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憂與憂死：六朝飲酒之風的承繼
第一節 釋「酒」──酒的早期意象與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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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憂與憂死：六朝飲酒之風的承繼
對於「酒」的原始意象，可追溯到最原初以「酒」為「禮」，「酒」作為祭祀 重要角色，如何的通天下地，故本文在第一節先從相關酒禮的記載，輔以文字學 的考釋，大致梳理出先備知識。第二節以時代為軸，梳理先秦至兩漢飲酒文化與 文學的承繼與變化，透過文學中各類與「酒」相關的宴飲、交際描寫，從中了解
「酒」在不同文化下的面貌、功用。
至六朝，飲酒風氣已有了轉變，文學書寫上的呈現亦有所不同，故第三節，
分析六朝飲酒之風興起的原因，並輔以文學作品，說明時代背景與思想風潮的影 響與改變，使士人在這極盡混亂與憂愁的亂世中，擺脫名教的規範與束縛，在醉 酒的狀態下達到短暫、超脫的解憂。
第一節 釋「酒」──酒的早期意象與象徵
飲食，是人類文化的一個縮影。現存最早記載為商代時，有儀狄、杜康造酒，
《說文》「酒」字：
古者儀狄作酒醪，禹嘗之而美，遂疏儀狄。杜康作秫酒。1
《戰國策‧魏策》：「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臺。酒酣，請魯君舉觴。魯君興，必席 擇言曰：「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
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2現地下考古挖掘最早的酒實物，是距今四千年 以上，一種糧食發酵的曲酒，表示在播種五穀發展到一定程度後，藉由酵母菌的 發現，帶動酒的釀造。3對於「酒」的早期意象與象徵，本文就文字考釋、禮儀象 徵、出土文物三方面進行討論：
一、酒與福壽：文字考釋
文字，忠實記錄每個概念的原始意義，蘊含初民對此字的認識與思考，藉由
1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14 篇下 34，頁 754。
2 ［漢］高誘注︰《戰國策》（臺北︰藝文印書館，2009 年），頁 478-479。
3 牛康：〈酒文化在古代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第2 期，1993 年，頁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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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字義，使能了解「酒」字的構字元素與概念演變。透過文字學的考釋，探究
「酒」的原初神聖性，《說文解字》：「酒：就也，所㠯就人性之善惡。从水酉，
酉亦聲。一曰造也，吉凶所造起也。」4「酒」字（甲骨文 ）取象於「酉」
（甲骨文 ，金文 ，小篆 ）象一盛酒、釀酒的容器，在臧克 和《中國文化的人類學破譯：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5中，便清楚地以文字演變及 同源共象，說明「酒」包含多層次的含意，第一為祈神納福、禮（醴）神。古文
「福」字（甲骨文 ）的最初取向，源於「酒」，是以酒祭神祈福、
禱福之意。羅振玉《增訂殷虛書契考釋》考察「福字」，說明：「从兩手奉尊於示 前，或省廾，或並省示，即後世之福字。在商則為祭名，祭象持肉，福象奉尊。……
今以字形觀之，福為奉尊之祭，致福乃致福酒，歸胙則致祭肉，故福字从酉，胙 字从肉矣。」「尊」是祭祀祈福所用的神聖器物，由雙手奉物獻於神以示尊敬，
而「尊」中所盛裝的即是「酒」。6
第二，考釋「酒」與「酋」二字同源，其聯類指向具「權威神聖」與「時間 長久」之義。《說文》「酋」字：「酋，繹酒也。从酉，水半見於上。禮有大酋。掌 酒官也。」7《禮記‧月令‧仲冬之月》記載：「乃命大酋」注曰：「酒熟曰酋。大 酋者，酒官之長。」此「酋」字又可引伸為引申為部落之首，具權威性。又考《類 篇‧口部》「君」字下所收「 」之異體字，此字為从酉从口的會意結構，「酉」
象徵權威，而「口」則為發號施令，意指權柄在握。甲骨文中「爵」字本意亦是 酒器之象，後延伸轉為象徵爵位與權力，透過「酋」、「 」、「爵」之考釋皆說 明「酒」蘊含權威性，是故「酒」字既具「祈福、禱福」之義，又與「權威神聖」
之義密不可分，自然在祭祀儀典上，被初民用以當作神聖貢物以饗神。8
析論「時間長久」之義，《說文》中釋「酒」：「就也」，《爾雅‧釋詁下》：「就，
成也。」9而《廣韻‧有韻》釋「酒」的字根「酉」：「酉，飽也，老也。」10《史
