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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異化論與教育

第三節 偶像崇拜、心理健康與性格

佛洛姆認為,異化的本質是世界(自己、他人、自然、事物)對人的疏離,

世界位在人之上,作為對象,反對他。人不能體驗自己是自己行動的主體,不能 體驗為能思考、有感受、能愛的人。他只能在他所創造的物中體驗自己,只有屈 從於它,才能接觸到自己。1這說明異化是非生產性的,不是以存有為導向的生 命情態。異化的人在面對生存處境的矛盾時,以非生產性的方式回應,發展出非 生產性的性格,及非理性的熱情。如果以生產性格導向為心理健康的標準,則異 化的人是心理不健康的。此外,異化是一種偶像崇拜,異化的人只有屈從於自己 的所創造的偶像,才能接觸到自己。在本節中,本文將從偶像崇拜、心理健康、

性格、存有與佔有、人本良心等角度,探討佛洛姆的異化論,及其在教育上的涵 義。

佛洛姆指出,異化的概念最早出現於舊約聖經中偶像崇拜的概念。偶像崇拜 是人將其生命的特質移轉(transfer)到自己所創造的物身上,並將此物當偶像崇 拜。在對物的崇拜中,他將自己轉變成物。2人喪失了活生生的人的特質,而變 成了死的物。他為了克服自己內在的空虛感和無能感,而選擇一個對象,將自己 所有人的特質投射(project)到這個對象中。經由屈從於這個對象,他才感到與 自己的特質接觸,他才覺得強壯、有安全感。失去了對象,則如同失去自身一樣 的危險。異化得越嚴重的人,他的人的特質移轉出去的也越多。3他移轉出去的 越多,他就變得越貧乏,也變得更依賴所崇拜的偶像。人將自己創造性的力量投 入所崇拜的偶像,然後崇拜、屈從於這個偶像,而不是在自己創造性的行動中體 驗自身。他因而與自己豐富的生命力、潛能疏離。4偶像就是人以異化的形式表 現的自身的生命力量。5人如果要把所投射出去的能力收回來,必須打破對偶像 的崇拜,自己發展這個能力,自己體驗這個能力。他唯有實踐上帝對世人的愛,

才能把那本有的愛世人的能力發揮出來。若是與這個愛的能力異化,則他愛的能 力不能充分發展。世人讓上帝去愛,自己愛家人就好,愛國人就好。這樣的愛不 是以博愛為基礎,不只局限了本有愛的能力的發展,也因為團體自戀、團體的亂 倫固著,而使理性不能得到充分的發展。其他的人的能力的發展也相同,必須人 自己去發展。人如果能夠充分發展他的能力,則能真正克服他內在的空虛與無 能,根本解決偶像崇拜的問題。

偶像崇拜就是異化的過程,偶像崇拜者不能充分真實地體驗自身,不能體驗 自身是生產性的人的力量的承受者。不僅如此,他也不能真實地體驗所崇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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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44.

2.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4.

3.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p.52-53.

4.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4.

5.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122;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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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象。他所崇拜的對象可能是上帝、政治領袖、他人、國家、科學、宗教教義等,

他對這些偶像屈從的崇拜,因而不能認識他(它)們。在這個過程中,他也和真 實的自己疏離了。6他必須意識到自己對偶像屈從的非理性情感,克服他對偶像 的依賴,並且生產性地發展自己的能力,才能認識到真實的自我與所崇拜的偶 像。要覺察到偶像崇拜,可以從一個人的整體的存在狀態判斷。偶像崇拜者對自 己沒有信心,喪失自己的力量,缺乏活力,而只有在屈從地崇拜偶像中獲得暫時 的活力。他抑制自己力量的發展,而以對偶像的崇拜來取代。

佛洛姆指出,對偶像的崇拜和人的自由與獨立不相容,而真正的崇拜上帝則 使人獨立、自由。7人若能活出上帝的教訓,則能充分發展他愛的能力等人性潛 能,而能實現真正的自由與獨立。早期的新教要求人覺得自己是貧乏的,完全仰 賴上帝的恩寵,希望上帝回復人部分的特質。而實際上,這些特質卻是人自己放 進上帝的。8這種對“上帝”這個偶像的崇拜,不是幫助人能力的發展,而是使 人喪失對自己的信心,抑制人的力量充分的發展。人必須自己努力發展自己愛的 能力,實踐上帝的教誨,才是真正對上帝的崇敬。9真正對上帝的崇拜使人越來 越有力量,偶像崇拜者則是越來越沒有力量,越來越沒有信心,越來越不自由、

不獨立。

神經症的(neurotic)患者及各種狂熱者(fanatic)的心理機制都和偶像崇拜 的機制相同,他們因為內在空虛、沮喪、死氣沉沉,為了得到補償而選擇一個偶 像來崇拜。10神經症的人因為他是異化的,所以他是神經症的。他不能體驗自己 是自己行為與經驗的主體、發源者,所以他感到沒有力量、恐懼、受壓抑。11在 最廣泛的意義上,神經症的特徵是一種熱情(如,追求金錢、權力)佔主導的地 位,而從他自己的人格分離出來統治他。這個熱情成了他的偶像,他成了他自己 的一部分的奴隸。這個偶像越強,他自己就變得越衰弱。12他被一種非理性的熱 情所驅使,所以他不能體驗自己是自動自發地行動的主體,不能充分發展自己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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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Ibid., pp.122-124.

