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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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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目的

「醉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酒一直佔據我們極大部分的生活,舉凡習俗、

禮制、節慶、文學,其普遍性及重要性不言而喻。透過早期文獻的記載,我們可 知酒的功用具有超越的神聖性,更在無形中成為禮的代名詞。《尚書‧酒誥》:「祀 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1便清楚點出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酒並非 供人們享用,而是用來祭祀神靈,顯見其神聖性。在《儀禮》、《禮記》記載的儀 式中,所有禮的制度都是嚴謹、有秩序的展演,而在其中,酒就佔了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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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六朝,飲酒,成為文人心靈的依傍與寄託。六朝是政治上最為混亂、肉體 上極為痛苦,但思想和精神卻大為開放、自由的衝突年代。3在這樣社會、禮教秩 序崩解的時候,文人們開始尋求另一種超脫,酒便是那最重要的調劑。「對於有 限的意識來說,死亡的意識是本質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像死亡那樣迫使人意識 到他的限度,然而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像死亡那樣提高人對實存的投入的必要性的 認識。」4這樣的思想在漢末的詩中大量浮現,諸如「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等等,將生命比喻為 塵以及忽、寄等描寫,強烈地感受到詩中充滿時光飄忽、流逝以及人生短促的慨 歎與無力。

外在的壓力迫使文人們自覺地正視這些苦痛,並尋求另一種管道抒發這「憂」

的情緒。王瑤〈文人與酒〉中,點出飲酒之風在六朝的興盛,是由於對生命強烈 的留戀,和對於死亡突然來臨的恐懼。既然不能且難以祈求生命的長度,便轉而

1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尚書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14,

頁207。

2 對於酒禮的嚴謹,如在《儀禮‧燕禮》中,便詳細記錄了酒如何作為主軸,連貫整個宴飲儀式 的過程,於宴飲前「司宮尊於東楹之西,兩方壺,左玄酒,南上」,而在宴飲中「主人賓右拜送 爵,……賓坐,……執爵,遂祭酒,興」,直至宴飲結束,其酒禮的實行一方面有其象徵意義,

一方面可見人們在酒禮上的重視。見李文娟:〈三禮中的酒禮儀〉,《溫州職業技術學院學報》

第3 期,2013 年,頁 75。

3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藝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 年),頁 126。

4 施太格繆勒在其書《當代哲學主流》中,對於海德格所謂「趨向死亡的存在」提出一番論述及 見解。參見﹝德﹞施太格繆勒(Wolfgang Stegmuller)著,王炳文、燕宏遠、張金言等譯:《當 代哲學主流(上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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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生命的密度。5社會局勢的困頓和腐敗迫使他們不得不飲酒以逃避、保全自 我,於是「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酒為他們抒 發、超越人生無常,縱情的享受,成為魏晉文人生活的全部。

在有限的生命下,曹操發出了「人生幾何」、「何以解憂」的感嘆,並給出了

「唯有杜康」的回答。這邊我們能掌握到六朝文人濃厚的「憂」的思緒,為酒所 化解。李豐楙老師曾於《憂與游:六朝隋唐仙道文學》中點出:「希求成仙的動 機可歸為『憂』一字,因而獲得短暫『解我憂』之法即是『游』,一種神遊、想 像之遊所形成的奇幻之趣。」6在憂中求仙,在憂中飲酒,這「憂」不僅是個體的 情感宣洩,而是集體、群體的心理需求反應,文中清楚說明:

「憂」並不像愛恨具有強烈的對象性,而顯現出對於時間、空間的無對象 性,這種情緒並非是一種強烈的、立即的反應,而是在逐漸積累的情況下 逐漸形成。7

這些行為書寫呈現當時代人們共同的生命觀與世界觀,而這些情感強烈的反應,

源於此時文人們自覺感受到生命的困阨來自於空間和時間的有限。

對於當時代士人狂飲、嗜酒之風,這些文化分別表現在詩歌、辭賦的吟詠中,

歷來學者已多有論述,主要研究文本有三:詩、賦、文。從六朝「飲酒詩」分析 為主者,有黃亞卓《漢魏六朝公宴詩研究》8、金南喜《魏晉飲酒詩探析》9、邱 微粧《魏晉飲酒詩研究》10;關注單一文人者,有游顯惠《陶淵明飲酒詩及其生 命意涵之研究》11、黃巧妮《陶淵明飲酒詩之意象研究》12、陳萱蔓《陶淵明與李 白飲酒詩之比較研究》13、何鈺萍《陶淵明飲酒詩研究》14;研究中論及「賦」者,

5 王瑤:〈文人與酒〉,《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73-196。

6 李豐楙:《憂與游:六朝隋唐仙道文學》(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6。

7 同上註,頁 6-7。

8 黃亞卓:《漢魏六朝公宴詩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 年)。

9 金南喜《魏晉飲酒詩探析》,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1985 年。

10 邱微粧:《魏晉飲酒詩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

11 游顯惠:《陶淵明飲酒詩及其生命意涵之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在職進修碩 士論文,2007 年。

12 黃巧妮:《陶淵明飲酒詩之意象研究》,彰化: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8 年。

13 陳萱蔓:《陶淵明與李白飲酒詩之比較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在職進修碩士 班論文,2010 年。