4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4 篇下 33、34，頁 754。
5 臧克和：《中國文化的人類學破譯：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 年）， 頁260-272。
6 對「福」字的考釋，參羅振玉撰：《增訂殷虛書契考釋》（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殷中，
頁17。朱英貴〈釋「酒」（下）〉亦分析「福」古文字字形與「酒」之關聯，並進一步歸納「福」
之引申義，詳參朱英貴〈釋「酒」（下）〉，《成都大學學報（社科版）》第1 期，2011 年，頁 110-111。
7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4 篇下 43，頁 759。
8 臧克和：《中國文化的人類學破譯：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頁 261-262。
9 ﹝晉﹞郭璞注；﹝宋﹞邢昺疏：《爾雅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2，頁 24。
10 ［宋］陳彭年︰《廣韻》（臺北：藝文印書館，2004 年），頁 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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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律書》：「酉者，萬物之老也。」11可推斷兩者皆具有「長久」之意。而「酒」
與「酋」二字同源，「酋」字義也與時間相關，《說文》：
酋，繹酒也。从酉，水半見於上。禮有大酋。掌酒官也。12
段玉裁注：
繹之言昔也。昔、久也……然則繹酒謂日久之酒。」13
「酋」從酉，像酒罈之形，「酋」 字，上所從之「八」，《說文》以為「水」
之省寫，《古文字譜系疏證》認為「酋，從 、從酉，會酒熟香氣分布四溢之 意。」14將此符號釋為久釀之酒的酒香，而「繹酒」，意為久釀之酒，是用糧食釀 製時間較長的熟酒。這一「時間長久」的隱義，令人將其與長壽、福壽聯想一起，
《詩經‧豳風‧七月》：「爲此春酒，以介眉壽。」15《神異經‧西北荒經》有記 載：「西北荒中有玉饋之酒……飲此酒，人不生死。」16《藝文類聚》卷九中也引
《東陽記》言一徐公飲赤松子與安期先生酒而醉，沉睡三年。17諸如此類的例子 多不勝數，在在說明酒與壽、仙之間的連結。
第三，「酒」字與醫療相關，《漢書‧食貨志》：「酒，百藥之長也。」《說文》
「醫」字：「醫之性然，得酒而使，故从酉。王育說，一曰殹、病聲。酒所㠯治 病也。《周禮》有醫酒。古者巫彭初作醫。」18釋元應《一切經音義》：
11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司馬貞索引；張首節正義；瀧川龜太郎著：《史記會注考 證》（臺北：萬卷樓，1993 年），卷 25，頁 453。
12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4 篇下 43，頁 759。
13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4 篇下 43，頁 759。
14 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第一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 5 月第 1 版），頁598。
15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
卷8 之 1，頁 285 上。
16 舊題﹝漢﹞東方朔撰：《神異經》，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頁56。
17 《藝文類聚》：「鄭緝之東陽記曰．北山有湖．故老相傳云．其下有居民曰徐公者．常登嶺至此 處．見湖水湛然．有二人共博於湖間．自稱赤松子安期先生．有一壺酒．因酌以飲徐公．徐公 醉而寐其側．比醒．不復見二人．而宿草攢蔓其上．家人以為死也．喪服三年．服竟．徐公方 反．今其處猶為徐公湖．」參﹝唐﹞歐陽詢撰：《藝文類聚》（臺北：新興書局，1973 年），卷 9，頁 275。
18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4 篇下 40，頁 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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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治病工也。醫之為性，得酒而使。故字從酉殹聲。古者巫彭初 做醫殹亦病人聲也，酒所以治病者，藥非酒不散也。殹音於奚反，又作 ， 俗用也。19
