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歷史唯物論與教育
第一節 歷史觀與社會主義的概念
教育的目的在於，培養一個人生產性格的導向。而個人的性格與社會性格是 相互影響的1，依照佛洛姆的解釋，社會性格又受經濟社會結構的影響，也受政 治、宗教、文化、教育等上層建築的影響。所以，一個人的性格，如何受到所在 社會的經濟、社會、政治、文化、宗教、教育結構等大環境的影響，是教育所關 切的問題。同樣的，就整個社會的成員而言，教育關切的則是社會成員如何受這 個大環境的影響，其社會性格能否趨向於生產性格？
在本節中，本文首先說明，佛洛姆對馬克思歷史觀與社會主義概念的詮釋，
社會性格與社會無意識的理論，以及存在與意識之間的關係。其次，以實例說明 社會經濟結構、社會性格與上層建築之間如何相互辯證、相互影響。而從這個相 互辯證的關係中，本文將探討在一定的社會整體結構中，應該如何進行教育，才 能幫助人發展出生產性格？又如何改變既有的社會結構，以利於教育的實踐？
第一節 歷史觀與社會主義的概念
馮克（Rainer Funk）指出，佛洛姆的歷史觀是馬克思歷史理論的延續。2佛 洛姆認為，馬克思的歷史唯物論不是一種機械唯物論的觀點，因為機械唯物論排 除了歷史及其過程。3馬克思在《費爾巴哈論綱》中指出，到當時為止，所有唯 物論的主要缺點是：我們經由感官認識的事物與現實，僅僅以客體或思考的形式 被了解，而不是作為感官的人的活動被了解，不是作為實踐被了解，不是主觀地 被了解。費爾巴哈將感官的對象與思考的對象加以區分，但不了解作為客觀活動 的人的活動。4換言之，對於對象與現實的了解，應該以人的活動去了解，主、
客體是不能分裂的。而且，馬克思從一物的運動與形成過程中來看這個物，而不 是把它當作靜態的，可以以一個物理的原因加以解釋的物。5
所以，對於任何對象與現實的了解，不能排除其歷史與過程。馬克思對歷史 的唯物的解釋，實際上意謂著真實的、活生生的、總體的人是歷史的主題，了解 歷史規律的主題內容。馬克思的立場是自然主義或人本主義，他對歷史的詮釋是 一種人類學的詮釋。他認為，人是他自己歷史的編劇和演員。6
────────
1．Knapp, Gerhard P., The Art of Living, op. cit., p.48.
2．Rainer Funk, Erich Fromm : the Courage to be human, op. cit., p.70.
3．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9.
4．K. Marx and F. Engels, The German Ideology, op. cit., p.615；馬克思和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 集，第一卷，前引書，頁 16-17。
5．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11.
6．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9、p.1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當然，人不是隨心所欲地、抽象地創造自己的歷史，人是在他現實所生活的 社會結構的制約下創造歷史。佛洛姆指出，馬克思歷史唯物論的主要假定是：人 們的生產方式制約其生活實踐、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制約其思考。7馬克思是從 真實的、活生生的人，及其所必須生活的經濟與社會條件，來研究人與歷史，而 不是主要從他們的觀念開始，人們試圖以觀念來解釋自身。8人的觀念、思考是 受到其現實生活方式所制約的。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指出：「我們 從真實、主動的人出發，並在他們真實生活過程的基礎上，我們顯示出這一生活 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映和回聲的發展。」9進一步來說，心理、精神的現象是 整個生活實踐的結果，人與他人、自然關聯的種類的結果。10以佛洛姆的概念來 說，就是社會性格的結果。
佛洛姆指出，歷史唯物論所提出的是人們的生產方式制約其思考與欲求，而 不是說追求最大的物質利益是人的主要欲求。11人被他的生產方式、生活實踐所 形塑，不同的經濟條件產生出不同的心理動機。早期的資本主義體系中，人們普 遍有一種禁欲的傾向；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體系下，人們儲蓄與囤積的欲求佔主 導；二十世紀的資本主義體系下，則是花費的欲望與持續增加的消費欲求佔主 導。12而生產方式何以能制約人的思考與欲求，及其他的活動領域呢？佛洛姆指 出，歷史唯物論唯一的準心理前提是：人首先要滿足食、衣、住等需求，維持其 身體的生存，才會去追求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其他領域的活動。他要滿足 這些食、衣、住等需求，則他必須生產。因此，生產方式具有優先性，而制約其 他的活動領域。而且，人經由生產其生存手段，也間接地生產其實際的物質生活。
