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溝通與轉換：六朝志怪小說「酒」的連結功能
第三節 溝通交好：六朝志怪中的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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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根於士人思想深處的儒家用世觀與現實失志矛盾的結果。104狂飲酣醉並不能解 決六朝文士內心的悲哀與不安，會追求長久的沉醉，是在於酒醉終究會醒，他們 只能不斷感受精神與現實衝突、雙重苦痛疊加於一體，並非所有文士都能如陶淵 明，能以徹底純粹的陶醉，以「適性順情」、「漸近自然」的超然心境，超脫生死 觀，使身心安居於冥合物我、與物為一的境界。在醉與醒兩種對比狀態中，六朝 文士難以通徹地看破世道的艱難與昏暗，於是，士人有著期望在「醉」的情境下 通往死後世界的念想，如性好嗜酒的劉伶常出門飲酒時，喚一童子背著一把鏟子，
囑咐童子：「死便埋我。」而在六朝志怪小說中的書寫中，也隱微展現出對於「醉」
的追求，如《搜神記》中記載「劉玘死為神」一晚飲醉後無病而卒，105不避諱「死 亡」，反而追求一種憑藉酒精、恍惚沉醉而升天，甚至升格為神，隱約透露崇尚 死後世界的心態，106並且是追求在「醉」的情境下毫無知覺的離世。又或是《博 物志》、《搜神記》、《雜鬼神志怪》中都記載的「千日酒」，劉玄石通過了近似於 死亡的「醉死」，陷入漫長沉睡，在夢中消弭了時間與空間的概念，讓個體脫離 現實羈絆。
第三節 溝通交好：六朝志怪中的酒宴
人們在各種儀式及日常生活中，會以特有的飲食、器具和飲食的行為作為傳 遞思想的媒介或載體，其表現手法會隱約呈現隱藏在群體和個體人們內心深處的 欲望、願望、情感、情緒、個性以及相應的價值觀，「起到傳遞資訊、溝通人際 關係、規範行為活動以及認識自然與超自然現象的功能。」107
「宴」字，有安息意，本意為安逸享受。《說文解字》曰：「宴，安也。从宀。
妟聲。」段玉裁注：「引申為宴饗，經典多叚燕為之。」108「宴」字有以酒食招 待賓客之意，《說文通訓定聲》曰：
104 劉成敏：〈酒與人生：徘徊在現實和虛幻之間——論魏晉酒士的中間路線〉，《湖北廣播電視大 學學報》第29 卷第 8 期，2009 年 8 月，頁 80。
105 汪本《搜神記》「劉玘死為神」︰「漢陽羨長劉玘，嘗言：「我死當為神。」一夕飲醉，無病 而卒。風雨失其柩。夜聞荊山，有數千人噉聲，鄉民往視之，則棺已成冢。遂改為君山，因 立祠祀之。」見﹝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卷4，頁 55。。
106 李慧琳：〈醉酒的空間情境─論《搜神記》中的醉酒意蘊〉，《中國文化月刊》第 265 期，2002 年4 月，頁 79。
107 瞿明安：〈中國飲食文化的象徵符號──飲食象徵文化的表層結構研究〉，《史學理論研究》第 4 期，1995 年，頁 46。
108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7 篇下 9，頁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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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安也，从宀妟聲，按此當爲宴饗正字，字亦作醼，作讌，《字林》作
。《易‧需》：『君子以飲食宴樂。』鄭注：『宴，享宴也。』《漢書‧陳湯 傳》引《詩‧六月》：『吉甫宴喜。』《東京賦》注引《韓詩章句》：『飲酒之 禮，下跣而上坐者，謂之宴。』《周語》賈注：『不脫屨升堂曰宴。』其正 禮有四：君臣無事而宴，如《詩‧振鷺》一也；卿大夫聘還而宴，如《詩‧
四牡》二也；卿大夫有王事之勞而宴，三也；四方聘客來宴，四也。外，
祭畢而宴，及士庶人宴飲之，常不在此數，經傳皆以燕爲之假借，為安，
為侒，為妟。」109
