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憂與憂死：六朝飲酒之風的承繼
第二節 飲酒之風的發展：先秦至兩漢飲酒文化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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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酒器的使用具有嚴明的身分、地位差別，體現統治階級的權威和尊者的榮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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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漢代畫像石，圖像上則是充滿宴飲庖廚舞樂百戲等圖，除酌酒、釀酒，
也包含酒宴射壺、六博遊戲的生動刻畫。在漢畫像石、畫像磚、銅鏡等等，能看 到大量以酒祭祀仙的圖像，我們可借此充分認識漢代精神世界，及「酒」在其文 化所呈現的意義和價值。如南陽、四川及徐州等地出土的漢畫中，均有仙人飲酒 或與仙人對博飲酒的畫面、在神仙面前放置酒具、以酒祀仙的畫像，「是漢代社 會以酒敬神娛神民俗的形象刻繪，也是漢人極力追求的升仙思想的具體表現」。
43。
至六朝，飲酒文化的展演同樣表現在畫像上，郭永利〈河西魏晉十六國壁畫 墓宴飲、出行圖的類型及其演變〉考察河西地區大量的六朝時期的壁畫墓。墓室 內繪有庖廚、宴樂、出行、狩獵、耕作、屯營、採桑、放牧、日、月、天象以及 大量的升仙等題材，其中又以宴樂和出行題材出現的頻率最高。44以嘉峪關 M6 宴飲圖為例，由多個畫面組成宴樂場景，每一個場景以酒具為中心，人物環繞在 酒具的周圍，開展出一幅俗世間歡快飲宴的圖景。
六朝的畫像更多展現出人們酣飲暢快之神態與模樣，以南京市西善橋南朝墓 中出土的刻磚壁畫「竹林七賢和榮啟期」最具代表性。人物情態各異，刻畫細膩 傳神，彼此之間相互照應構成畫面的完整性，對七子神情舉態的呈現也十分契合 史書中所描述的特點，45如「嗜酒能嘯」的阮籍側身席地而坐，傍置酒具，將手 放至唇邊作出長嘯的動作；又如劉伶手舉酒杯，面對垂柳而豪飲等，七子以各種 姿勢坐於地上飲酒奏樂，拋下所有禮教的束縛，純粹的享受於酒與樂的美好中。
第二節 飲酒之風的發展：先秦至兩漢飲酒文化與文學
作為祭祀饗神的「酒」，在日常也成為禮儀社交、催發文學創作的飲品。劉 揚忠《詩與酒》一書中將飲酒視為獨特的精神文化現象，飲用酒並非為了充飢，
也不像水一般必須持續補充以維持新陳代謝，它滿足的不是生理，而是心理、精 神層面的渴望。46酒內所蘊含的主要成分為乙醇，而位於人體大腦的伏核區域，
42 李文娟：〈三禮中的酒禮儀〉，《溫州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第 3 期，2013 年，頁 75。
43 張宛艷：〈漢代畫像石藝術中酒的民俗文化價值研究〉，《農業考古》第4 期，2010 年，頁 260。
44 郭永利：〈河西魏晉十六國壁畫墓宴飲、出行圖的類型及其演變〉，《考古與文物》第3 期，2008 年，頁81-87。
45 姚義斌：《六朝畫像磚研究》（鎮江：江蘇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78。
46 劉揚忠：《詩與酒》（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頁 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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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大腦反應中樞和記憶區域的中點，會對乙醇產生反應。於是乙醇散發的多巴胺，
刺激伏核區域，使人產生酣飲歡愉、飄飄欲仙之感。《晉書‧裴秀傳》中記載：
「吾弟酒狂，海內足知。足下飲以狂藥，而反責之禮邪？」47將酒稱為「狂藥」， 以「狂」字表現它顛倒精神世界、引起震動的狂亂。而這樣的酒，不僅運用在祭 祀禮儀、社會交際活動上，也成為孕育、滋潤文學土壤的甘霖，為文人抒發情感、
揮毫創作的催化劑。
一、隆禮重德： 《詩經》飲酒之風
在文學的闡發上，現存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劉揚忠《詩與酒》統計《詩 經》中與酒相關的詩篇，有四十八首，在三百零五篇中佔總數百分之十六的高比 重。48酒為糧食、果物的加工品，早期除了用於祭祀，便是上層社會才可以享用，
西周至春秋，北方統治階級強調酒禮、酒德，著重宴飲作為促進交際、親和的禮 節，49劉揚忠《詩與酒》中點出，這些飲酒詩較偏向是客觀敘述此一飲酒、宴飲 之事：
這些飲酒詩，一般都沒有流露詩作者或飮宴的參加者喝酒時的心態和個性，
也極少描述作爲個體的人在飮酒環境中的生動表現，而多半只是客觀地記 敘飲宴場面，甚而有時只是交代一下生活中發生了「飮酒」這麼一件事。
由此可見，在詩酒結緣的初始階段，詩酒關係還比較單一，僅僅表明把酒
47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晉文》（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年），卷 33，頁 324。
48 劉揚忠：《詩與酒》，頁 33。
49 如周公攝政，於《尚書‧酒誥》中明訂，飲酒只許宗族內部長老行燕饗禮及祭祀先祖時，須注 意飲酒之德，不可失禮，亦不可過量：「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 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
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
飲惟祀，德將無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遺訓，越小大德，小子惟 一。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厥 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爾大克羞耇惟君，爾乃 飲食醉飽。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爾尚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茲乃允惟王正事之 臣。茲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臺 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206 下-208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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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成了詩歌描寫的題材之一而已。50
