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化論與教育
第四節 異化在各個生活領域中的表現
異化是存在與本質的疏離，人的存在與其本質的疏離。異化在一個人生活的 各個領域，會有不同的表現，對人的自我實現也有不同的影響，其克服異化的方 法也不同。本節將要探討的問題是：異化表現於各個生活領域，有什麼特殊的表 現？對於人的發展有什麼影響？又應該如何克服？以下分別從經濟、社會、政 治、文化與宗教、教育等生活領域，敘述人們異化的不同表現，及克服異化的可 能之道。
一．經濟生活領域中的異化：
異化在經濟生活領域的表現，主要分成工作與消費中的異化兩個部分，以下 分別敘述之：
（一）工作中的異化
由於資本主義社會的分工，比以前的時代更細密，導致工人不能和整個具體 的產品關聯。工人的工作是替代機器所不能做的部分，細密的分工使他只負責某 一部分的工作，他所發展的只是一種特定的職能。工作是重複性的，不需要思考，
他獨立思考、創造的能力因而都受到阻礙。經理雖然接觸了整個產品，但他只將 它體驗為交換的價值，所以也不能和產品具體的關聯。1所以，人不能經由工作，
與其產品關聯，而發展他作為人的力量。實際上，人們工作的動機是為了謀生，
賺更多的錢以滿足消費的欲望。廣告、分期付款等設計，使人們貪婪地想要買更 多新的東西，以至於他永遠不夠錢來滿足其需求。賺錢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貪婪是人最大的熱情。2工作本身的無聊、令人不滿足、缺乏喜悅等，更使錢成 為工作的重要誘因。此外，伴隨著錢，名望、地位、權力也成為工作主要的誘因。
工作的異化、令人不滿意，導致人們以完全的懶散和被動為理想。3這種情況下，
人既不能作為社會存有，如何能經由工作實現自我，發展他作為人的能力呢？佛 洛姆指出，在生產與消費中，滿足感來自於創造性的活動。4但是，在機械化的 社會中，社會致力於大量生產、大量消費，人成為大機器的一個零件，人雖然吃 得好、穿得好，卻是被動而沒有活力的。5
十三、十四世紀手工藝人的工作，結合了工作與遊戲、工作與文化，他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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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112-113、p.125.
2．馬克思說，隨著人們需求的增加，人們對錢的需求也增加。錢能夠購買一切的東西，所以賺 錢高於一切，所有的熱情與活動都要從屬於貪婪。參見 K. Marx, EPM, op. cit., pp.141-145.
3．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291-293.盧梭認為，如果不能全心於其工作，則工作非 其真愛。William Boyd(ed.), op. cit., p.113.
4．E. Fromm,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p.226.
5．E. Fromm, The Revolution of Hope, op. cit., 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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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發展能力，獲得滿足，他的謀生方式注入了他的生活方式。6工作公社或社 群（community of work）也是使工作結合文化、教育與生活，使人經由工作與生 活獲得滿足感。佛洛姆認為，由工作公社或社群的建立，可以使工作成為人的力 量有意義的表現，而克服異化。一九四○年代，法國、比利時、瑞士、荷蘭等歐 洲國家曾經興起公社運動。這些公社有農業的、工業的，每一個公社大約由一千 個工人組成。各個公社的特點不同，實施的措施包括：廢除僱主與僱工之間的區 別，建立資本共有的制度，民主共同決定生產的事務、企業的管理、人事政策、
休閒時間的管理、倫理規範的建立等。這些公社成功地提高了生產的水準，並且 讓人們體驗到工作的價值，人的自我實現，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一體感。7佛洛姆 以法國一個錶殼工廠所建立的工作公社為例，說明工作公社如何克服異化。這個 工作公社由成員根據每個人的體驗，共同建立團體的目標、倫理的規範。生產方 式未改變，而將工作與社會、文化的活動結合起來，成員可以積極參與管理。生 產不是生活的目的，而是生活的手段。薪水的支付除了考慮工人的專業技能之 外，也考慮其他對團體有價值的活動，例如會拉小提琴的技工其價值較高。公社 還成立宗教、知識、藝術、健康、運動、教育等部門和社團，幫助人能夠更全面 的自我實現。經由這種工作公社的建立，異化的環境被克服了，工作成為人的力 量有意義的表現，工作的滿意度也提高了。人與人之間不必經由屈從，就建立了 一體感。8雖然工作公社不能普遍地推廣，但佛洛姆認為，這顯示出即使意識形 態不同，人們也能共同負責地、創造性地一起工作，達到一種一體感，而且未犧 牲掉經濟生產。9不過，麥可比（Michael Maccoby）指出，這一家錶殼工廠最終 並沒有能夠在市場競爭中存活下來。工廠依靠的是一位不尋常的領導者，而當這 個領導者離去之後，工廠就失敗了。因此，他認為，佛洛姆倡言以社群式社會主 義（communitarian socialism）作為克服異化的方法，還只是一種理想，而不是令 人信服的答案。10
雖然公社的社會主義不能普遍推廣，也不一定能夠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存活下 來。但佛洛姆認為，要建立一個沒有異化的社會主義社會，應該以工人參與共同 管理、分散化、人在工作中的具體處境為重點，而非產權的抽象概念。將私有資 本轉移到社會、國家，對於工人的處境，效果微小。他以前蘇聯與英國工黨國有 化的政策為例，說明產業國有化只是造成官僚化、集中化的統制，並沒有提高人 的自由與獨立。英國鋼鐵業國有化之後，工人的工資、工作條件，在工作中的角 色基本上並沒有什麼改變。11他指出，馬克思也反對官僚的控制，也強調工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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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178.