7.E. Fromm, You Shall be as gods, op. cit., p.46-47.

8.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122.費爾巴哈指出,人的絕對本質,上帝,其實即他自 身的本質。神性的本質是人的本質的對象化。人的本質就是理性、意志和心,而心力是愛之所 在,所以理性、愛、意志力就成了人作為人的絕對本質,人存在的目的。人為了上帝而否定自 己的知識、自己的思維,把它納入上帝之中。人拋棄自己的人格,使上帝成了具有人格的存在 者。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張毅譯,輯於曠世名典,第 11 卷,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

1999,頁 318-319、321、329、342。

9.費爾巴哈指出,如果人的本質是人所認為的最高本質-上帝,則在實踐上,最高、最首要的 基本準則必須是人對人的愛。費爾巴哈,前引書,頁 568。上帝愛世人,愛是人的本質,上帝 成了人的最高本質,所以人應該實踐對世人的愛。

10.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44-45.

11.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52.

12.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p.56-57;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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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的力量。他把自己當工具而不自知,或自知而不以為意。他不以發展自己的 潛能為目的,不知道人生的意義何在。他將一種熱情作為偶像,是因為內在的空 虛、無能與缺乏安全感。他越是依從非理性熱情的追求,他越感到空虛、無能與 缺乏安全感,這又使他更加屈從於非理性的熱情,形成惡性的循環。他唯有發展 他內在的能力,發展他愛與理性的能力,真正肯定自我,才能克服這種異化。

佛洛姆指出,所有形式的沮喪、依賴、偶像崇拜都是異化的直接表現或補償,

不能體驗自我的認同也是異化的結果。13異化使人空虛、沮喪,而使他以偶像崇 拜、依賴來補償,但這反過來又會加深他的異化。異化的人因為把自己思維、感 受的功能,轉變到外在於自身的一個對象,而失去了自我感(a sense of self)。

他把自己思考、感受的能力移轉到輿論、報紙、政府或政治領袖等偶像,把他(它)

們當成自己智慧與知識的偶像,依賴、崇拜他(它)們。14他自己不能思考、感 受,而以偶像的思考、感受來取代,他不再作為自己經驗的中心。他依賴偶像思 考、感受,而不是根據自己的真實體驗。他不再是他自己。人必須打破日常生活 中種種的偶像,從偶像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把自己所投射進去的人的特質收回 來,由自己實踐出來。經由自己的體驗,他才能夠發展出自己的能力,發展出真 實的自我,也才能真正認識所崇拜的偶像。人真正的自我認同,必須建立在自己 生產性的能力發展上,必須建立在自己真實的體驗上。

異化是現代人心理病理學的核心15,而異化者病的核心則是失去自我感。16 由於缺乏自我導致他深刻的焦慮。他必須不斷尋求他人的認可,唯恐自己和大眾 不一致。他必須順應別人的要求,而不再是他自己。作為一個人卻又使他不得不 與眾不同,他因而總是感到焦慮。他也常常感到罪惡感,這種罪惡感主要有兩個 來源:(1)他不能完全適應社會的要求,和大眾一致,使他感到罪惡。(2)他 不能做自己,發展自己的天賦17 而必須順應社會的要求,違背自己的良心,浪 費自己的生命,這也使他感到罪惡。18因此,異化的人受著兩邊拉扯的苦刑:成 為自己也苦,不成為自己也苦,19他在自己的良心與社會的要求之間拉鋸著。佛 洛姆所謂的良心,指的是總體人格對於自身運作適當與否的反應。當我們的思 想、言行、情感有利於總體人格的開展時,則內在產生讚同的感受,此為善的良 心。當我們的思想、言行、情感有害於總體人格的開展時,則內在產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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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56.

14.Ibid., pp.55-56.

15.Ibid., p.53.

16.John H. Schaar, Escape from Authority, op. cit., p.197.

17.朱子說,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要人不失其本心,使人返其固有而復其性。朱熹,朝鮮古寫徽 州本朱子語類,卷八,頁 106、100,日本京都:中文出版社,1982。現代人在社會的壓力之 下,失去他的本心,成為異化於真實自我的人。教育的工作就是要幫助人恢復他的人性,保持 他的本心,能夠做真實的自己。

18.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204-205.

19.John H. Schaar, Escape from Authority, op. cit., p.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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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感受,此為罪惡感的良心。人在良心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人格的開展與 自我潛能的實現。20異化的人在屈從於社會的要求,而不利於自己的發展時,產 生罪惡感的良心,驅使他回到人健全發展的道路上。這必須他能夠抗拒從眾的壓

不安的感受,此為罪惡感的良心。人在良心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人格的開展與 自我潛能的實現。20異化的人在屈從於社會的要求,而不利於自己的發展時,產 生罪惡感的良心,驅使他回到人健全發展的道路上。這必須他能夠抗拒從眾的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