陳鵬程〈從《詩經》酒詩看酒在周人社會生活中的功能〉51將《詩經》中的 飲酒詩，以功能分為祭祀、社交、娛情，酒在其中溝通人神、營造莊重氣氛，並 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王少良〈從《詩經》飲酒詩看周代的酒禮及酒德〉52點 出，酒在宗教活動、政治生活中反映隆禮、重德的文化精神，將飲酒詩分為四類：
「祭祀詩」、「燕饗詩」、「農事詩」、「諫酒詩」。「祭祀詩」，包含敬天、祭祖兩方 面，酒在詩中扮演以香氣響食神靈的角色，此類祭祀詩的風格亦莊嚴、神聖，以
《周頌》為主。「燕饗詩」，對統治者而言，飲宴活動是重要的和睦王公貴族的政 治手段，藉此鞏固宗法政治，強調人倫關係的和諧，而詩中便記載了相關禮儀程 序，如《大雅‧行葦》：
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維葉泥泥。戚戚兄弟，莫遠具爾。或 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設席，授几有緝御。或獻或酢，洗爵奠斝。醓醢 以薦，或燔或炙。嘉餚脾臄，或歌或咢。……曾孫維主，酒醴維醽，酌以 大鬥，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壽考維祺，以介景福。53
描述周王與宗族宴飲的場面，詩歌中再現燕禮：入席，先行獻酢之禮，主先敬酒，
賓客回敬後，主人再洗爵以酬賓。54「農事詩」是農業祭祀、宗教活動相關，其 所祭祀對象為自然界的「百神」，而這類詩中則記載當時酒的生產和使用情況，
如《周頌‧豐年》：「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
以洽百禮。降福孔皆。」55；「諫酒詩」是對飲酒活動的勸諫，對縱酒失德給予告 誡，如《小雅‧小宛》：「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爾儀，
50 劉揚忠：《詩與酒》，頁 35。
51 陳鵬程：〈從《詩經》酒詩看酒在周人社會生活中的功能〉，《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 版）》第2 期，2008 年，頁 325-345。
52 王少良：〈從《詩經》飲酒詩看周代的酒禮及酒德〉，《重慶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第3 期，2014 年，頁 5-10。
53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7 之 2，頁 600 上-603 下。
54 孔穎達疏「或獻或酢，洗爵奠斝」謂︰「既設筵几，族人升堂受燕，或乃主人進酒而獻之於賓。
賓既受，卒爵，或乃酌而酢答主人。主人卒飲，又洗爵酢以酬賓。賓受而奠此斝，不復舉之。」
見﹝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17 之 2，頁 601 上。
55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9 之 3，頁 73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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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不又。」56飲酒的行為舉止反映個人修身、修德，並放在天命的高度審視。
楊蕊〈談《詩經》飲酒詩的思想內涵及變遷〉歸納《詩經》中提及飲酒的詩 篇，包含了周人「隆禮」、「重德」、「宗親」、「尚和」的禮樂精神，「隆禮」，如《周 頌‧豐年》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57、《小雅‧瓠葉》描寫君子間
「獻」、「酢」、「酬」之禮儀展演；「重德」戒慎縱酒失德，如《小雅‧賓之初筵》
「其未醉止，威儀抑抑，曰醉既止，威儀怭怭。是曰既醉，不知其秩」58諷刺縱 酒而失禮敗德的行為，強調「飲酒孔嘉，維其令儀」59的有德的風範；「宗親」，
指飲酒詩中呈現對群居生活與家庭倫理的重視，如《小雅‧鹿鳴》以君臣宴飲展 現宗君合一的和諧，如《小雅‧頍弁》：「爾酒既旨，爾餚既嘉。豈伊異人？兄弟 匪他。」60兄弟間和樂親睦之情；「尚和」則是所有飲酒詩描寫飲酒過程時，對秩 序井然、尊卑分明、飲饌適度，追求相互諧調、和諧共存的深層意蘊。61
酒作為人的社會交往形式的載體，其中蘊含的禮樂思想、禮儀規範，透過統 治者自上而下的教化，「飲酒過程戒溺重德，飲酒氛圍的宗親和樂融為一體，隆 禮、重德、宗親最終在燕飲其樂融融的過程中，臻至『和合而歡』的狀態。」62 是故，綜觀《詩經》中的酒詩，是以隆禮、重德為主體，開展出周人追求人的內 在道德風範的精神。
二、浪漫酣飲： 《楚辭》飲酒之風
另一部文學代表作《楚辭》，也在其中藉由酒渲染南方浪漫文化色彩。《楚辭》
中《九歌》作為祭神之曲，63反映南方特殊祭神歌舞，記載相關巫術儀式與楚地
56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2 之 3，頁 419 上。
57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9 之 3，頁 731 上。
58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4 之 3，頁 495 上。
59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4 之 3，頁 495 下。
60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4 之 2，頁 483 上。
61 楊蕊：〈談《詩經》飲酒詩的思想內涵及變遷〉，《牡丹江師範學院學報（哲社版）》第 4 期，
2007 年，頁 21-23。
62 楊蕊：〈談《詩經》飲酒詩的思想內涵及變遷〉，頁 22。
63 《九歌》為祭神之曲，自早期東漢王逸到陳本禮、王夫之、蔣驥、胡適等等皆有所共識，王逸
63 《九歌》為祭神之曲，自早期東漢王逸到陳本禮、王夫之、蔣驥、胡適等等皆有所共識，王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