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化論與教育
第二節 異化與人的能力的發展
佛洛姆認為，馬克思對於異化勞動的分析，所強調的重點在於，資本主義的 生產方式使人的個體性（individuality）的實現受到破壞，而不在於勞動產品的分 配問題。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之下，即使所得分配平均化了，人（包括工人和 資本家）將仍然是異化的。因為奴役人的是人自己所創造的，整個資本主義的生 活方式。1而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如何使人個體性的實現受到破壞呢？
人的個體性的實現，即人個體性所有感官能力的實現，包括身體的感官
（physical senses）、心智的感官（intellectual senses）、精神的感官（spiritual senses）、實踐的感官（practical senses），即包括視、聽、嗅、嚐、觸、思考、觀 察、感受、欲求、行動、愛等感官能力。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之下，人的個體 性所有這些官能都被異化為佔有的官能（the sense of having）。因為如馬克思所 說，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私產使人變得如此愚蠢、偏頗，以至於只有當他擁 有一個對象時，當它對他是資本時，或當它可以直接被他吃、喝、居住等，以某 種方式使用時，他才覺得對象是他的。2在這種異化的生活方式中，人們只想著 資本的創造和佔有。人們所關心的不是經由對象來肯定、實現自己的官能，而是 佔有、使用對象，以達到其他的外在目的。人的感官能力因而不能得到充分的發 展。
對馬克思而言，人的感官能力，具有人的特性的感官能力，唯有經由其對象，
經由人化的自然才能獲得實現。3人在他所有對世界的人的關係中，經由他的感 官取用對象，使對象成為他的對象，他的感官能力因而得到實現、發展。客觀上，
這個感官的對象必須是人的對象，才可能實現人的感官。如馬克思所說，當眼睛 的對象成為人的對象，因此也是社會的對象時，即由人所創造，並且是為了人所 創造時，眼睛才成為人的眼睛。4這意謂著，對象要成為人的對象，必須滿足下 列條件：
１．對象是經由人、為了人（社會）而創造，符合人性的需求：
人的對象是非異化的人，真正的人所創造，則他作為社會存有，必然是為社 會而創造。這是人作為類存在，經由生命的活動創造人的自然，使社會上所有的 人都能享用。
他所創造的人的自然（對象），是適合於所有的人的需求的，每個人都能夠 以它為對象，發展、實現他的感官能力。但此地所講的每個人，是指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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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48-49.
2．K. Marx, EPM, op. cit., p.131-132; EPM of 1844, op. cit., pp.299-300.
3．K. Marx, EPM, op. cit., p.134; EPM of 1844, op. cit., p.302.
4．K. Marx, EPM, op. cit., p.132; EPM of 1844, op. cit., p.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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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社會存有的人。例如，《老子》、《金剛經》是客觀的人的對象，適合於所有 人的需求，但許多人不能充分了解它們，因為他們還有某種程度的異化，還沒有 充分成為真正的人。
人的對象能夠滿足人性的需求5，滿足人的官能實現自我的內在需求。這意 謂著它不是刺激人不健康的、異化的需求，為了取得資本、獎勵等外在目的所創 造的。
２．對其需求、享用不是自私的、自我本位的（egoistic）：
人的對象也是社會的對象，是能夠為社會所用，為人類所用的。此時，人對 自然的利用已經成為人的利用，對它的需求與享用，已經失去了自私、自我本位 的特性。他人的感官與心靈，也變成能夠為我所用。6這一方面指這個人的對象 不被特定的人所佔有，它不是以被佔有的心態被看待，它能夠為所有的人享用，
有需求的人都可以取用。因此，對人的對象的利用是人的利用，不是自私的利用。
另一方面，這意謂著需求、享用它的人，不是以自我本位的、自私的、佔有 的態度取用它。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經由這個人的對象，發展出他作為人的官能。
因為當他不自私、自我本位時，他才能看清楚對象，不以自己貪婪、佔有的心態 扭曲它，而能與對象真正的關聯。
３．能肯定、實現人的官能：
人的對象是作為社會存有的人，為了社會所創造，所以，必須取用的人也作 為社會存有的人，以同樣為社會而不自私、不佔有的態度與對象關聯，才能真正 與對象關聯，並實現其人的官能。
以佛洛姆的理論來說，就是人必須是具有愛的能力的人，以愛與對象關聯7。 他能放空自己，放下自我的形象、貪婪、焦慮，對對象開放、回應，與對象關聯。
8在與對象關聯中，由於他關懷、尊重對象，所以能充分了解對象，並實現其官 能。
４．具有人的、社會的意義：經由人的對象所實現的官能，是人的官能，所以具 有人的、社會的意義。9這不同於動物的或粗糙的感官能力，而是生活在社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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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K. Marx, EPM, op. cit., p.134; EPM of 1844, op. cit., p.301.
6．K. Marx, EPM, op. cit., pp.132-133; EPM of 1844, op. cit., pp.300-301.
