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酒與異類：六朝志怪小說「酒」的神異功能
第二節 異類功能：神仙鬼怪的使用與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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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隱然透露出對感官以外世界的追尋」71。
「飲食」不單只是滿足人們生理上的需求，也承載文化行為與心理的表述。
作為一種非語言的信息傳遞方式，瞿明安指出，飲食「把人們內在的各種觀念意 識和心理狀態加以濃縮，通過特定的飲食活動作為媒介顯示出來，所反映的是人 類心靈中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取向，是不同群體和個體人格特徵的外化和表露。」
72飲食是一種符號，73反映了各民族文化在不同層次上的心理需求和價值取向的 展現，用食物作為解讀文化象徵，具有其重要性與意義。是故，六朝志怪小說中 對各類異酒的記載所反應的，有人們對於他界空間的追尋與想望，亦有透過自己 與他界差異的認知，去建構族群的自我認同。
第二節 異類功能：神仙鬼怪的使用與飲用
上一節所梳理，是志怪小說中人們對於各式異酒以及遠國異人之怪異飲饌的 想像與投射，神異的來源、原料的稀有及酒效的特殊性，皆帶給讀者似實似虛的 世界觀。而，除了對於特殊酒品類的撰寫，六朝志怪小說中也出現以酒為媒介，
觸發各類法術、識破、形現、預徵等情節的推展，「酒」不只是仙、人愛好的飲 品，在小說中亦受到鬼、怪的喜愛。針對「酒」如何成為媒介，以及如何作用於 他界異類，即為本節所探討的主旨。
一、他界異類：釋仙、鬼、怪
歷史上的六朝，是一個失序的宇宙，在感應、互滲的思維下，「失序」象徵 著氣的失衡，散見於民間的鬼神精怪、變化敘事、禍福災異，在社會結構劇變的 六朝呈現質與量的大幅增加，對此，李豐楙指出「這時說鬼道怪就不再只是茶餘
71 劉苑如：〈慾望塵世／境內蓬萊——《拾遺記》的中國圖像〉，收於氏著：《朝向生活世界的文 學詮釋：六朝宗教敘述的身體實踐與空間》（臺北：新文豐出版社，2010 年），頁 451。
72 瞿明安：〈中國飲食象徵文化的深層結構〉，《史學理論研究》第 3 期，1997 年，頁 120。
73 所謂「符號」，日本的語言文化學者池上嘉彥指出：「凡是人類所承認的『有意義』的事物均成 為符號」﹝日﹞池上嘉彥著，張曉雲譯：《符號學入門》（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5 年）， 頁3。在飲食人類學研究的範疇，有些學者從符號的角度切入，探究飲食背後的文化邏輯，如 人類學者張珣以當歸為例，指出當歸補血功效被限定為女性所食之物，將婦女的文化價值與 社會角色都濃縮在此食物中，當歸便成為標示性別差異符號。參張珣〈文化建構性別、身體與 食物：以當歸為例〉，《考古人類學刊》第67 期，2007 年，頁 7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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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的談資，而是適時反映了集體意識中對於失序、失常現象的時代焦慮。」74 人們透過神話思維建立了一種與「此界」對照的世界觀「他界」，而本文所言的
「異類」，按顏慧琪《六朝志怪小說異類姻緣故事研究》概念界定，「異類」即指 相對於「人類」的其他物類，75即志怪小說中主要觸及的描寫對象：神仙鬼怪。
而對於「他界」定義，歷來眾說各有其理論依據，日本學者小川環樹分為天 國、冥界、仙鄉；76郭玉雯《聊齋誌異中他界故事之研究》劃分為冥界、仙鄉、
妖界；77葉慶炳〈六朝至唐代的他界結構小說〉進一步分為冥界、仙鄉、幻境、
夢境；78謝明勳《六朝志怪小說他界觀研究》區分成上界（神、仙界）、中界（妖 界）、下界（鬼、冥界）；79林淑貞〈虛實書寫：常異遇合的生命境遇〉則以三維 空間結構標示出天界（神、仙）、人界（人、生物、無生物、變形物怪）、冥界（鬼 魅魂魄）。80此三界並非互不交涉，人可透過各式媒介與此三界異類溝通，抑或進 入這些他界中。而本論文是以志怪小說中的「人、仙、鬼、怪」為對象，探討酒 在其中的作用與神異性，故採用林淑貞三維空間結構之說，最能兼容、符合本文 需求。
對於本節所探討的三個對象「仙、鬼、怪」，以下依序定義之：
（一） 仙
從字源學上考察，歷來文獻中「神」、「仙」二字多並用，但觀念上仍有不同 層次的區分，《說文》釋「仙」 字云︰
74 李豐楙：〈嚴肅與遊戲：六朝詩人的兩種精神面向〉，收於《憂與游：六朝隋唐仙道文學》（北 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366-367。
75 顏慧琪：《六朝志怪小說異類姻緣故事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頁 16-17。
76 小川環樹著，張桐生譯：〈中國魏晉以後（三世紀以降）的仙鄉故事〉，《中國古典小說論集（第 一輯）》（臺北：幼獅文化，1977 年），頁 85。
77 郭玉雯：《聊齋誌異中他界故事之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2 年，頁25-26。
78 葉慶炳：〈六朝至唐代的他界結構小說〉，收於氏著：《晚鳴軒論文集》（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頁257-258。
79 謝明勳：《六朝志怪小說他界觀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2 年，頁20-57。
80 林淑貞：〈虛實書寫：常異遇合的生命境遇〉，收於氏著：《尚實與務虛：六朝志怪書寫範式與 意蘊》，頁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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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僊去，从人𠨧。𠨧亦聲。81
段玉裁注引《釋名》云：
《釋名》曰。老而不死曰仙。仙、遷也。遷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
82
恐懼死亡、希望長生，一直是宗教與信仰盛行的主因之一，而「仙」，是指能長 生不死、游於化外、逍遙自在的形態，是凡人最嚮往形態。王孝廉指出：