最早，是巫醫以醫酒為人們治病。酒為百藥之長，在於其適合作為藥引，《神 農本草經》、《傷寒論》、《本草綱目》多有以酒製藥的紀錄與處方，20唐代孫思邈
《千金要方》亦收集大量藥酒方，並認為酒性溫，可疏通活血、延年益壽：「冬 服藥酒兩三劑，立春則止，此法終生常爾，則百病不生」21《湯液本草》載：
酒能行諸經不止，與附子相同味之辛者能散，味苦者能下，味甘者居中緩 也為導引，可以通行一身之表，至極高分22
元代忽思慧《飲膳正要》也記載藥酒可助藥效、通血脈：「酒主行藥勢，殺 百邪，去惡氣，通血脈，厚腸胃，消憂愁，少飲為佳，多飲傷神損壽。」23可知 酒作為牽引中介，可引導藥流竄血液中，促使藥效加快發揮，並疏通經絡氣血；
其中，可注意到酒「殺百邪、去惡氣」的功效，《本草綱目》有引陶弘景注云：
大寒凝海，惟酒不冰，明其性熱，獨冠群物。藥家多用以行其勢，人飲多 則體弊神昏，是其有毒故也。博物志云：王肅、張衡、馬均三人，冒霧晨 行。一人飲酒，一人飽食，一人空腹。空腹者死，飽食者病，飲酒者健。
此酒勢辟惡，勝于作食之效也。24
中醫裡「惡氣」為病因，為外、內氣之異常而引發，此處《博物志》記載的便是
19 ﹝唐﹞沙門釋元應撰：《一切經音義》（臺北：新文豐出版，1973 年），卷 6，頁 7。
20 侯彥豔《《說文解字》蘊含的中國古代酒文化》考察醫書古籍中的藥酒，統計出《神農本草經》
中已有用酒泡制藥材的記錄，《傷寒論》諸方劑中使用酒的有21 例，《本草綱目》中則詳列了 各種藥酒達70 種之多。見侯彥豔：《《說文解字》蘊含的中國古代酒文化》，鄭州大學漢語言文 字學碩士論文，2008 年，頁 23。
21 ［唐］孫思邈︰《千金要方》，卷 82，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頁 9。
22 ﹝元﹞王好古：《湯液本草》，收於《叢書集成初編》（臺北：中華書局，1991 年）頁 234。
23 ﹝元﹞忽思慧著；張秉倫、方曉陽譯注：《飲膳正要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 頁267。
24 ﹝明﹞李時珍編篡；劉衡如、劉山永校注：《本草綱目》（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 年），卷25，
頁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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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外感病因」（六淫）侵體而引病，25而酒活絡血氣便能快速散惡氣，以達治療 養生之效。
二、酒與禮神：禮儀象徵
《禮記‧禮運》中提到：「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飲，
蕢桴而土鼓，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26說明「禮」，最初源自於人們的飲食活 動。初民把黍米和小豬放在火上燒熟、烤熟，在地上挖個坑作為酒器，再用雙手 當酒杯捧著水來喝，用草紮成的槌子敲打地面當作鼓樂，以這種現在看來相對簡 陋的禮法，便可以向鬼神表示崇高的敬意，從而得到神的庇護和賜福，這樣，最 原始的祭祀之禮也就由此產生。原始的禮儀行為來自人們的飲食、生活，故透過 對飲食的分析，我們可從中獲得文化意蘊的深層資訊，而「酒」，便是飲食、祭 祀上一重要象徵物。
根據前一小節的文字考釋，可歸納出「酒」字具有祈神禱福、權威神聖、時 間長久、醫療之義。《尚書‧酒誥》：「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27 說明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酒並非供人們享用，而是用來祭祀神靈，具有特殊的 神聖性。蒼穹中也存在一種專為掌管宴飲酒事的「酒旗星」。酒旗星最早見於漢‧
根據前一小節的文字考釋，可歸納出「酒」字具有祈神禱福、權威神聖、時 間長久、醫療之義。《尚書‧酒誥》：「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27 說明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酒並非供人們享用，而是用來祭祀神靈，具有特殊的 神聖性。蒼穹中也存在一種專為掌管宴飲酒事的「酒旗星」。酒旗星最早見於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