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性格的形成與類型：
第四節 性格根源的熱情
就如同人必須滿足他的本能欲求（饑渴等），以求得生存一樣；人也必須滿 足其存在需求，以免瘋狂。人解決其生存矛盾，滿足其存在需求的方式，表現於 種種的熱情中，如愛、破壞、虐待－被虐待的熱情。因為它們都整合於人的性格 中，所以稱為性格根源的熱情或人性熱情（human passions）。每個人都具有相同 的存在需求和本能的欲求，所不同的是各自的性格，及其中主導的熱情。1佛洛 姆指出，如果人只滿足其本能的欲求，而不能滿足愛、理性等人獨有的需求和官 能，則人不能適當地運作。只要人是動物，則人首先要滿足維持身體生存的生理 需求。2但是，性格根源的熱情，並不是在滿足了人生理上的本能欲求之後才去 滿足的奢侈品，而是從人存在開始就一直存在，它常常比本能的欲求更有力量。
饑、渴和性的滿足，只解釋了人行為動機的一小部份，人大部份的動機存在於人 性熱情中。人為這些熱情推動，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人可能因為無法達成 他熱情的目標而自殺，卻沒有人因為饑、渴和性需求未獲滿足而自殺。人性熱情 是所有使人的生命具有意義的活動的材料，它將人的力量統合起來，以追求人所 獻身的目標。人最深的動機，使生命值得活下去的動機，根源於此。3
這些構成人生存矛盾解答、人生命意義解答的熱情，並不是單獨出現，而是 以症候群的形式出現。這種熱情的症候群可以分成兩大類：促進生命的症候群
（life-furthering syndrome）和阻礙生命的症候群（life-thwarting syndrome）。促進 生命的症候群是生產性的表現，其中包括愛、團結一體感（solidarity）、公正
（justice）、理性，這四者彼此關聯在一起。阻礙生命的症候群則包括貪婪、自戀、
亂倫固著、虐待－被虐待的熱情、破壞性，這些熱情都屬於同一個導向。4在這 四個促進生命的熱情中，公正是人不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手段，而可以開展他豐富 的、有尊嚴的生命。5佛洛姆所講的愛是充滿理性的愛，追求人與人之間的團結 一體感，人在以愛與世界的關聯中開展其生命。所以，四個促進生命的熱情可以 包含於愛的熱情中。在本章生產性的愛與理性的小節中已經談過愛的熱情，所 以，以下只分別說明阻礙生命的五種熱情：
一．貪婪（greedy）：
貪婪是人最強的非本能熱情之一，但它並不是從古到今、所有地區的人共
────────
1．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p.304-305.
2．E. Fromm, The Revolution of Hope, op. cit., pp.133-134.
3．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p. 305-306、355-357.
4．ibid., pp.340-341.亦參考 E. Fromm, The Heart of Man, op. cit., pp.108-114.
5．E. Fromm, The Heart of Man, op. cit., p.52 ;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 p.240.愛的熱情要求人 尊重、認識另一個人，必定不會視他人為手段。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同具有的人性熱情。只有隨著資本主義的充分發展，它才成為越來越多人的主 要動機。史前的人類因為沒有私產，不會發展出貪欲。6在歐洲中世紀封建的社 會中，某個職業團體的成員雖然知道上層階級生活的奢華，卻只想維持他們各自 傳統的生活水準，不會想要更多物質利潤，不會激起貪婪的熱情。十六世紀農民 的暴動，所要求的也只是可以過有尊嚴的生活，及對地主盡到傳統的義務。就算 到了十八世紀，仍然有法律禁止商人利用吸引人的店面或為自己的貨品廣告，來 搶奪競爭者的顧客。在當代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社會，貪婪被所有想要促使人消 費的手段所強化。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是貪婪的，但是由於宗教的因素（如佛教、
猶太教、基督教都把貪婪視為最基本的惡），很少有人承認他們貪婪的動機，而 是以自利來合理化。7
在經濟學中，人被當成是被他的自利動機所推動，以追求最大滿足的理性 經濟人。這實際上是一個錯誤意識，人被貪婪的非理性熱情所推動，怎麼能稱得 上是理性呢？貪婪並不是奠基於人的真正需求，也不利於人潛能的全面發展。馬 克思認為，貪婪的熱情不是人固定的驅力，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產生，並統治 著人的熱情。8對消費的貪婪逐漸成為今日工業社會佔主導的心理力量，消費人
（homo consumens）成了社會的性格。產業透過廣告將人轉變成貪婪的人，欲求 貪婪的滿足成為新的宗教，人們在無意識中受著被動、無聊之苦。9以貪婪為其 性格主導熱情的人，貪婪成了他的導向架構與獻身的目標，他以貪婪的佔有和自 己、他人、自然關聯，他屈從於貪婪的熱情之下。馬克思說，「生產太多的有用 之物，產生了太多無用之人。」10他希望使人從物質的貪婪中解放，人不要成為 貪婪的奴隸，而能充分活過來。11
貪婪是由人生理、心理上的不平衡所促動，是他內在空虛、缺乏中心的病徵，
人未能充分發展的病理現象。例如，沮喪的人以過食（overeating）、強迫性購買 來逃避。吃和買都是填補內在空虛的象徵，只能短暫的克服沮喪的情緒。人由於 生存的矛盾所造成的孤獨、不安全感、缺乏自我認同感等問題，在資本主義社會 中，以貪婪的滿足某種欲求來緩解。例如，追求權力、名聲、財產等。
─────────
6．私產的廢除，是否能斷除人的貪婪熱情呢？馬克思認為，人貪婪的佔有欲使人的官能不能充 分發展，廢除私產制後，人的官能才能得到解放。參見 K. Marx, EPM, op. cit., pp.131-132.亦參 考洪鎌德，傳統與反叛－青年馬克思思想的探索，第三版，臺北：臺灣商務，民 79，頁 57。
但廢除了私產，人貪婪的熱情卻不一定會消除，至少不會立刻消除。要消除作為性格結構一部 分的貪婪熱情，必須經過相當大的努力來改變性格結構。又何況沒有私產可貪，還可以貪求權 力、貪求名等。
7．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p. 220note28、282-283.
