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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混亂:六朝志怪中「醉」的書寫

第四章 溝通與轉換:六朝志怪小說「酒」的連結功能

第二節 失序混亂:六朝志怪中「醉」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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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福孔皆。」55將豐收的穀物釀造成美酒,以此祭祀百神必能獲福祿;《大雅‧旱 麓》:「清酒既載,騂牡既備。以享以祀,以介景福。」56透露以豐碩酒肉祭神,

才能享有最大的福報。於是,深受神仙鬼怪喜好的「酒」,就成為人類與他界之 物「交換」的媒介物,是重要的贈送之禮。若禮物交換成功,基於人情期待的原 則,人們可藉此消除災厄、求得好運,或是獲得意外的福報;但同時,禮物交換 本就沒有接受的強制性,受贈者可選擇拒絕接受,雙方之間就不會構成交易的連 結,也就無需承擔人情餽贈的回覆。但另一方面,若是接受了他人的禮物,卻違 背彼此間交換的約定,便會因違約、觸犯禁忌而遭受處罰。

第二節 失序混亂:六朝志怪中「醉」的書寫

酒是鬆懈理性、解放感性的媒介物,而「醉」,是人與酒連結後迸發而出的 狀態,此狀態伴隨著混亂與瘋狂,「酒」正如同一把雙面刃,適度小酌可使人遠 離憂愁、身心暢快,但過度飲用卻會使人發狂、失去理智。希臘神話中著名的琴 師與詩人俄耳甫斯(Ὀρφεύς),便是在遭遇喪妻之痛時,不幸遇到酒神身旁瘋癲 酣醉的女祭司們,被狂醉的她們撕碎身軀、扔進河中。

《尚書‧無逸》記載周公的話:「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于酒德哉!」是周 公對成王的告誡詞,強調不可荒淫縱樂於酒中。於是,《詩經》中的詩篇把周公 的戒律寫在詩中,如《大雅‧抑》:「其在於今,興迷亂於政,顛覆厥德,荒湛於 酒。」57《大雅‧蕩》:「咨女殷商,天不湎爾以酒,不義從式。既愆爾止,靡明 靡晦。式號式呼,俾晝作夜。」58《詩經》寫宴飲的詩作,多表現出貴族謙恭揖 讓的風範,以及賓主之間和諧融洽的關係,而對於縱酒失德則予以揭露和告誡。

59如《小雅‧賓之初筵》「其未醉止,威儀抑抑,曰醉既止,威儀怭怭。是曰既醉,

不知其秩」60描寫賓客飲酒後醉而失常的舉止,下段便諷刺此飲酒無度而失禮敗 德的行為,強調「飲酒孔嘉,維其令儀」,主旨仍是維護禮儀,提倡、講究德行 規範。而《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萬年,介爾景福。既醉以

55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9 之 3,頁 731 上。

56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6 之 3,頁 560 上。

57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8 之 1,頁 645 下。

58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8 之 1,頁 643 上。

59 王少良:〈從《詩經》飲酒詩看周代的酒禮及酒德〉,《重慶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第3 期,2014 年,頁 9。

60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4 之 3,頁 495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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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爾殽既將。君子萬年,介爾昭明。」61《毛詩序》云:「《既醉》,大平也。醉 酒飽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62古人評論此詩為成王祭祀之後而宴群臣之作,

在喝足了酒,又飽受恩德之後,賓客向主人致上誠摯感謝詞,可見,飲酒不是個 人的飲食行為,而是社會政治交往的必要形式。

而到了後期,「酒」不再只是祭祀、重要正式聚會的宴饗物,而成為世俗普 遍享用、鬆弛情緒、隨處可見的飲品。於是,文人於文學作品中摻入酒味,作品 中呈現的酒醉,是對人生百態、對生命、生存詩性的思考,是促發抒情言志的載 體,可喚醒深層意識,卻也可能因醉而遭致禍害。

