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酒與異類:六朝志怪小說「酒」的神異功能
第一節 異酒傳說:神異性的追求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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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集體潛意識。在六朝服食成仙風氣的影響下,人們對於神仙、奇人、異界的 物產、飲食懷抱嚮往,並將自身對長生不死的渴求投射在這些飲饌圖像上。
而本章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旨在梳理志怪小說中「酒」單獨書寫時具備的 神異性,以及「酒」在各類情節中如何作為媒介,使仙、鬼施行法術與醫療、識 破鬼、怪使其形現,以及鬼與怪如何透過酒帶來預言與福禍;本章著重從「氣」
的角度切入,探究「酒」對他界神仙鬼怪的影響、作用與連結。
第一節 異酒傳說:神異性的追求與想像
史部列為「雜傳」的六朝志怪小說,雜錄各式民間說話,並經由文人增補修 飾,其性質介於傳說與逸史之間,以融合真實與虛構的敘述呈現當時代的集體意 識。六朝正處於時代鉅變的混亂時期,對於精怪、災異等異常、反常之書寫,便 在此時大量出現,呈現出當時人對「非常」之世的焦慮、企圖復歸於「常」的渴 望。
六朝志怪小說中充斥「怪異」書寫,而本節亦歸納六朝志怪小說中單獨出現 的酒種,相較於一般、日常生活中的酒品類,六朝志怪小說中的「酒」具有特殊 的性質與功能,故本文以「異」稱之。所謂「異」,鍾柏生考釋甲骨文卜辭中,
第一、二、三、四期出現「異」的不同用法與意義,有做動詞「疑怪」、「變異」、
「祀」之意,亦有當名詞使用的「異心」及地名。6而在《說文解字》中:「異,
分也。」段玉裁注:「分之則有彼此之異」7《釋名‧釋天》釋「異」字言:「異於 常也。」8由此可知,「異」是相較於「常」、「正常」,無論是做動詞或名詞解,「異」
字皆是以自身出發,認定為怪異、與自我認知有所區別之事物。
對於六朝志怪小說中的「常」與「異」,此思維架構的詮釋,李豐楙透過對 六朝志怪小說的研究,提出「常與非常」的理論。透過「常」字字源及構詞分析,
而以生活中所能經驗、熟悉者劃分為「常」,而違反經驗、不熟悉者稱為「非常」
(異)。李豐楙從「變化」思想出發,指出其中所彰顯的人們對不同生命模式延 續的認知。同一物種透過「正常」生產繁衍生命,異類變化則視為「非常」,並 成為所謂怪異精怪或災異,此「怪異非常」事件多為六朝志怪小說主題,並在情
6 鍾柏生:〈說「異」兼釋與「異」並見諸詞〉,《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五十六本第 三分,1985 年,頁 560-561。
7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3 篇上 38,頁 105。
8 ﹝漢﹞劉熙撰:《釋名》(北京:中華書局,2016 年),卷第 1,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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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中包含揭露、識破、克服到回歸秩序的敘事模式,使其成為可掌握的博物知識,
說明人們追求生存秩序的集體意識。9
劉苑如承襲其師李豐楙「常與非常」理論,歸納「導異為常」為雜傳體志怪 的一種敘述結構和特徵。劉苑如認為就文本的閱讀及傳播過程來看,作者、敘述 者與讀者都賦予文章意義,因此六朝志怪小說的讀者、敘述者或是編撰者都可將 幽冥間的怪異非常之事,透過志怪的書寫,將失序之危機與恐怖重新回歸於秩序 中:
通過志怪敘記的傳述,使得原本陌生、遙遠、恐怖不可知的對象,納入「怪 異—揭露—權衡—懲處—回歸秩序」的固定敘述模式,使之成為熟悉、接 近、可以掌握的博物知識,其間還常常穿插著說明、補充和評論性的言談,
與讀者能有更直接的溝通,多面向地呈現事件的真相,保存各種不同來源 的聲音。而這種秩序的追求,其實源自於此一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也即 是「道」的體悟與實踐。10
六朝志怪小說中的各式怪異、非常的敘述所共同反映的,是民族集體心理的 不安與時代焦慮,並以「導異為常」的方式重新掌握這些未知。在六朝志怪小說 中,可掌握的「正常」,與不可掌握的「異」、「非正常」,揭示著人們對世界的認 知思維,並撰寫於志怪小說中,而在本節所歸納的酒,多有其神異及特殊功能,
故將其稱為「異酒」。
六朝志怪小說書寫中描寫的酒類具有特殊性,在於人們可使用特殊方法、特 殊食材釀造而出,或是多在特殊時間、空間下飲用。這些飲品,蘊含超現實、異 於普遍認知的特性,而其所展現的功能,多與乞求「長壽」或與「仙」的想像息 息相關,本文根據六朝志怪小說中關於「異酒」的敘述,以其功效區別,大致分 為「長生不死」與「特殊功能」二類。
六朝志怪小說作者在收錄前朝軼聞時,是在確信所記載之事必為真、以信實 的角度撰寫,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第三章統整「志怪小說之作者」, 包括「屬於一般文士」,受巫覡數術、陰陽災異之說影響,或是記錄生命中「異
9 詳參李豐楙:《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導 論〉頁2-182。
10 詳參劉苑如:〈形見與冥報:六朝志怪中鬼怪敘述的諷喻——一個「導異為常」模式的考察〉,
《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29 期,2006 年 9 月,頁 2。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 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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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的遭遇;「屬於佛教徒」,宗教色彩較為鮮明,附會史實宣揚佛法,闡明因果 報應之道;「屬於道教徒」,即方士結合自身博物知識,揉合傳說逸聞。11六朝志 怪小說作者的身份多不同,顯見當時鬼神之說已為普遍認知、風氣,它不再只是 特屬於某一階層的文化產物,而是當代社會的共同認知,故六朝志怪小說中與「酒」
