Tylor, 1832-1917）
的「賄賂說」，從萬物有靈的角度出發，賄賂神靈（神秘力量）的目的在於建立
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 1884－1942）《巫術、科學與宗教》一 書中點出「贈送」這一觀念，作為社會接觸是重要的一環，是所有社交活動常出
10 論及「交換」，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 1872－1950）在《禮物：古式社會中交換的形式 與理由》一書中，指出禮物交換（échange-don）表面上是自願的，但實質上都是義務性的
（obligatoire）：「所謂的自願的呈獻，表面上是自由的和無償的，但實際上卻是強制的和重利的」
（頁 3-4）。莫斯的意思，是指強制與自願同時結合在禮物交換當中，交換過程中涵蓋的呈獻
（prestation）與回獻（contre-prestation）基本上是「強制與自發參半的」（頁 186），禮物交換
「根本就是一種嚴格的義務，甚至極易引發私下或公開的衝突，但是，它們卻往往透過饋贈禮 物這樣自願的形式完成」（頁7）。詳參﹝法﹞馬塞爾‧莫斯（Marcel‧Mauss）著，汲喆譯：《禮 物：古式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理由》（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年）；汲喆：〈禮物交換作 為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社會學研究》第3 期，2009 年，頁 5。
11 同上註，頁 6。
12 ﹝英﹞馬林諾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著，朱岑樓譯：《巫術、科學與宗教》（臺北：協 志工業叢書出版社，1978 年），頁 24-25。
13 李豐楙：〈節慶祭典的供物與中國飲食文化──一個「常與非常」觀的節慶飲食〉，收於張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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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的媒介，張光直在〈中國古代的飲食與飲食具〉一文中認為食物是為延續生 命而服食的，但與其說食物是用以享用，不如說是贈送和共享的，14而食物所象 徵的信息，便在這一來一往的互動間達到傳達的目的。
在前幾章對「酒」的本質探討，已可知「酒」是用以溝通天、人關係的連結 與轉換物。在志怪小說中，「酒」作為交換，使人與鬼神物怪間得以交易，達到 目的、換取所需。由於鬼神好酒，因此在六朝志怪小說中，情節上多為人們獻上 珍貴美酒給予鬼神，祈求消災與福報；但也有人在與鬼神之間的交換成立後，因 打破約定而導致不可預期的嚴重後果。本文依據所收錄的六朝志怪小說文本中，
以「酒」交換的情節結果，分類為三類：一、消災解怨；二、獲取福報；三、交 換失敗。
一、消災解怨
漢魏之際，政權傾軋、朝代遞嬗，諸多戰爭造成許多凶死、非正常死亡的冤 靈，因此在導正異常的文化心理下，就會施行一些儀式解除鬼魂的糾纏干擾。李 豐楙〈從成人之道到成神之道－一個臺灣民間信仰的結構性思考〉就說明凡是違 反自然的死亡，「即被視為『非常』狀態，因而也易於擁有『非常』的能力，在 不穩定的情況下其靈魂較易突破彼界與此界的界限，從靈界（神界或鬼界）繼續 發出其不可思議的力量。」15非正常的死亡與非正常的處理問題，都是引發「鬼 祟」的原因。志怪小說蒐羅怪異之事的動機，就在於經由異常、反常而回復正常，
以之消解仇怨。16因此，亂世中徘徊著穿梭此界與他界的鬼怪，這些鬼怪會對人 進行騷擾和傷害，進而達到某種目的；17或是在受到干預及侵犯時，出現報復行 為，此時「酒」就成為人與鬼神溝通的媒介，藉由「酒」安撫憤怒的厲鬼，以此
編：《人神共歆：宗教與養生飲食》，頁22。
14 張光直：〈中國古代的飲食與飲食具〉，收於氏著：《中國青銅時代》（臺北：聯經出版社，1983 年），頁268。
15 李豐楙：〈從成人之道到成神之道－一個臺灣民間信仰的結構性思考〉，《東方宗教研究》新 4 期，1994 年 10 月，頁 198。
16 劉苑如：〈形見與冥報：六朝志怪中鬼怪敘述的諷喻——一個「導異為常」模式的考察〉提及，
巫祝、道法之士這類儀式專家，常受邀專為私家、舉族或社邑、合境施行法術，目的就是為了
「解除」亂世特多的不平之冤，進行一種集體創傷的治療。詳見氏著：〈形見與冥報：六朝志 怪中鬼怪敘述的諷喻——一個「導異為常」模式的考察〉，《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29 期，2006 年9 月，頁 10。
17 李劍國：《中國狐文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年），頁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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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災解厄。
本文所收錄的六朝志怪文本，第一類消災解厄的情節是人首先冒犯、觸怒鬼 神，遭致報復與禍害後，便以「酒」作為交換物，祈求他界鬼神息怒消災。這情 節出現於《搜 神 記 》「漢陰生」、「誤中鬼腳」、《幽明錄》「鄧艾廟」、《述異記》「張 乙」。《搜 神 記 》「漢陰生」屬漢代傳說故事，一位名為「陰生」者，不知是仙是 鬼，於長安渭橋下行乞，由於招人厭惡，故遭潑糞驅趕，然而，後來向他潑糞的 人家，房屋皆倒塌毀壞，死了許多人，因此長安流傳著遇乞丐給美酒的歌謠，為
本文所收錄的六朝志怪文本，第一類消災解厄的情節是人首先冒犯、觸怒鬼 神，遭致報復與禍害後，便以「酒」作為交換物，祈求他界鬼神息怒消災。這情 節出現於《搜 神 記 》「漢陰生」、「誤中鬼腳」、《幽明錄》「鄧艾廟」、《述異記》「張 乙」。《搜 神 記 》「漢陰生」屬漢代傳說故事，一位名為「陰生」者，不知是仙是 鬼，於長安渭橋下行乞，由於招人厭惡，故遭潑糞驅趕，然而，後來向他潑糞的 人家，房屋皆倒塌毀壞，死了許多人，因此長安流傳著遇乞丐給美酒的歌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