7．馮克指出，就像人們以眼睛看世界一般，佛洛姆以愛的官能看世界，與世界關聯。參見 Rainer Funk, Erich Fromm : His Life and Ideas-an illustrated biography, Translated by Ian Portman and Manuela Kunkel, New York : Continuum, 2000, p.137. .歌德也以愛的官能看世界。他「讓自己內
在的自然，依其特性自由地活動，同時讓外在的自然，依其性質而在自己身上發生作用」。「我
在內在方面，把自己從一切無關緊要的事解放出來，並以摯愛，觀察外在世界。我為了使人，
以及其他一切極微極低的存在，祇要是知覺所能及的一切，都能依其各自的方式，對我產生
作用而努力不懈。如此，即產生我與自然界個別對象的不可思議的親密，彼此之間發生細微的 共鳴與調和」，結果是諸如村落的變化、四季的更替，及其他可能發生的一切變化，都能切實 觸及他的心。歌德，歌德自傳，趙震譯，臺北：志文，民 74，頁 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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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為社會存有的人的感官能力。
５．人與對象合一：因為人將他的生命實質對象化到對象之中，對象成了人自身 的對象化，而對象又肯定、實現了人的官能，而成為他的對象，所以人自身成為 對象，人與對象合一。10當客觀世界所有對象都成了人的對象化，則人與世界合 一。對佛洛姆而言，人經由愛連結內在與外在的現實，而體驗到與對象合一。11 ６．人的本質的對象化：人的對象是經由真正的人所創造，所以是人的本質的對 象化。
簡單的說，人的官能必須經由外在於他的對象形塑12，而人的對象在客觀上 能夠幫助人實現其人的官能。馬克思說：「在實踐上，當一物以人的方式與人關 聯時，我才能以人的方式與它關聯。」13當眼睛的對象成為人的對象時，人能經 由與對象關聯，實現他作為人的視力，眼睛才成為人的眼睛。它不同於如動物般 的，粗糙的眼睛所看到的。但是，即使客觀上存在人的對象，還必須人有足夠的 主觀能力與它關聯，才能發展出人的官能。馬克思說，「只有當對象成為人的對 象或客觀的人性（objective humanity）時，人才不會迷失於它。這惟有當對象變 成社會的對象，而且他自己成為社會存有，而且社會在此對象上，成為為他的存 在才可能（society becomes a being for him in this object）。」14社會為人創造人的 對象，人必須是社會存有，以不自私、不貪婪的態度，以愛的態度與對象關聯，
才能不迷於對象，並且實現他的官能。這說明人要發展他作為人的官能，必須首 先作為社會存有，做一個具有愛的能力的人。從佛洛姆的理論來說，也就是他必 須成為一個生產性格者。生產性格者能夠以愛的態度與對象（包括人與自然）關 聯，所以能如其本然地了解對象，而不迷失於對象。他的感官能夠生產性地與對 象關聯，所以能發展成人的感官。15佛洛姆強調，人與對象的關聯必須是積極主 動的關聯（active relatedness），才能取用對象，才不會迷失於對象。如果人不是 與對象積極主動的關聯時，則人會變成異化的、殘廢的人，而不能充分發展他的 人性潛能，他迷失了自己。16如果人是被動的（屈從於外在權威、匿名權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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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個人能放下自我，不再執著一個不可滅的、分離的實體的自我，則能放下貪婪、恐懼。他 能使自己放空，才能對世界開放，與世界合一。如果心中充滿了自我，為貪婪所驅使，則他不 能看、不能聽、不能感受、不能愛，也無法回應世界，與世界合一。參見 E. Fromm, You Shall be as gods, op. cit., p.59.
9．K. Marx, EPM, op. cit., pp.137-138; EPM of 1844, op. cit., p.304.
10．K. Marx, EPM, op. cit., p.133; EPM of 1844, op. cit., p.301.
11．Rainer Funk, Erich Fromm : His Life and Ideas-an illustrated biography, op. cit., pp.133-134、
p.138.
12．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32.
13．K. Marx, EPM, op. cit., p.132note2; EPM of 1844, op. cit., p.300note**.
14．K. Marx, EPM, op. cit., p.133; EPM of 1844, op. cit., p.301.
15．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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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熱情等），則他不能真正與對象關聯，所以會迷失於對象。而異化的人不能 和他人、自然形成真正的關聯，發展他的官能，所以不能形成真正的自我認同，
而迷失了自己。健全的人則能經由人的能力的發揮，與世界積極主動地關聯，而 發展他的官能，形成他的自我認同。所以，人所必須具備的主觀能力，首先是能 夠與對象主動關聯，能夠以愛與對象關聯的生產性格。
其次，美妙的音樂對於不懂音樂的耳朵是沒有意義的，惟有人的感官能力能 夠發展，客觀的人的對象才能肯定、實現人的官能。馬克思認為，這裡顯示出社 會人（social man）的感官之不同於非社會人的感官，在於他可以經由人類豐富 的文化遺產，培養、創造豐富的、人的主觀的感官能力。17這些文化的遺產都是 客觀的人的、社會的對象，必須作為社會存有的人，以愛的態度與它們關聯，才 能發展出人的官能。馬克思說，愛教導人真正相信，外在於他的對象世界的實相，
愛不只是使人成為對象，而且甚至使對象成為人。18經由愛，被愛的對象（人與 自然）成為人的對象，人與對象合一，人才真正認識對象。一個能愛人的人，無 所求、無所懼，內心能夠常保安定，又能關懷外在世界，所以能夠如其本然的認
愛不只是使人成為對象，而且甚至使對象成為人。18經由愛，被愛的對象（人與 自然）成為人的對象，人與對象合一，人才真正認識對象。一個能愛人的人，無 所求、無所懼，內心能夠常保安定，又能關懷外在世界，所以能夠如其本然的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