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憂與憂死:六朝飲酒之風的承繼
第三節 非常時空的建構:六朝詩文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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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為禮、調和人倫、敦睦同宗族情誼之作。無論是漢賦功能為「歌功頌德」
或「調和人倫」,「酒」在漢賦中的角色多是歡樂的載體,展現出的是漢代酒文化 以樂為本的精神內涵,直至東漢末年時代巨變、文人自我生命意識的覺醒,才「促 成酒文化從以樂為本向以悲為懷的轉變,成為魏晉風度縱心於酒的起點,此後借 酒澆愁、寄酒為跡則成為文人酒文化的常態之一」。94
漢詩與漢賦與「酒」相關的書寫,在東漢末出現轉變。至東漢末,飲酒之風 更加盛行,詩歌中也因社會失序、戰亂紛擾,更加凸顯出對生命強烈的留戀,以 及對死亡的悲觀與感嘆。而這藉由飲酒解憂、解愁的風氣,一直延續到六朝,開 創另一波酒文學的巔峰。
第三節 非常時空的建構:六朝詩文中的「酒」
透過前面先秦至漢代酒文化的梳理,能看到酒與禮之間的緊密連結,統治者 透過酒禮,一方面促進宗族親和關係,一方面達到教化作用。而到了魏晉,酒文 化快速在庶民百姓之間蔓延、普及,在六朝以酒為主題的作品,類型涵蓋酒詩、
酒誨、酒誡、酒箴、酒詰、酒頌、酒歌、酒訓等;描述飲酒情態的語彙亦繁多,
例如樂飲、愁飲、快飲、痛飲、酣飲、悶飲、雅飲、生飲、縱飲、頹飲、禮飲、
荒飲、默飲、狂飲、宴飲、獨飲、對飲、聚飲、群飲、會飲、悵飲、豪飲、避暑 之飲、與豬共飲等,足見其生活文化與酒的緊密聯繫。95
在前人研究方面,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已初步論及魏晉 時其文學變化與藥、酒的關係,文章從魏晉當代環境切入,談孔融、何宴、嵇康、
阮籍、劉伶等人在服藥與飲酒上的心境,服藥是為成仙,沉溺酒中多是為避禍,
96然他們的行徑看似毀壞禮教,魯迅則提出不同看法,認為他們實則崇奉禮教,
但因當權者的褻瀆,憤而轉為不信禮教。97
其後,王瑤〈文人與酒〉分析自漢末盛行而起的飲酒之風,其一原因是受當 時社會情勢所逼迫,不得不沉湎、逃避,這些非正常死亡的恐懼使他們放棄追求 生命的長度,轉而增加生命的密度,因此放縱於酒中;其二,飲酒帶領他們產生 超脫現實世界的幻覺,能忘乎形骸而達到任真、自然,即是他們所追求的老莊思
94 陳春保梳理漢代酒賦,分析其內容多是以樂為本的精神內涵,至漢末才轉變為以酒澆愁、解憂 的開端。詳參陳春保︰〈漢賦與漢代酒文化的以樂為本及其流變〉頁68-69。
95 曾春海:〈竹林七賢與酒〉,《中州學刊》第 1 期,2007 年 1 月,頁 175-176。
96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收於《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第3 冊,頁 523-553。
97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頁 53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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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中物我兩忘的境界。98
楊昇翰《魏晉酒文學與文化研究》一文在梳理魏晉時代飲酒之風盛行的原因,
分別就政治、思想、工藝三方面著手,列舉三項:「政治情勢詭譎」、「老莊思想 影響」、「釀酒技術成熟」。第一,「政治情勢詭譎」是自東漢末以來的局勢混亂、
衰敗,西晉、東晉的宗室之亂、權臣謀反使朝不保夕的士人只能藉酒澆愁、藉酒 避禍。第二,「老莊思想影響」點出當時的社會混亂使儒家思想的權威性受到質 疑、甚至崩解,使他們轉而投向崇尚自然、摒棄人為束縛的老莊思想,也使原本 在儒家體制下戒慎、約束的飲酒行為,成為任情自適的放縱憨醉,縱酒放達更成 為名士間的風尚。第三,「釀酒技術成熟」則是考察《齊民要術》一書,此為北 魏賈思勰收集前人的農業材料,結合釀造經驗,所彙集出的一本重要的農業產品 製作專著。其中談到的釀酒篇章,詳細展現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釀酒工業技術。書 中釀酒的方法五花八門,釀的酒種類繁多,不僅展現釀酒工業的發展趨向繁複、
細膩;再來,除了技術上的純熟,用麴技巧也大幅躍進,對於各種麴的使用方法,
及製作過程都有詳盡的介紹,顯見當時釀酒工藝,已有相當的水準。99
綜上所論,六朝飲酒之風的興起,大致可歸納出一條脈絡:因社會動盪與政 治迫害,玄學自儒學動搖的裂痕中萌發,激起自然與明教之爭,「酒便成為士人
『暫得於己』的主要媒介,他們處於醉與醒兩種狀態中,徘徊在虛幻和現實之間,
這便構成魏晉酒士的兩種人生境界」。100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東漢後政治腐敗,
突然來臨的民變、叛亂、軍閥割據,造成人心的徬徨不安,漢末的《古詩十九首》, 便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表現出許多時光飄忽和人生短促的思想。魏晉士人繼 承了傳統的飲酒觀念,卻因為時代背景、思想風潮的改變,使得飲酒活動的精神 內涵有所變異,變異為社會教化的色彩漸淡,而個人意願的色彩增強,101藉由酒 展現人們對生命強烈的留戀和感嘆。
在魏前期,曹氏父子將酒作為抒情的媒介,於詩中描繪以酒解憂消愁的心境
98 王瑤:〈文人與酒〉,《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73-196。
99 參見楊昇翰:《魏晉酒文學與文化研究》,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博士班碩士論文,
2011 年,頁 9-14。
100 劉成敏提及所謂「中間路線」,即是酒士在虛幻與現實之間,以酒開闢一條新的生命道路,藉 由酒書寫人生,暫緩現實和精神的雙重苦痛。參劉成敏:〈酒與人生:徘徊在現實和虛構之間
