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歷史唯物論與教育
第二節 社會性格與社會無意識
佛洛姆指出，在馬克思的歷史唯物論中，一個社會的經濟基礎與其哲學、宗 教、意識型態等上層建築，是相互辯證、相互依賴的關係。但是，馬克思並沒有 充分說明經濟基礎，如何轉變成意識型態的上層建築。1佛洛姆運用心理分析的 理論，提出社會性格與社會無意識這兩個機制來說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如何 相互聯繫。2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的序言》中，馬克思說：「物質生活的生產 方式制約著一般的社會、政治與知性生活過程。不是人的意識決定其社會存在，
而是相反，他們的社會存在決定其意識。」3存在與意識的關係如何，從佛洛姆 的社會性格與社會無意識的理論，也可以得到進一步的說明。
在這一節中，本文將說明社會性格與社會無意識的理論，並探討存在與意識 之間的關係，及社會變遷在理論上的可能機制。從這些理論的探討，可以更充分 的了解一個人的性格，及其全面發展的可能性。
一．社會性格的理論：
依照本文第二章所說的佛洛姆的性格理論，一個人的行動、情感和思考，相 當大的程度裡，取決於他的性格。性格是他的行動和有效的思想、觀念的來源。
口頭上宣稱的觀念、思想，往往與真實的性格有差距。例如，一個宣稱自己是佛 教徒的人，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而違背佛陀不貪婪的教誨，在所謂自利的動 機驅使下，追求最大的經濟利益。他雖然以佛教徒自居，他的行動卻是被貪婪的 熱情所推動。他所宣稱接受的佛教思想、觀念，建築在他貪婪的性格上，終究不 能引發他根據佛法去行動。他雖然口頭上相信佛教，他在意識中、無意識中卻有 許多抗拒，他的信仰並不完全。真正的信仰必須改變自己的性格，因而改變自己 的思想、行動。4
一個人性格的形成，受到童年經驗的影響很大。父母親雖然是一個人童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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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格斯在致弗．梅林的信中說：「我們最初是把重點放在從作為基礎的經濟事實中探索出政治
觀念、法權觀念和其他思想觀念以及由這些觀念所制約的行動，而當時是應當這樣做的。但是 我們這樣做的時候為了內容而忽略了形式方面，即這些觀念是由什麼樣的方式和方法產生的。」
恩格斯認為，「這一點在馬克思和我的著作中通常也強調得不夠，在這方面我們兩人都有同樣 的過錯。」參見馬克思和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 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頁 500。
2．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71；Socialist Humanism, op. cit., pp.233-234.
3．K. Marx, ‘Preface’ to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edited in Karl Marx, Later Political Writing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Terrell Carver, Cambridge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160.
4．盧梭也指出，由為善我們才成為善，沒有更能確保的方法了。William Boyd(ed.), op. cit., p.113.
只有引發了真實的行動，才是真正的信仰，才和性格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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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性格的塑造者，但父母親本身的性格，及他們教養孩子的方法都是由其所 在的社會結構所決定。他們在社會結構中的定位、角色，塑造出他們的社會性格，
他們在教養孩子的過程中，無形中又使社會的性格內化到兒童的性格中。因此，
家庭實際上扮演社會塑造兒童性格的代理機構，兒童由對於家庭的適應所產生的 性格，正可以適應未來的社會生活。所以，一個社會中，其成員的性格核心往往 為大多數成員所共享，這也就是社會性格。5社會性格是一個團體多數成員由於 共同的生活方式與基本經驗，所發展出來的共有的性格。社會經由這個社會性 格，使得大多數成員按照社會的要求行動，社會因此得以維持穩定的運作。在這 個機制之下，人們未經意識思考，每天不知不覺地按照社會的模式生活。如佛洛 姆在《健全的社會》所說，社會性格使得「他們想要如他們所必須去做的那樣去 做，而且同時從如此依據文化的要求行動中，獲得滿足。」6
一個社會就是以社會性格為中介，將社會成員的能量導向某一特定的方向，
而維持社會的運作。在這個過程中，社會的個別成員能夠依照社會性格行動的 人，都能獲得社會的報償。個人的性格與社會性格最相符的人，可以得到物質成 功與美德的稱譽。如果個人性格與社會性格最相近，而他又具有足夠的天分，則 他可能成為社會的領導者。除此之外，人們能夠依照社會性格行動，也帶來心理 上的滿足。因為一旦某種需求已經在性格結構中發展出來，符合此需求的行為就 能帶來心理的滿足。雖然社會性格為大多數成員所共享，但也必定存在和社會性 格完全不同的歧異者。那些與社會性格不相符的歧異者，將得到被排斥、隔離的 社會懲罰。由於他們的性格與社會經濟結構不相適應，他們也很難獲得物質上的 成功。在這種客觀的社會經濟力量的制約下，在社會獎勵與報償的運作機制下，
大多數成員都會依照社會性格的要求行動。7
換言之，個人的性格如果和社會性格不同，社會團體會強化與社會性格相應 的那些性格特質，而使不符合的特質潛伏。8其中的機制就在於，社會以物質報 酬、美名和心理滿足獎勵符合社會性格者，以排斥、放逐懲罰不符合者。社會依 照一定的社會、經濟、文化結構運作，生活在此結構制約下的成員，在生活中受 到獎勵與懲罰，而形成其性格。這種獎懲並不是某些特定的人的意志所決定，而 是一定的社會結構下，人生活實踐的結果。9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社會結構實際 運作所造成的獎懲，不是心理學上行為主義制約反應學習的獎懲，而是心理分析 學上深及個人性格結構改變的獎懲。社會性格經由壓抑與昇華的機制而發展，但 是只能從實際生活的社會經濟條件推知。10社會經濟結構制約著人的生活，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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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 Fromm, TheFear of Freedom, op. cit., pp.239-245; Man for Himself, op. cit., p.60.