由此可知，「宴」具有安樂共享之意，可以做為社會團體中，人與人之間交 流的禮儀，也可以是祭祀鬼神的莊重儀式。古代所謂的「宴」，多特指國家重大 活動所舉行的、與禮相關的儀式行為，演變至漢魏六朝，「宴」成為貴族階層的 交際活動，貴族文學的興盛促使「公宴詩」的盛行，「公宴詩」作為文人集會創 作的交際媒介，以描摹宴會場景與情感為主題，其中，「酒」是此類詩最為標誌 性的意象。黃亞卓《漢魏六朝公宴詩研究》一書統計所有公宴詩中宴會、環境意 象，「酒」意象共出現82 次，大大超越其他意象。110在宴飲集會中，「酒」是必 不可少的氣氛催化劑，「在大多數公宴詩中，『酒』卻象徵著歡愉，是引發賦詩興 致和表達頌美的媒介。」111
曹丕〈又與吳質書〉：
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 樂也。112
描寫往昔與七子們飲酒游宴、灑脫暢快的情景。詩人們沉醉於酒氣所薰染的空間 中，盡情享受歡愉，如：
合坐同所樂，但訴杯行遲。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王粲〈公讌詩〉）
109 ﹝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臺北：藝文印書館，1994 年），乾部弟十四，頁 721。
110 黃亞卓：《漢魏六朝公宴詩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04。
111 同上註，頁 105。
112 ﹝清﹞嚴可均輯校：《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三國文》，卷 7，頁 1089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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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延貴客，明燭發高光。豐膳漫星陳，旨酒盈玉觴。絃歌奏新曲，遊響 拂丹梁。餘音赴迅節，慷慨時激揚。獻酬紛交錯，雅舞何鏘鏘。羅纓從風 飛，長劍自低昂。穆穆眾君子，和合同樂康。（曹丕〈於譙作〉）114
飲下美酒，人們的情緒將漸趨昂揚、高漲，「酒」是宴會中舒緩壓抑、抒放身心 的重要飲品，在這樣氣氛的催化下，人們可以抒情、可以交際、可以放縱身心，
宴會場景就成為充滿歡愉的情境。
而在志怪小說中，李豐楙教授於〈曹唐《大遊仙詩》與道教傳說〉中論及道 教神話情節單元「宴」，是一種反應生理需求與宗教儀式的行為。文中提及：
道教形成後，承續前道教時期的祭祀精神，宴成為仙宴、仙廚，是人間用 以款待神仙的儀式，也是神仙用以相互接待或接待凡人的神通表現。所以 仙宴仙筵情節除具有俗世宴飲、宴會的生理滿足感外，也常具有宗教儀禮 的儀式性飲食。而更重要的是在修行過程中，基於教義與修煉的需要而採 用絕食辟穀的方法，在生理極端匱乏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幻覺狀態……就會 出現仙廚、仙宴的情景，這是幻覺心理學可以理解的生理反應。115
最早期在文學中的宴飲也不單是普通書寫，宴會的儀式性具有「溝通」和「轉換」
的功能，李維斯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 年）《神話學：餐桌禮儀的 起源》中點出宴會儀式上的所有物，作為兩個極端之間的中介，都有其正向的功 能，「它們負有一種使日子可以盤算的惰性，以此調節我們與世界的交流，強加 給世界一種明智的、平和的與馴順的節律。」116於《穆天子傳》中我們便能看到 周穆王與西王母在宴會聖所──瑤池共飲對歌，達到消除二元對立以至和諧；人 間帝王藉由宴飲的溝通，才真正獲得神聖帝女永恆的祝福與生死奧秘的啟悟。117
113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2，頁 360。
114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4，頁 399-400。
115 李豐楙：《憂與游：六朝隋唐仙道文學》（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286。
116 ﹝法﹞李維斯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 年）著，周昌忠譯：《神話學：餐桌禮儀的 起源》（臺北：時報文化，1998 年），頁 501。
117 高師莉芬：〈會見西王母：《穆天子傳》中的西王母與瑤池宴〉，《民間文學年刊》，台灣花蓮：