8．E. Fromm, Marx’s Contribution to the Knowledge of Man, edited in E. Fromm, The Crisis of Psychoanalysis, op. cit., p.73.
9．E. Fromm,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st Psychoanalysis to Marx’s Theory, op. cit., p.236.
10．K. Marx, EPM, op. cit., p.145; EPM of 1844, op. cit., p.310.
11．E. Fromm,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st Psychoanalysis to Marx’s Theory, op. cit., p.23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但只有停止或大幅降低人內在的孤獨、不安全感等，人才能免於貪婪熱情的 驅使，得到自由。12這只有透過愛的能力的發展，真正與他人、自然、自己關聯，
才能解決他內在的空虛與不安全感，而克服貪婪熱情的驅使。馬克思把貪得無厭
（acquisitiveness）、貪心（avarice）、自我放縱（self-indulgence）都包括在貪婪之 中，他將貪婪視為缺乏愛與生機的替代品。13佛洛姆主張，發展愛的能力，實現 人的潛能，提高生產性與人的活力，正可以克服貪婪的熱情。
高度自我中心的人，不能真正愛自己，所以成為貪婪的人。14因為他以貪婪 外在的東西，來填補內在的空虛，結果他不但沒有發展出自己內在的豐富性，而 且更加的空虛。空虛又使他想要以貪婪來解決，結果變成一種惡性循環。貪婪是 高度自我中心的情感，貪婪的人欲求某件東西，完全只是為了他自己，滿足他的 欲求的人或物都只是工具。15如此，他不能和人或物建立真正的關聯，便永遠解 決不了他內在的空虛，跳不出空虛、貪婪的惡性循環。自私也是一種貪婪，自私 的人總是不能感到滿足，總是擔心獲得不足，擔心所得到的東西被奪去，總是妒 嫉別人得的比自己多。佛洛姆認為，他們的貪婪是因為不能真正肯定自己，缺乏 內在的安全感所致。16
貪婪的人被自己非理性的熱情所驅迫，所以是不自由的、被動的。在非貪婪 的情感中，人可以放下自我，不執著於自己所擁有，及想要擁有的東西。他心裡 因而無所求、無所懼，則他能夠對世界開放、回應，充分和世界關聯，而發展其 潛能。所以，他是自由的、主動的。這種非貪婪的情感，只有在不是為了求生存，
不是為了緩和孤獨、不安全感時，生理、心理上達平衡時，才可能開始。17愛的 熱情就是這種非貪婪的情感。人能夠滿足生理的需求，免於肉體生存的威脅時，
能夠以愛與世界關聯時，他才能避免孤獨，得到安全感，而發展愛的能力。貪婪 的人貪婪於追求物質享受、權力、金錢等外在於人的東西，以佔有的態度和世界 關聯。他不能放下自我，及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因而阻礙了他愛與理性能力的發 展。所以，他不能經由充分發展其潛能，克服他內在的空虛，解決生存的矛盾。
佛洛姆指出，高度工業化國家日益擴大的消費顯示出，競爭、貪婪與妒嫉不 只是由私產產生，也由於無限制的消費產生。18人貪婪的熱情，在資本主義這
────────
12．E. Fromm, The Revolution of Hope, op. cit., p.76.
13．E. Fromm, Marx’s Contribution to the Knowledge of Man, edited in E. Fromm, The Crisis of Psychoanalysis, op. cit., p.73.
14．E. Fromm, The Art of Listening, Edited by Funk Rainer, New York : Continuum Publishing Company, 1994, p.187.
15．E. Fromm, The Revolution of Hope, op. cit., p.76.
16．E. Fromm, Selfishness and Self-Love, op. cit..
17．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282 ;The Revolution of Hope, op.
cit., p.76.
18．E. Fromm,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st Psychoanalysis to Marx’s Theory, op. cit., p.23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種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生產方式之下，得到大力的培養。要使大多數的人能夠 克服貪婪，獲得自由，就必須改變資本主義這種生產方式，使人不從事於不符合 人性需求的消費。在個人而言，則人要以愛與世界關聯，充分發展其潛能，才能 避免內在的空虛，而克服貪婪的熱情。佛洛姆指出，如果人沒有愛，則他成了空 殼。19人要先成為人，能夠以愛與世界關聯，然後發展其他的潛能。做人的根本 先確立，「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20人能夠以愛與世界關聯，則 能避免孤獨與不安全感，才能充分發展其潛能，解決生存的矛盾。如此，就不會 因為內在的空虛，而屈從於貪婪等非理性的熱情。
貪婪的熱情雖然有社會結構的支持，改變了這個社會結構之後，只是使這種 支持消失。人要克服他內在的貪婪熱情，還是需要自己極大的努力。佛洛姆主張，
貪婪的熱情雖然有社會結構的支持，改變了這個社會結構之後，只是使這種 支持消失。人要克服他內在的貪婪熱情，還是需要自己極大的努力。佛洛姆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