7．Rainer Funk, Erich Fromm : the Courage to be human, op. cit., p.78.
8．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307-321.這是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在工作場所中的實 現，工作的目的是自我實現，人與人之間彼此合作、分享，建立一體感。如果這種工作公社能 幫助人培養出生產性格，發展生產性的愛的能力，則應該能更成功克服異化。
9．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second, enlarged edition, London : Routledge, 1991, p.xii.
10．Michael Maccoby, The Two Voices of Erich Fromm : Prophet and Analyst, op. cit.
11．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277-280、p.321、p.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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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的重要性。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提出，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方式是：
「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理性地調節他們與自然之間的交換，將它置 於共同的控制之下，而非如同被一些盲目的力量支配一樣的被它支配。」12社會 化的人以聯合而非競爭的方式生產；以理性而非異化的方式生產，將生產置於人 的控制之下，而非由某些盲目的力量所控制。這意謂著，生產不是任由盲目的經 濟與社會的力量支配人，也不是由官僚機構控制人。而是，個人積極的參與計劃 與執行計畫，生產在人們的控制之下，也就是產業民主的實現。13佛洛姆提出，
產業民主的實施，可以將工廠中的數千名工人分成若干個小團體，使他們能夠作 為具體的人與他人關聯。工人購買公司的股票，使自己的持股成為多數，而由工 會控制企業的管理部門，以使得人們可以以有意義的方式工作，工作以為人服務 為目的而非為了利潤。工人可以參與決策，經由小團體討論後，送到管理部門，
作為共同管理的基礎。當工人成為具有決策權的、積極負責的參與者時，他不再 是被資本命令的對象，而是運用資本的主體，則他能夠克服異化。14佛洛姆這個 提議，主要是提高工人的生產性，使他在工作中能成為自動自發的、主動的人。
生產性提高之後，可以進一步發展生產性的愛與理性的能力。此外，產業民主的 實施可以使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提高，人與人之間可以具體關聯，而有助於愛的能 力的發展。如果產業民主的實施，能夠使成員產生一體感，在公司內部彼此能夠 互相關懷、幫助，則人還不能算是社會存有。因為真正的社會存有，必須跨越所 依附的團體，達到人類的一體感。佛洛姆認為，人類一體感才是唯一真正的一種 社會導向。15愛必須以對人類的博愛為基礎，只愛公司內部的人，只愛自己人，
還不能算是以愛與世界關聯的真正的社會存有。
雖然理論上來講，工作中生產性的提高，生產性格導向的提高，有助於生產 性的愛的能力的發展。但麥可比指出，工作中的生產性並不必然導向在關懷他人 中的生產性，許多具有生產性的專業人士並不是能夠愛人的人。16所以，在工作 中提高了生產性，雖然肯定人某些能力的發展，但是未必具有性格意義上的改 變。生產性格的人總是以其潛能的自我實現為主要動機，許多人從工作中肯定自 己的能力，卻未必是以自我實現為主要動機。而且佛洛姆所講的生產性格導向，
以愛生性為基礎，愛他人的生命，以他人的生命成長為己任，因而也使自己的生 命獲得成長。他以愛人為工作主要的動機，不是以自私自利為工作主要的動機，
所以能夠發展他愛人（包括自己與他人）的能力。麥可比所說的具有生產性的專 業人士，嚴格來講可能還不是以生產性格為主要導向。
從教育的意義而言，一個人能力的發展，必須以生產性的愛的能力的發展為 最優先，才能確保人性正面的發展。生產性的發展應該以愛生性為基礎，應該在 愛的實踐中培養生產性。對佛洛姆而言，愛是一種與世界關聯的導向，愛是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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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年，頁 926-927。
13．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59-60.
14．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321-325.
15．Ibid., p.326.
16．Michael Maccoby, The Two Voices of Erich Fromm : Prophet and Analyst, op. c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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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對象的。一個能夠真正以愛的態度工作的人，以愛與世界關聯的人，必定能經
別對象的。一個能夠真正以愛的態度工作的人，以愛與世界關聯的人，必定能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