我們通常稱神或仙都叫做神仙，其實神與仙是有些不同的，神是指一種不 同於人類的靈威，是一種絕對超越性的存在，比如天帝或是天神；而仙人 是人類在找到一定的條件之下轉化而成的一種超越性存在，換句話說仙人 是藉著一定的修行方法或者服用某種藥物（仙藥、仙丹）而獲得超人的能 力以及永遠生命的人。83
據王孝廉說法，「仙」是「人類在找到一定的條件之下轉化而成的一種超越 性存在」，因此許多修道者不斷嘗試、修練成仙之法。東漢王充關注「氣」與生 死之思考時，提出人之「生」取決於秉氣之多寡，以氣解說生死，給予求仙者追 求延年益壽提供了理論基礎，求仙者藉由增加體內之氣以長壽成仙，84而在六朝，
修道成仙之術較漢代更發展出完整體系，85葛洪〈道意〉明確點出神仙的定義：
81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8 篇上 38，頁 387。
82 同上註，頁 387。
83 王孝廉：〈試論中國仙鄉傳說的一些問題〉，收入氏著：《神話與小說》（臺北：時報文化，1987 年），頁61。
84 余英時：《東漢生死觀》（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8 年），頁 106。
85 對六朝修仙之方法與現象研究，歷來學者已有豐富成果，詳細可參蕭登福：《六朝道教上清派 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2005 年）；余平：《漢魏晉神仙信仰的現象學詮釋──對幾部早期 道經的縱深解讀》，四川：四川大學宗教學博士論文，2006 年；張億平：《六朝仙道身體觀與 修行理論探討》，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2 年。然六朝求仙養生之 法並非本文重點，故本文茲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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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神仙之法，所以與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為貴耳。」86仙、俗殊異之處，
在於仙可長生不死。六朝人對於成仙、達至不老不死的追求，其中所反映的，是 在混亂世道下對仙界美好樂園的想像，也是對長生不死、逍遙自在的嚮往，祈求 藉此脫離現實的痛苦。
（二）鬼
「鬼」，諭示著人們對死亡的恐懼、對死亡的未知以及對死後世界的想像，
《說文》：
人所歸爲鬼。从人，象鬼頭。鬼陰气賊害，从厶。87
《禮記‧祭義》：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88
《禮記‧祭法》：
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其萬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 變也」。89
《周易》：
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90
萬物生靈乃至鬼神，都是由精氣流變而成。日本學者池田末利研究「鬼」字
86 ﹝晉﹞葛洪撰，王明校釋：《抱朴子內篇校釋》（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卷 9，頁 159。
87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9 篇上 39，頁 439。
8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47，頁 813。
89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 46，頁 798。
90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 頁147 上-147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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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構形，認為「鬼」的形象是死者蒙上面具的形象，即模擬死者本人。91沈兼士 則認為「鬼」字與「禺」字的來源相同，為人形異獸的稱呼，形象類似獼猴，後 引申為異族人之名，並且早在商代，「鬼」已帶有「死者魂」的含義。92
早期，「鬼」的概念凝聚了人們對死亡歸去問題的思索與信仰，人們認為鬼 可影響禍福，甚至可借助鬼的力量實現願望，聞一多認為鬼神是「生活在一種不 同狀態的人，他和生人同樣是一種物質，不是一種幻想的存在。」93而在六朝志 怪小說中，記述者便是以「人鬼實有」的角度撰寫，其中鬼與人變化多端的交手 過程，更隱約反映出人們彌補現實遺憾的渴望。94
（三）精怪
「怪」，《說文》釋為「異也。从心圣聲。」95。鄧郁生《唐五代妖故事研究》
認為「怪」有兩種指涉，即「非經驗所習見的生物」與「經驗界的實存自然之物，
在氣化論及六朝精魅的影像下所成的異能生物」。96
而「怪」字，於文獻中多與「妖」字並稱，對於「妖」，《左傳》宣公十五年 云：
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97
今人楊伯峻注︰
91 ﹝日﹞池田末利：〈中國祖神の原始形態——鬼の來義〉，收入﹝日﹞加藤常賢《漢字の起原》，
（東京：川角書店，1974 年）。
92 沈兼士：〈「鬼」字原始意義之試探〉，收入《沈兼士學術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頁186-202。
93 聞一多：〈道教的精神〉，收入聞一多︰《神話與詩》（北京：中華書局，1956 年），頁 148。
94 「鬼故事中人是人鬼關係之間的主體，一切都是為了人，為了補償現實人生的不足，排解現實 的苦惱，實現夢寐以求的願望，所以人鬼之間複雜的情感聯繫和糾葛，始終跳動著生命的脈 搏，充滿現實的生活氣息。」黃澤新：《中國的鬼文化》（臺北：幼獅文化，1995 年），頁104。
95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10 篇下 39，頁 514。
96 鄧郁生：《唐五代妖故事研究》，臺南：國立臺南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2009 年，頁 193。
96 鄧郁生：《唐五代妖故事研究》，臺南：國立臺南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2009 年，頁 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