國立東華大學民間文學研究所，第2 期增刊，2009 年，頁 135-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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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宴會中，人與鬼神得以暢快歡談，在這充滿特殊儀式性的時空下進行連結。人 與鬼神並不隸屬同一空間，但透過宴飲，他們蘊含了某一種宇宙時空的和諧，並 各自達到其目的，是溝通兩界的神異饗宴。
其中，「酒」，在宴會中是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六朝志怪小說中各式仙、
鬼宴的情節，更是不能缺乏「酒」的點綴、薰染，使人浸染於飄飄然的氣氛中，
拋下一切世俗紛擾，徜徉於如超現實般的奇幻感。許多人神之間的婚戀與交際，
便是在這樣的宴會情境下完成。本章節依據宴會的情節，分為「仙凡成婚之宴」、
「他界交際之宴」。
一、酒氣芳馨：仙凡成婚之宴
六朝志怪小說，藉由與對象：神仙鬼怪的非常敘事與互動，隱微表現集體心 靈深處的理想與願望，其中，人神婚姻便是一種「願望的滿足」118，使年少未婚 的男子在心理與生理的慾望上獲得滿足。其中，與女神會面會帶有仙宴的排場描 寫，與女神宴飲的情節多伴隨著仙樂與美酒，眾仙衣容姿態婉約、美妙，各色珍 饌令人嚮往，最重要的是美酒的催發、醉而忘現世煩憂，更是讓入境者經歷了一 次極大的感官享受。人具有飲食、滿足口腹之慾的慾望，著名社會心理學家馬斯 洛（Abraham Harold Maslow, 1908-1970 年），透過臨床研究與觀察，提出人類是 一種「不斷需要的動物」，他將「意動需要」分為五個不同的層次，其中飲食歸 類為「生理需要」，是人類個體為了生存而必不可少的需求。119但若就人對「酒」
118 李豐楙〈魏晉神女傳說與道教神女降真傳說〉引用佛洛依德「遂願」心理（wish-fulfillment）
說，認為神婚故事中的主人公多為年少未婚、性疏辭拙的弱勢小生，在魏晉講究身分門第的 階層社會，是無緣攀附貴遊女子，因此，這些對現實不公的不滿與反抗，便透過神婚故事將 這些願望隱微的投射出來。詳參李豐楙：〈魏晉神女傳說與道教神女降真傳說〉，收入氏著：
《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6 年），頁154-155。又，
針對「遂願」心理，亦可稱之為「願望達成」（wish-fulfillment），佛洛依德認為夢完全是有意 義的精神現象，可以算是一種清醒狀態精神活的延續，不是願望，而是願望的滿足。譬如人 之所以夢見喝水，就是在夢中滿足想喝水的願望，以免被口渴的慾望叫醒。詳參﹝奧﹞佛洛 伊德（Sigismund Schlomo Freud, 1856-1939 年）著，賴其萬、符傳孝譯：《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臺北：志文出版社，1972 年），頁 67-69。
119 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 1908-1970 年）將人的需要分為「意動需要」、
「認知需要」和「審美需要」，而「意動需要」包含生理、安全、歸屬和愛、尊重、自我實現 五個層次。參見﹝美﹞弗蘭克‧G‧戈布爾（Goble. F. G.）著，呂朋、陳紅雯譯：《第三思潮
──馬斯洛心理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年），頁 3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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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需求行為來看，其實相較於「水」，「酒」並非止渴之物，甚至「酒」的釀造來 源於穀物，因此必須是豐收時節才能以多餘穀物釀就的奢侈品，本文推論，人們
的需求行為來看，其實相較於「水」，「酒」並非止渴之物，甚至「酒」的釀造來 源於穀物，因此必須是豐收時節才能以多餘穀物釀就的奢侈品，本文推論，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