「醉」不僅是身體、感官上的一種昏沉狀態,也是一種文學境界。六朝時期,

遊仙意識逐漸高漲,許多士人在死亡鄰近逼迫的恐懼下,轉向玄理的追求,亦興 起了尋訪仙界的興致,借助信仰及對仙境的想像,滿足逃脫亂世的飄渺心願。這 樣一個服食養生的成仙熱氛圍,使六朝士人熱衷於「藥」的煉製與服用,除了「藥」, 另一個興起的飲酒風氣,也由放縱嗜酒的竹林七賢推向高峰。杜康能解憂,其中 一個原因,在於醉酒後的精神恍惚狀態,能使人彷彿同生有羽翼的仙人,逍遙自 在的游於仙境中。63

飲酒後的「醉」,蘊含著另一種身體書寫,尼采(F. W. Nietzsche, 1844-1900)

觀察醉生夢死的現象,蘊含著哲學上的悲劇精神,所謂的醉狂世界與夢幻世界,

實際上「它激發我們最狂放的希望,也允許我們消除最劇烈的痛苦」。64醉酒的身 體解放往往是玩世不恭的表情,彷彿是以人類的身體作為書寫工具,敘述著各種 意識型態、政治視角、生活興趣、空間經驗、社會關係和生死觀,65譬如透過飲 酒以達至「形神相親」的境地,如《莊子‧達生》篇所描述的醉者,因保全其精 神的完整,因此外物影響無法趁隙而入,不論「乘」或「墜」皆在「醉」的狀態

61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7 之 2,頁 604 上-604 下。

62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7 之 2,頁 603 下。

63 「醉酒時,由於酒精的作用使手腳不聽使喚讓人產生輕飄欲飛的感覺,而於此同時大腦皮層細 胞也相當活躍,潛意識的想像也增加了,各種幻覺也隨之噴發而出,配合那種飄然的感覺,使 人真的宛如飛行在煙霧繚繞的仙境裡。」見余莹:〈魏晉文人飲酒行為和仙意想的聯繫〉,《文 學教育(上)》第10 期,2015 年,頁 90。

64 ﹝德﹞尼采(F.W.Nietzsche)著,劉崎譯:《悲劇的誕生》(臺北:志文出版社,1996 年),頁 159。對於人投身於醉和夢的虛構世界,尼采認為醉和夢是構成藝術世界的兩大精神,它能夠

「以宏偉的姿態告訴我們,如何需要許多痛苦以使個人能夠產生那用以拯救我們的幻影,並 能坐在大海中搖擺的小舟上,沈入暝想之中。」。

65 尤雅姿:〈虛擬實境中的生命諦視—談魏晉文學裡的臨界空間經驗〉對於酒醉的哲學意識,引 用尼采的理論,有清楚的分析及探討,頁34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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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自然「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六朝士人沉溺於「醉」境,陶淵明藉由「醉」

的身體質變、意識模糊,漸漸在酒氣熏染的氣氛中忘我、歸返本真66;對於竹林 七賢,南朝梁沈約〈七賢論〉言:

彼嵇阮二生,志存保己,既託其跡,宜慢其形,慢形之具,非酒莫可,故 引滿終日,陶兀盡年,酒之為用,非可獨酌,宜須用侶,然後成歡,劉伶 酒性既深,子期又是飲客,山王二公,悅風而至,相與莫逆,把臂高林,

徒得其遊,故於野澤,銜杯舉樽之致,寰中妙趣,固冥然不睹矣。67

葉夢得《石林詩話》:

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蓋時方艱難,人各罹禍,

惟托於醉,可以粗遠世故。……流傳至嵇、阮、劉伶之徒,遂全欲用此為 保身之計。68

曾春海論及魏晉竹林七賢沉湎於酒的心靈,認為在變故多舛的時代,藉酒沉醉,

把酒當作身心痛苦的止痛藥、精神上的嗎啡、幸免於難的避難所,皆是當時七賢 及名士飲酒心態的普遍寫照。69而在志怪小說中,《搜神記》〈千日酒〉中,主人 公劉玄石在酒醉下幾近、瀕臨死亡的狀態,「醉」的情境在此處反而突顯一種生 命的過度和轉變。

