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性論與教育
第二節 人的存在需求
由前述人的生存處境產生了所有人類共同的心理需求,人被迫要克服由於與 自然、他人、自己分離所產生的隔離感、無力量感、失落感,重新找到與自己、
他人、自然關聯的新形式,才能自在地活在這個世界。這些心理需求因為根源於 人的生存處境,所以稱為存在的需求(existential needs )。1英格比(David Ingleby)
認為,佛洛姆提出普遍性的、沒有一定時空背景下的人的處境,及因而衍生的存 在需求,並沒有實證的基礎,而只是佛洛姆的一種理想。2郭永玉也認為,佛洛 姆說人從與自我、他人、自然原始統一的狀態中分離,經過漫長的異化過程才能 達成新的統一,這種觀點不完全符合人類歷史發展的實際,是一種思辨的產物。
3但馮克(Rainer Funk)指出,佛洛姆關於人生存處境及其存在需求的理論,是 來自於他心理分析實踐經驗的反思。這種理論上的敘述,只是一種說明他在心理 分析中的發現而已。4柏斯頓(Daniel Burston)認為,佛洛姆沒有從實證資料上 說明普遍的人性,但是他所提出的存在需求的概念仍然是對心理學的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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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佛洛姆的理論,一個人要能夠滿足存在的需求,才能自在地活下去,才 可能全面實現他的潛能。人要自在、自由的活下去,以其嚴格意義而言,是自人 類誕生以來,大多數人未能達到的境界。佛洛姆將人的存在的需求,分析為以下 六種:
(一)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需求(the need for a frame of orientation and devotion):
人為了生存下去,必須克服生存的矛盾,重新建立與自然、他人、自己的合 一。因此,他需要建立一個無所不包的、關於世界的地圖,作為參考架構,以從 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及自己該如何行動的規範。並且以這個參考架構去了解外在 世界的現象,賦予它們意義。有了這樣的導向架構,人才能避免瘋狂(insane),
才能活下去。6許多人可能不自覺自己有一個導向架構,他根據其導向架構對現 實的認識也不一定正確,但他必須要有這樣的架構,才能認識所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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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cit., pp.304-305.
2.David Ingleby, ‘Introduction’ to Erich Fromm, The Sane Society, second, enlarged edition, London : Routledge, 1991, pp.xxxviii-xxxix.
3.郭永玉,孤立無援的現代人-弗洛姆的人本精神分析,臺北:貓頭鷹出版社,民 89,頁 380-381。
4.Rainer Funk, Erich Fromm : the Courage to be human, translated by Michael Shaw, cha3, note44, New York : Continuum, 1982, p.316.
5.Daniel Burston, The Legacy of Erich Fromm, op. cit., pp.84-87.
6.E. Fromm, Man for Himself, op. cit., pp.46-49;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6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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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理性越發展,他所建立的這張世界地圖就越接近現實,他就越能客觀地 掌握世界,也越能創造一個使他感到自在的人的世界。但這個導向架構要能引導 人的行動,還需要一的獻身的目標,把人的力量整合到同一個方向上去。這個獻 身的目標也是人的有效價值的基礎,有這個目標才能賦予生命意義。人獻身於什 麼目標,他就成為什麼樣的人,他的價值判斷與生命的意義就以此為依據。7人 必然有一個自覺、不自覺的目標,因而使他成為某一種人。這種作為終極關懷的 目標,為生命帶來方向,減輕人的隔離感,使人可以超越當下的自我。8
這個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體系必須能夠賦予人的存在意義,並使人能夠在 這個世界中得到定位,了解自己與自己、他人及自然的關係。每個人都有這樣的 需求,每個不同的文化也都有滿足此一需求的體系,只是各個文化佔主導地位的 價值不同,其體系的內容也不同。佛教、道教、基督教等宗教體系,祖先崇拜、
圖騰崇拜等原始宗教,斯多亞哲學(Stoicism)等哲學體系都是滿足此一需求的 體系。9而根據佛洛姆的界定,宗教是任何一個群體共享的思想與行動的體系,
它提供每個成員導向架構與獻身的目標。10所以,不管是不是有神論,即使是哲 學體系,只要合乎這個定義,都屬於佛洛姆所說的宗教。因此,這個導向架構與 獻身目標的需求,實際上以佛洛姆的界定來說,就是人對宗教的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佛洛姆所說的宗教體系,不只是一套思想體系,最重要的是 人能依照這個體系展開行動。現代的人所信仰的宗教或所獻身的目標,往往在口 頭上,與實際行動上有巨大的差異。例如,有些人宣稱信仰上帝,卻獻身於物質 成功的追求,而不把人的拯救放在心上。實際上,如果真正信仰上帝,則應該獻 身於愛世人的實踐,而逐漸與上帝合一。同樣的,信佛,則應該依照佛陀的教誨,
努力斷煩惱,覺悟宇宙人生的真相,而不是求佛保佑健康平安發大財。只有能夠 落實在行動上的宗教信仰,才是佛洛姆所說的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體系。這種 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體系,並不是一個外在於人的生活的抽象體系,而是人具 體的生活現實。人必須活出他生命的意義與方向。如果他不能使他的生命具有某 種意義與方向,則他將不能和任何給予他意義與方向的體系關聯。而且,他將充 滿生命沒有意義與方向的懷疑,而這個懷疑終將麻痺他的行動能力、生活的能 力。11所以,人對於宗教的需求,對於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體系的需求,並不只 是認知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整個人的生活實踐。
帕普弗(M. A. Popova)指出,佛洛姆認為這種宗教需求的普遍性建立在,
人們對恐懼、孤獨、受苦的反應,以及對愛的需求。12人的生存處境所帶來的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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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E. Fromm,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p.310-311.
