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性論與教育
第一節 人性的概念
所謂人性或人的本質，就是使得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在西方的哲學傳統 中，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大部分的思想家都認為有人性的存在。但是，從人類歷 史的研究卻發現，現代人和以前各時代的人有很大的不同。從文化人類學的研究 也發現，不同時地的原始民族有極為不同的風俗、價值、情感和思想。因此，存 在著固定不變的人性特質的說法，遭到人們的懷疑。儘管如此，這只表示我們不 能列舉出一些固定的特質完整地界定人性，並不表示人性不存在。我們還是可以 列出某些人類共同具有的基本特質（essential attributes），例如，人是理性的存有
（being），人是群居的動物等。1從這些基本特質，我們也能相當接近地了解所謂 的人性是什麼。2佛洛姆認為，馬克思從來沒有充分發展他關於人性的理論3，但 他相信存在著人性。他在 1844 年之後不再使用人的本質這樣形上的、非歷史的 概念，但他從未放棄「人性」的概念。他在《資本論》中提到「殘廢的人」（crippled man），就可見他有一個人性的概念。4佛洛姆對於馬克思人性論的詮釋，可以從 以下幾個重點來描述：
一．人是社會存有（social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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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例如，柏拉圖和亞理斯多德都強調人性中理性的重要，而荀子則強調人的特色在於「有辨」、
「有義」、「能群」。人能根據禮義之辨，而合群的生活在一起。王忠林（註譯），前引書，頁
23、96、144-45。
2．E. Fromm and Ramon Xirau, ’Introduction’ to The Nature of Man, Edited by E. Fromm and Ramon Xirau, New York :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68, pp.3、4、9.
3．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 with My Encounter Marx and Freud, New York : Simon and Schuster, 1962, p. 31.
4．E. Fromm,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st Psychoanalysis to Marx’s Theory, Edited in E. Fromm (ed.), Socialist Humanism : an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Garden City, N. Y. : Doubleday & Company, Inc,
1965, p.242.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 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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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認為，人在本質上是社會存有，只有作為社會存有的人才是真正的 人。5人作為一個類，在人的類生活（species life）中，人依賴自然提供他們生活 手段、知性的生活手段，及生命活動的對象與工具。人必須以自然為對象，不斷 經由勞動再生自然，才能不斷再生產人的生命（包括自己和他人）。6這裡可以看 出，人是社會的存有，他的勞動是為社會而勞動，為了使每個人都能繼續生活而 勞動。每一個真正的人都是社會存有，所以，人與人的關係是互相幫助、互相關 懷，我為別人的生存勞動，別人也為我的生存勞動。對佛洛姆而言，這種為他人、
為社會的生存而勞動的表現，就是愛的表現。7所以，人的本質是社會存有，即 是說人在本質上是能夠愛人、愛社會的人。佛洛姆指出，人是社會存有，而非如 佛洛伊德所假設的，人基本上是自足的，只有在需要他人滿足其本能需求時才需 要他人。8作為社會存有的人不只是經由與他人互助合作，取得生活所需，而且 在與人交往中實現自我的潛能，肯定自己的生命價值。他不只是自利，而且利他，
在利他中自利。按照這種觀點，有道德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馬克思認為，一個人只有成為真正的人，即作為社會存有時，他作為人的能 力才能得到充分發展。9所以，教育要使一個人的內在潛能獲得全面的發展，首 先必須培養他愛人的能力，使他真正作為社會存有。這種先發展愛人的能力，再 發展其他能力；先學會做人，再發展其他潛能的教育，與我國傳統的教育方式，
可以說是不謀而合。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 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一個人要先能做到孝悌謹信，仁愛大眾，確實能 愛人，以此為讀書學文的根本，然後才能學習詩書六藝等古代文化遺產，培養其 他的能力。10
洛克也主張，學習知識是第二位的，只能用來輔助人的品質，人的品質才是 最重要的。閱讀、寫字、學知識不是主要的教育工作，有德行、有智慧的人比一 個大學者更加可貴。有了良好的德行與態度，知識學問就容易獲得。11如此，培 養出來的能力，才是人的能力，因為已經確保他能作為社會的存有，是真正的人。
事實上，一個人只有真正能愛人，他愛的能力獲得充分發展時，他作為人的能力 才能獲得充分發展。12他能夠以愛的態度對待世界（自然和他人），在愛自然、
愛他人的行動中，發展自己的潛能。如果他自私自利，不能愛人，則他的能力發 展就受到很大的限制。他不僅不能經由愛人、愛世界發展其能力，而且他所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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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arl Marx, EPM, p.127.
6．Ibid., pp.100-102、129.
7．E. Fromm, The Art of Loving , op. cit., p.27.
8．E. Fromm,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p.247.
9．K. Marx, EPM, op. cit., pp.132-134.亦參考 Karl Marx,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 edited in Karl Marx and Frederick Engels, Collected Works, Volume 3, Moscow : Progress Publishers, 1975, pp.300-302.莫斯科的版本以下簡稱 EPM of 1844.