一、六朝志怪中「醉」的失序混亂

綜觀六朝志怪小說中對人飲酒醉的情境書寫,多是與秩序混亂、打破禁忌相 關。沉醉之鄉乃忘我的勝地,六朝時竹林名士縱酒酣醉,各式行為上的放縱失態,

如《世說‧簡傲》阮籍不顧在場的莊重肅穆氣氛,照樣縱酒長嘯:「晉文王功德

66 蔡瑜:〈從飲酒到自然——以陶詩為核心的探討〉,《臺大中文學報》第 22 期,2005 年 6 月,

頁223-268。

67 ﹝清﹞嚴可均輯校:《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卷 29,頁 3117 上-3117 下。

68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頁 43。

69 曾春海:〈竹林七賢與酒〉,《中州學刊》第 1 期,2007 年 1 月,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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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坐席嚴敬,擬於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嘯歌,酣放自若。」70;或《世 說‧任誕》與群豬共飲的阮咸:「諸阮皆能飲酒,仲容至宗人閒共集,不復用常 桮斟酌,以大甕盛酒,圍坐,相向大酌。時有群豬來飲,直接去上,便共飲之。」

71等等,都細膩生動的刻劃個人狂醉失態或酒宴酬酢間的風貌、情境。在六朝志 怪小說中,也收錄當時沉湎酒中的情景,如:

任用王六月沉飲,忽失所在。人以為中酒毒而化。72(《異 苑 》「任城王沉 飲」)

魏徐邈字景山,為尚書郎。時禁酒而邈私飲,至於沈醉。從事趙達問以曹 事,邈曰:「中聖人。」達白太祖,太祖甚怒徐邈。鮮於輔進曰:「醉客謂 清酒為聖人,濁酒為賢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由是得免。後文帝幸 許昌,見邈,問曰:「頗復『中聖人』否?」對曰:「昔子反斃於穀陽,御 叔罰於飲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懲。時復中之。」帝大笑,顧左右曰:

「名不虛立。」73(《異 苑 》「徐邈私飲」)

也有在飲酒時,慨歎無法掌握命運的無奈,哀戚於人生在世終究無法萬歲長生,

如《幽 明 錄 》「長星見」:

晉太元末,長星見,孝武甚惡之。是日,華林園中飲,帝因舉杯屬星曰:

「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亦何時有萬歲天子?」取杯酬之。帝亦尋崩也。

74

長星即災星,長星的出現顯示為異兆,天象的預徵、注定的命運,是人間帝 王也無法掌控、改變的,「甚惡之」呈現了對生命的留戀以及對不知死亡何時來 臨的恐懼。舉酒酬長星,其聲音必然通達至上蒼,「自古亦何時有萬歲天子」有 著無法達至長生的無奈與悲愁。

《搜神記》「晉世寧舞」記載晉初太康年間全國流行的轉酒器之舞,具有警

70 ﹝南朝宋﹞劉義慶著;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簡傲第二十四,第一條,頁 766。

71 ﹝南朝宋﹞劉義慶著;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任誕第二十三,第十二條,頁 734。

72 ﹝南朝宋﹞劉敬叔:《異苑》,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頁 686。

73 ﹝南朝宋﹞劉敬叔:《異苑》,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頁 684。

74 ﹝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收於魯迅校錄:《古小說鉤沉》,頁 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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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意味:

太康之中,天下為《晉世寧》之舞。其舞,抑手以執杯盤而反覆之,歌曰:

「晉世寧,舞杯盤。」……其治民勞者,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舞行綴 近。今執杯盤於手上而反覆之,至危也。杯盤者,酒食之器也。而名曰《晉

「晉世寧,舞杯盤。」……其治民勞者,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舞行綴 近。今執杯盤於手上而反覆之,至危也。杯盤者,酒食之器也。而名曰《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