14 何鈺萍:《陶淵明飲酒詩研究》,嘉義:南華大學文學系碩士論文,201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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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楊昇翰《魏晉酒文學與文化研究》15、李華《漢魏六朝宴飲文學研究》16;亦有 從《世說新語》進行探究者,如吳郁音《魏晉文化中「酒」的意義探討──以《世 說新語》為例證》17、楊郁玲《從《世說新語》看魏晉時期鄉飲酒禮及喪禮的飲 酒文化》18;對於其餘文體如酒誥、酒頌、酒銘等,則尚未有專門討論,多散見 於相關六朝文學研究中。以上關注面向,在於透過這些文本討論飲酒文學的產生 及內涵,觸及飲酒的型態、環境、心境,或是個別討論代表性文人,如曹氏父子、

建安七子、竹林七賢、陶淵明等,對於飲酒風格與特色的闡述;綜上所述挖掘六 朝飲酒文學的價值與地位,給予後進研究啟發與引導。

上述六朝「酒」文化研究,大都以詩歌與詩賦為主,從各個文本分析,但未 論及六朝志怪小說中,也大量出現「酒」,以及酒的功能在其中所隱晦顯現六朝 人的思想與企求。「酒」在六朝所扮演的腳色,不僅是解「憂」,而是在「酒」本 身給予人的虛實交錯、飄忽神遊之感上,觸發人們藉由此物和異界的時空溝通、

交融,甚至是運用此物作為一種宴會上的交換,換得生死、換得未知,有更多不 同面向的功能可再深入探究。例如《搜神記》中的酒,李慧琳〈醉酒的空間情境

─論《搜神記》中的醉酒意蘊〉一文中,討論了《搜神記》中的飲酒後進入異質 空間的敘事,點出:

所有的生命都佔據空間,而所有的空間都存在著無奈的生命……他們必須 在現實空間中確立直接視野,辨識出那些範圍是可資自由活動的安全領域,

而他們也從這些試煉中強化了對空間生命力的把握與創造,並在現實空間 中創造無限的空間體驗。19

社會和人性的失序,便反映著宇宙的失序,在這樣混亂不安的迷失中,面臨極大 的生命困頓促使他們思考另一種時空的可能,因此透過神話思維製造了另一個對 照的世界觀,也就是相對應我們「此界」的「他界」(other world)。如果以「常

15 楊昇翰:《魏晉酒文學與文化研究》,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博士班碩士論文,2011 年。

16 李華:《漢魏六朝宴飲文學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博士論文,2011 年。

17 吳郁音:《魏晉文化中「酒」的意義探討──以《世說新語》為例證》,嘉義:南華大學文學系 碩士論文,2009 年。

18 楊郁玲:《從《世說新語》看魏晉時期鄉飲酒禮及喪禮的飲酒文化》,新竹:玄奘大學中國語文 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12 年。

19 李慧琳:〈醉酒的空間情境─論《搜神記》中的醉酒意蘊〉,《中國文化月刊》第 265 期,2002 年4 月,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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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非常」的觀點視之,在六朝文學中創造的異界時空,就是一個非常的世界,並 透過酒進入,以區隔俗世的紛擾。20

然而,除了時空描寫,六朝志怪小說中,亦存在著諸多「神異敘事」,而在 這些敘述中,酒與仙、神、鬼、怪有著緊密連結,並藉由這些描寫,能清楚地看 到人們透過酒存在著對神仙世界的想望,對長生、長壽的企求,消解鬼、怪之物 的侵擾,以及人們如何運用酒連結、到達並溝通另一界;這部分皆是可再深入討 論的議題。

李劍國分析志怪小說內容,點出志怪小說經常被冠上迷信的色彩,但並非皆 是消極的產物,其中蘊含人們如何透過神、怪反映自身的渴望與企求。21可關注 到的一點,是志怪小說在歷來發展脈絡中是由史書分化而出,隸屬於史部,稱「史 之餘」;22劉湘蘭在其書中提出志怪小說是「以史家的態度和原則來對待自己的創 作」,採用「歷史視角」,也就是「全知視角」來進行敘事。23魯迅亦在《中國小 說史略》中提及,當時的志怪書寫,是以「幽冥疏途」但「人鬼實有」的角度,

撰寫者以相信的態度來看待這些「異」事,認為並無事實與虛妄的差別。24志怪 小說具記實特質,與「作意好奇」的唐傳奇相比,尚不具有意識地虛構、創造。

25撰寫者以相信的角度書寫,便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當時人如何看待這些「怪異 非常」之事。劉苑如點出:「六朝志怪上承古神話傳說、先秦兩漢巫術、方士及 術數等信仰,並接受本土道教與外來佛教的雙重衝擊,乃是探索中國神話思維、

民俗信仰、宗教思想、哲學思想和主題學的重要資料庫。」26六朝志怪小說是一

20 李豐楙從《搜神記》的筆法分析其詩歌中的想像世界,認為:「名題所要營構的,其實也是一 種意境、性質近似的「非常」世界:神仙所在的仙界與隱士所隱的山林,都是具有某種區隔於 人世的異質性空間,因此人境、此界在此即象徵塵濁與不安,乃是常世之遭逢末世而被異化了

20 李豐楙從《搜神記》的筆法分析其詩歌中的想像世界,認為:「名題所要營構的,其實也是一 種意境、性質近似的「非常」世界:神仙所在的仙界與隱士所隱的山林,都是具有某種區隔於 人世的異質性空間,因此人境、此界在此即象徵塵濁與不安,乃是常世之遭逢末世而被異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