10．參見蔣伯潛，語譯廣解四書讀本－論語，學而篇，台北：啟明書局，出版年不詳，頁 5；李 炳南，論語講要，明倫網，http://www.minlun.org.tw。
11．洛克，前引書，頁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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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能力不是作為人的能力，因為他還沒有成為真正的人。
二．每一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人性是善、惡相混的。
馬克思的人性論根源於西方人本主義的傳統，認為每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 及其所有的潛能，每個人都代表全人類。13如他在《經濟學與哲學手稿》中所說，
每一個個人雖然各有其獨特性，但也等於整體，獨特的個人是一個確定的類存在
（species being）。14從人性的潛能來看，他作為人類的一份子，與所有的人一樣 都具足全部的人性，所以能代表全人類。從人實際的生活與潛能的實現來看，當 他能夠作為社會的存有，能夠過類生活時，即經由其勞動為他人、為社會創造生 命時，他的生活就是社會生活、類生活的表現和肯定。
佛洛姆由對於人的無意識的研究也發現，在每個人的無意識中都包含著所有 的人性。每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每個人都代表全人類。15佛洛姆所謂的無意 識，指的是一個人所不能意識到的經驗。16他確實有這個經驗，卻由於個人或社 會的因素而不能意識到。每個人的個人無意識（individual unconsciousness）的內 容會有所不同，但由個人無意識再深入探索下去，會發現一個所有人類都具有的 共同的無意識，這個共同的無意識代表全部的人性。容格（C. Jung）稱之為集體 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他把它視為天啟（revelation）的來源。佛 洛姆則認為，這個無意識並非都是正面的，它既是善的，也是惡的；既是理性的，
也是非理性的。17所以，他認為，人性既是善的，也包括惡的；既是理性的，也 包括非理性的內容。馬克思最喜歡的格言是：「所有人性的東西對我都不是陌生 的。」（Nothing human is alien to me.）18按照佛洛姆的解釋，則善與惡的人性、
理性與非理性的人性，都包含在人性中，對我都是不陌生的，都應該是我能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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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裴斯塔洛齊指出，父母的愛點亮了子女對愛的信仰，經由此對愛的信仰，兒童所有身體與心 靈的力量都主動的服從於愛而結合在一起。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 Pestalozzi’s Address to His House, edited in Lewis Flint Anderson(ed.), op. cit., p.134.
13．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 49 ;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17、
p.28.
14．K. Marx, EPM, op. cit., p.131 ; EPM of 1844, op. cit., p.299.
15．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128 ; Psychoanalysis and Religion, New Haven :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0, p.97.
16．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98.
17．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114note1、p.128 ; Psychoanalysis and Religion, op. cit., p.96.容格認為，人類心靈的最深層是集體潛意識，其內容綜合了原型（arche type）和 本能（instinct），原型和本能是每個人都擁有的自然秉賦。原型是人類心靈的普遍型式，想像、
思想和行為與生俱來的潛在模式，可在任何時代、地方的人身上找到。Murray Stein 著，榮格 心靈地圖，朱侃如譯，臺北縣新店市：立緒文化，民 88，頁 113、114、284。容格認為，夢交 織著個人潛意識和集體潛意識，其實質是潛意識給我們的啟示和智慧。見於吳光遠，現代人越 來越不會做夢－閱讀榮格，臺北：海鴿文化，民 99，頁 75、7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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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僅作為社會存有的人，能夠愛人的人是人性的，不能愛人的人，破壞性的 人也是人性的。從佛洛姆的理論來看，能夠愛人的人是健全的，破壞性的人則是 病態的人。佛洛姆指出，馬克思沒有認知到人的非理性力量，低估了人性的複雜 性，而過於天真地樂觀。他沒有覺察到會出現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威權體系 這種野蠻的形式，以及出現具有前所未有破壞性的戰爭的可能性。19
佛洛姆指出，如果人能意識到無意識，而與全部的人性接觸，則他能夠體驗 到他既是一個聖人，也是一個罪犯。他是古代的人、獵食的猛獸、食人者、偶像 崇拜者，也是具有理性、愛、正義能力的人。他是過去人類誕生之初的人，也是 未來全面而充分發展的人（fully man）。無意識所代表的人性是普遍的人（universal man）、整體的人（whole man），包含人之中的植物性、動物性和靈性。這意謂 著，人從古到今到未來所有發展的可能性，包括正面的、負面的，都包含在人性 之中。而每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所以儘管外表、智力、健康、才能上有所不 同，但每個人也都是相同的，都能代表全人類。20不過，每個人天生所具有的正 面、負面的種種人性特質的比例並不相同，各種特質的強弱也不同。21在正常、
適當的環境下，人性朝正面發展，只有在不良的環境下，人性的正面發展受挫時，
才朝向負面發展。22馬斯洛（A. H. Maslow）也認為，人性的潛能傾向於向善發 展，在環境不能促進這些潛能發展時，才產生不善的發展。23馬克思所說的作為 社會存有的人，是人性朝正面發展的結果。每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只有健全 的人能夠朝向人性的正面發展。而且，每個人根據他不同的個性發展成不同的 人。佛洛姆認為，人天生具有一定的人格結構24，在生活經驗的影響下，這個人 格結構受到扭曲和改變。但一棵蘋果樹如果長得好的話，會長出好的蘋果，決不
才朝向負面發展。22馬斯洛（A. H. Maslow）也認為，人性的潛能傾向於向善發 展，在環境不能促進這些潛能發展時，才產生不善的發展。23馬克思所說的作為 社會存有的人，是人性朝正面發展的結果。每個人都具有全部的人性，只有健全 的人能夠朝向人性的正面發展。而且，每個人根據他不同的個性發展成不同的 人。佛洛姆認為，人天生具有一定的人格結構24，在生活經驗的影響下，這個人 格結構受到扭曲和改變。但一棵蘋果樹如果長得好的話，會長出好的蘋果，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