8.Charles R. Potkay and Ben P. Allen, Personality: Theory,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s, Monterey, California:
Brooks/Cole Publishing Company, 1986, p.133.
9.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65-6.
10.E. Fromm, Psychoanalysis and Religion, op. cit., p.21.
11.E. Fromm,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 p.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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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孤獨,促使人產生宗教的需求。教育應該幫助人們發展理性與愛的能力,以 滿足人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需求。理性幫助人們建立更客觀的導向架構,而能 更客觀地掌握世界的現實,愛則能引發人們實際的行動。對馬克思而言,真正的 人以愛為其工作的動機,經由工作再造人與大自然的生命,而能幫助人克服與他 人、自然的異化。佛洛姆指出,在摩西、孔子、佛陀、老子、以賽亞、蘇格拉底、
耶穌等人類偉大導師的共同教誨中,他們所提出的生活規範,都要求人們發展愛 與理性的能力。13
馬克思社會主義的目標,是使人從人宰制人中解放,恢復人在社會生活中作 為最高的目標,創造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新的和諧。14佛洛姆認為,這個社會 主義體系一定要能滿足人們導向架構與獻身目標的需求。它必須處理人是誰,生 命的意義與目標何在的問題,必須成為倫理規範與人的精神發展的基礎。15這要 求人們必須對人性有更深刻的了解,要求對人與社會的具體發展作歷史唯物論的 分析,以了解人性在具體歷史、社會條件下發展的情形,以及發展出社會主義社 會的可能性。這樣結合了具體歷史、社會條件的社會主義體系,才可能提供人們 認識世界的導向架構,指導人們的思想與行動。
(二)紮根(rootedness)的需求:
人從胎兒時期、初生嬰兒到兒童早期的生活,都完全仰賴母親給予食物、溫 暖、溫情,才能夠生存。這種生命早年完全受到保護的經驗,與所獲得的安全感,
使兒童感到母親如生命之泉,母親就是食物、溫暖、愛、大地,為母親所愛就是 活著,就是有所紮根(to be rooted)。人從胎兒到兒童早期,從母親得到一切成 長所需要的東西。所以,兒童總是渴望回到那種完全受保護的狀態,或尋找能夠 給予他那種絕對保護與安全的新形式。即使從年齡上看來成熟的成人,由於面對 生存環境的險惡與挑戰,也沒有完全停止這種渴望,除非他找到新的紮根方式。
16紮根的需求是一種深切渴望維持自然連繫(natural ties)以獲得保護與安全的需 求。17紮根於母親,意謂著受母親保護,不能獨立、成熟,他內在的潛能不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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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M. A. Popova, The ‘Humanistic Religion’ of Erich Fromm and the Impasse of Bourgeois Humanism (abstract), Vestnik Moskovskogo Universiteta, Filosofiya, 31,5, Sept-Oct,1976, pp.82-93.
http://csa.e-lib.nctu.edu.tw/htbin/ids631/procskel.cgi
13.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p.68-69.柏斯頓認為,佛洛姆以訴諸於權威的方式,說明 這個生活規範的普遍適用性,論證上較為薄弱,應該以實證資料支持。參見 Daniel Burston, The Legacy of Erich Fromm, op. cit., p.87.
14.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267.
15.E. Fromm, The Application of Humanist Psychoanalysis to Marx’s Theory, edited in E. Fromm, Socialist Humanism : an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Garden City, N. Y. : Doubleday & Company, Inc, 1965, p.230.
16.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39; 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 op. cit., p.312.
17.Charles R. Potkay and Ben P. Allen, Personality: Theory,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s, op. cit., p.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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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出來。他雖然得到安全感,但他沒有自由。對一個人的成長而言,他必須切斷 這種原初的連繫(primary ties),他才能尋求自由與獨立。18
人在成長的過程總是面臨兩種選擇,一種是順從自己退化的渴望,而共生地
(symbiotically)依賴母親或其替代品(如:家庭、氏族、教會、國家等)。所謂 共生就是成為所依附(attachment)的對象的一部分,失去了這個依附的對象,
他就活不下去。這種選擇使人不能脫離對母親的固著(mother fixation),而無法 邁向成熟的發展,是一種退化的選擇。所以,各種文化,即使最原始的社會,都 有亂倫禁忌(incest taboo),因為那是所有人類發展的必要條件。19
人唯有脫離對母親的依附,才能邁向獨立、成熟,才能建立新的家庭,繁衍下一 代。
另一種選擇是向前發展,由體驗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愛(brotherly love),以 愛和他人建立新的關聯而找到新的根。20這種兄弟愛就是對所有人類的愛,在兄 弟愛中,人體驗到與所有人類合一,所有人類為一體。21人能紮根於此,則意謂 著他不再依賴母親或其替代品,已經真正獨立、自由,具有愛人的能力。他由愛 的能力的發展,克服與他人的異化,克服生存的矛盾,獲得真正的安全感。佛洛
另一種選擇是向前發展,由體驗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愛(brotherly love),以 愛和他人建立新的關聯而找到新的根。20這種兄弟愛就是對所有人類的愛,在兄 弟愛中,人體驗到與所有人類合一,所有人類為一體。21人能紮根於此,則意謂 著他不再依賴母親或其替代品,已經真正獨立、自由,具有愛人的能力。他由愛 的能力的發展,克服與他人的異化,克服生存的矛盾,獲得真正的安全感。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