──論魏晉酒士的中間路線〉,《湖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第29 卷第 8 期,2009 年,頁 80-81。
101 寧稼雨:《魏晉士人人格精神─世說新語的士人精神史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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闡發: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 解憂,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102
酌桂酒,鱠鯉魴,與佳人期為樂康。前奉玉卮,為我行觴。今日樂不可忘,
樂未央。為樂常苦遲,歲月逝,忽若飛,何為自苦,使我心悲。(曹丕〈大 墻上蒿行〉)103
置酒高殿上,親友從我遊。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秦箏何慷慨,齊瑟 和且柔。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主稱千金 壽,賓奉萬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 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曹植〈野田黃雀行〉)104
曹操〈短歌行〉,是對時光倏忽即逝的無力慨歎,只能藉酒澆心中憂思;而 曹丕〈大墻上蒿行〉在歡快飲宴氣氛中展現的,是及時行樂的思想;曹植〈野田 黃雀行〉亦是歌舞酒宴、美酒豐膳情景的刻劃,但筆鋒一轉,傳達力求建立不朽 功業的渴望,但也同時感慨人生短促,悲愴之情深刻。三者不僅將酒寫入書作中,
更將酒提升至影響精神世界的功用。
東漢末年雖因戰亂與疾病而導致民不聊生的處境,曹魏作為新興政權,積極 地拉攏文士、修建政策、撫慰地方,此時著作中呈現的飲酒心境,即便有對時光 消逝、人生短促的慨歎,在悲歡對比之間細膩陳述其情感,但更多的是描寫宴會 觥籌交錯、痛快暢飲、賓主盡歡的場面,如阮瑀〈公讌詩〉:「陽春和氣動。賢主 以崇仁。布惠綏人物。降愛常所親。上堂相娛樂。中外奉時珍。五味風雨集。杯 酌若浮雲」105、王粲〈公讌詩〉:「昊天降豐澤,百卉挺葳蕤……嘉肴充圓方,旨 酒盈金罍。管絃發徽音,曲度清且悲。合坐同所樂,但愬杯行遲。常聞詩人語,
不醉且無歸。今日不極懽,含情慾待誰」106、曹丕〈善哉行〉:「朝日樂相樂。酣
102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1,頁 349。
103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4,頁 396-397。
104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6,頁 425。
105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3,〈公讌詩〉,頁 380。
106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2,〈公讌詩〉,頁 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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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不知醉。悲弦激新聲。長笛吐清氣。弦歌感人腸。四坐皆歡悅。」107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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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曹魏政權並不穩固,隨即而來取代的司馬氏,發動高平陵事件奪政,剷除 異己、鞏固政權,但卻標榜儒家道德禮法之治,激起文士不滿。孤僻放達的竹林 名士,便是處在這個政治最混亂、黑暗的時期,如劉揚忠點出此時竹林名士在深 陷兩難的處境下,轉而尋求其他隔絕人世的逃避方法:
既不能力挽曹魏政權於覆亡,又絕不改節屈事虎狼般的司馬父子……於是 他們就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不得不潛身於麴糵中,以酒為慢形之具,希 圖保全自己性命。他們的縱酒,從表面看似狂放愉悅,風神可羨,骨子裡 卻是極為痛苦悲傷的。109
《晉書‧阮籍傳》就曾記載:
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
遂酣飲為常。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 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110
阮籍本是有濟世抱負,但在亂世中,他為苟全性命而選擇酣飲不起,一方面為避 禍,一方面紓解心中苦悶,他為躲避是非,大醉兩個月避談婚事,看似荒謬,實 則反應阮籍處於亂世,不得不沉醉酒中的悲哀與無奈,但他亦是少數能保全、終 其天年者。
《世說新語‧任誕》篇記載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
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111一「痛」字,將當代士人極盡浮沉於醉海 的現象生動的展現,因為酒就是他們違抗禮教、遠離禍害、抒發苦悶的工具,廖 蔚卿〈論魏晉名士的狂與痴〉一文言,為保全亂世中的自我,酒是最能「激發人 以進取之狂的情操以超越世之汶汶,而得完成一己之真、之尊」:
107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4,〈善哉行〉,頁 393。
108 李華詳細梳理此時公讌詩的各式詠物題材,以及詩中所抒發的情感世界,參見李華:《漢魏六
108 李華詳細梳理此時公讌詩的各式詠物題材,以及詩中所抒發的情感世界,參見李華:《漢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