6．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78-9. 亦參考 E. Fromm,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
p.243 ; Man for Himself, op. cit. p.60; Social Character in a Mexican Village, op. cit., p.18.
7．E. Fromm, Social Character in a Mexican Village, op. cit., pp.16-18;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 pp.243-244.
8．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395.
9．參考 E. Fromm, On Disobedience and other essays, op. cit., p.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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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某種壓抑，而形成某種性格結構。
社會團體的行動、思想和情感為其社會性格所推動，同一個社會中不同的階 級，根據他們在社會結構中的不同角色，往往有不同的社會性格。例如，十九世 紀歐洲資本主義社會中，中產階級為囤積的性格所推動，而傾向於儲蓄、節約、
固守其財產。上層階級的社會性格，則使他們傾向於消費、玩樂。各個不同的社 會與不同階級的生產方式（mode of production）不同，對於其成員要求扮演的功 能不同，其社會（階級）性格也會不同。十九世紀產業工人扮演的功能，和二十 世紀產業工人扮演的功能不同，就形成不同的性格。11心理學家葛瑞（Alan Grey）
的研究指出，實際上以一個人的職業，他在工作角色中的實際任務及工作的心理 要求，來預測社會性格，比用社會階級來預測準確。例如，中產階級者的工作可 能有較多自主作決策、作判斷的機會，下層階級者可能較少。但是，有些下層階 級者的工作必須作許多判斷，而中產階級者的工作卻是高技術性的例行公事。12 因為他們工作性質不同，而不是因為他們階級不同，就會形成不同的性格。
葛瑞還指出，佛洛姆所說的生產方式不同、社會成員所在結構位置不同，所 形成的社會性格不同，造成不同社會團體（階級）的認知風格（cognitive style）
不同，因而形成溝通上的障礙。即使所說的語言相同，他們所了解的重點也會不 同。13佛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說，具有不同社會性格的人們，對於另一社會團 體的人所提出的目標，將難以理解他在說些什麼，即使他們了解他的語言。「雖 然具有不同人格的兩個人所使用的字相同，．．．，這個字的意義將因為他們的 性格結構而完全不同。」14在教育上，如果教師與學生分別屬於具有不同社會性 格的社會團體，將形成彼此溝通的障礙，而造成學生學習的困難。15例如，一個 中產階級的教師，可能會偏好中產階級的學生，而與下層階級的學生溝通不良，
造成下層階級學生學習的困難。
而教育具有塑造社會成員性格，使其性格趨近於社會性格的功用。如果不同 階級之間溝通會產生障礙，則學校教育對於具有不同社會性格的社會團體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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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Wolfgang Bonss, Critical Theory and Empirical Social Research : Some Observations, Introduction to Erich Fromm, The Working Class in Weimar Germany : a Psychological and Sociological Study, translated by Barbara Weinberger,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21.
11．E. Fromm, Social Character in a Mexican Village, op. cit., pp.16-7.
12．Alan Grey, Society as Destiny: Fromm’s Concept of Social Character, original published in Contemporary Psychoanalysis V.28, No.2, 1992, pp.344-63, ErichFromm.org,
http://www.erichfromm.de/lib-2/grey01.html
13．E. Fromm, Escape from Freedom, New York : Rinehart & company, Inc., 1941, pp.279-80.
14．Alan Grey, Society as Destiny: Fromm’s Concept of Social Character, op. cit.
15．彌爾（J. S. Mill）也曾指出，上層階級與中產階級無法教育勞動階級，除非他們先被教育。
John Stuart Mill, To the Rev. Henry William Carr, edited in Collected Works of John Stuart Mill, vol.
14, Buffalo, Canada : Toronto Press, 1977, p.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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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如何使他們的性格都趨向整個社會的社會性格呢？從佛洛姆的教育理論來 看，學生來自於不同的家庭，已經經由家庭塑造一定的整體的社會性格導向。學 校教育一方面強化這種性格導向，另一方面也塑造其性格更趨向於整體的社會性 格。性格的塑造必須經由行為的實踐產生作用，語言上的溝通障礙雖然會產生學 習的困難，但社會性格仍然能經由實際的行為示範與態度，而被內化到不同社會 團體的各種人之中。佛洛姆認為，語言、概念次要於所做的事和所表現的態度。
將如何使他們的性格都趨向整個社會的社會性格呢？從佛洛姆的教育理論來 看，學生來自於不同的家庭，已經經由家庭塑造一定的整體的社會性格導向。學 校教育一方面強化這種性格導向，另一方面也塑造其性格更趨向於整體的社會性 格。性格的塑造必須經由行為的實踐產生作用，語言上的溝通障礙雖然會產生學 習的困難，但社會性格仍然能經由實際的行為示範與態度，而被內化到不同社會 團體的各種人之中。佛洛姆認為，語言、概念次要於所做的事和所表現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