相關之漢代軼事,本文亦收錄探討之。對於六朝志怪小說作者所收錄的資料來源,
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第四章,對志怪小說之資料來源分為三個途 徑:「轉錄各種古籍」、「引用同期志怪書」、「作者耳聞目見」、「採集地方傳說」、
「改寫佛經故事」12。而李豐楙《魏晉南北朝文士與道教之關係》點出志怪小說 多經傳聞階段,其來源屬口語文學,而後再經文士紀錄、增補修飾。其資料來源
「承於前載」視為文字記錄的「書承」;「採訪近世之事」視為口語式傳播的「口 承」含括之。13然無論其所收資料來源為「書承」或「口承」,作者皆是以「記實」
心態編纂,謝明勳針對六朝志怪小說的敘事與成書動機,認為:「至若志怪小說 之編輯目的,除眾所周知之『尚奇』、『志怪』作用外,『考驗神怪』、『影徹經史』、
『發明神道之不誣』一類『徵實』作用,期使『將來好事之士錄其根體,有以游 心寓目而無尤焉』,應是志怪作者編錄其書之重要目的。當然,收錄其事之前提,
必須是編輯者對於其所收錄之事深信不疑,篤信所載之事之必為真,以近似『宗 教』之高度熱忱與認知在『傳播』、『宣揚』其事。」14作者既以相信角度採錄,
其內容必定反應、呼應作者或甚至當代思想,是故本文將志怪小說中的漢代故事 亦收錄其中做討論。
一、長生不死
追求長生不死的思想,源於歷經戰國、秦、漢長期發展的神仙信仰與仙境傳 說。秦始皇一統天下,繼而尋求長生不死之術,而使方士活躍。自漢代,漢武帝 頻繁的求仙活動,與秦相比更甚之,促使一大批方士與成仙者的出現,營造了濃 厚的求仙氣氛,長生不死成為一種普遍的信仰,也諭示著人們對仙境樂土的建構,
反映企望永壽長生與和諧社會的理想。而六朝處於政治動盪、社會最為混亂不安 之際,面對無法預知的死亡,追求不死的思想更為盛行,超脫時間限制擁有永恆
11 王國良:《六朝志怪小說考論》(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8 年),頁 4-6。
12 王國良:《六朝志怪小說考論》,頁 6-10。
13 李豐楙:《魏晉南北朝文士與道教之關係》,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1978 年,頁 555-556。
14 謝明勳︰〈六朝志怪小說之敘事特性——以干寶《搜神記》為例〉,《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
第1 期(總第 9 期),2007 年 6 月,頁 7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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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便是當代隱微的心願。而關於「異酒」的描寫,以下幾類酒的功能便是以
「長生延壽」為主:
(一)菊花酒
九月酒登高飲菊花酒,是大眾耳熟能詳的風俗,最晚在漢魏之際已有飲菊花 酒使人長壽的習俗,《西京雜記》云:「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萼酒,
令人長壽,菊萼舒時,并採莖葉雜秫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 之菊萼酒。」15出自於《續齊諧記》的記載,則加入方士費長房增添奇異氛圍:
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 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
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鷄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 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於此。16
根據《後漢書‧費長房傳》記載,費長房為東漢方士,費長房指示桓景登高避災,
背後隱含巫術性登高採藥與以酒治病的意涵。17此活動在六朝演變為全國性的登 高饗宴。除「登高」與巫醫傳統相關,18「飲酒」與巫醫更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19本文於第二章引用文字學考證,說明最早巫醫是以醫酒為人們治病,「酒」具有 醫療功效,作為媒介的「菊」亦具有藥理性質,如《神農本草經》有云:「久服
15 ﹝漢﹞劉歆撰:《西京雜記》(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卷上,頁 18。
16 ﹝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收於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頁1007。
17 李珮慈:《采菊:「菊」的原始意象與文學象徵─以屈賦陶詩為例》,花蓮:國立東華大學中國 語文學系碩士論文,頁71。
18 周策縱探討《漢書》:「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認為「登高」可能與「高禖和後代相沿的登 高飲酒賦詩及免災等傳統有關」,並認為「大夫」初義可能即指「巫醫」。見周策縱:《古巫醫 與「六詩」考──中國浪漫文學探源》(臺北:聯經出版社,1989 年),頁 233-240。
19 日本漢學學者白川靜從民俗研究視角切入,分析《周南‧卷耳》中「登高採摘」的描寫,認為 此習俗即成為後世九月九重陽節的風俗,詩中婦人摘草置於道旁、遊子登高遠望故鄉,皆是
19 日本漢學學者白川靜從民俗研究視角切入,分析《周南‧卷耳》中「登高採摘」的描寫,認為 此習俗即成為後世九月九重陽節的風俗,詩中婦人摘草置於道旁、遊子登高遠望故鄉,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