一個社會的直接物質生存手段的生產，其經濟發展的程度，形成社會、政治制度 及宗教與藝術等，一直以來持續發展的基礎。13
雖然生產方式制約其他的活動領域，但佛洛姆強調，真實的人是總體的，人 的活動不只是經濟活動，經濟動機也不是人活動唯一的動機。人的性格中包含經 濟的動機，也包括人類所獨有的那些需求與動機。14即人追求自我實現，追求生 命意義，追求自我認同，追求與自然、他人合一的人性需求。人之異化，正在於 人以物質利益的追求為生活主要的動機，而不再以人性的發展、實現為人生的目
────────
7．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40.
8．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11;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40.
9．K. Marx and F. Engels, The German Ideology, Moscow : Progress Publishers, 1976, p.42；馬克思 和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前引書，頁 30。
10．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262.
11．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12.
12．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p.40-41.
13．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12、14-5;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41; The Fear of Freedom, op. cit., p.250.
14．E. Fromm, For the Love of Life, Translated by Robert Kimber and Rita Kimber, edited by H. J.
Schultz, New York : The Free Press, 1986, p.12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標。佛洛姆指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正在於，資本主義使人以物質利益、
貨幣與財產的追求為主要動機，而使人殘廢。相對的，馬克思社會主義的概念，
正是一個人們的動機不再以物質利益的追求為主導的社會。15對佛洛姆而言，人 固然必須經由經濟的活動，首先滿足維持身體存在的需求，但僅僅只有生理需求 上的滿足，人是不能健全地活下去的。他還必須同時解決其存在的需求，他才能 身心健全地活下去。而且，維持生存的經濟活動，並不只是為了維生，它也具有 自我實現的意義。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人們的生產方式不能只 當作是其肉體存在再生的活動，而是表達生命的一定形式。人們如何表達他們的 生命，他們就是什麼樣的人。16可見，馬克思也賦予維生的生產活動，以自我實 現的意義，異化的人的生產活動、生活實踐恰恰是失去了這樣的意義。
人在歷史的過程中，經由生產勞動創造自己，使自己更充分地誕生。在這個 過程中，人與自然的關係是一項基本的因素。在歷史之初，人被自然所束縛。隨 著人的演進，人改變了這種依賴關係，同時也轉變了自身，使自己得到成長。17 在全部的歷史中，人的演進是以人與自然之間的鬥爭為特徵。根據馬克思的觀 點，在不久的將來，人將發展自然，以至於人與自然間的敵對終將解決。那時，
人類的史前史將結束，真正人的歷史將會展開。18人自我創造的歷史過程，同時 也是人逐漸異化的過程。人與自己的人的力量異化，是人類的史前史一項主要的 因素。19在上一章中，本文曾提到，人經由克服與自己、他人及自然的異化，而 發展其作為人的力量，使自己更成熟。馬克思所謂真正人的歷史的展開，就是人 經由社會主義社會的建立，克服了異化，進入了自由之域（the realm of freedom）， 開始以人的力量的發展本身為目的。社會主義的目標，就是要達到自由之域。20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中說：
「直到為必需所強迫的勞動，及為外在用途所要求的勞動已結束時，自
由之域才開始。以這個名詞的嚴格意義來說，正是從事物的性質來說，它存在於 超越物質生產的領域。正如同野蠻人必須與自然鬥爭，以滿足他們的所需，以維 持他們的生命，並再生產他們的生命，文明人也必須這麼做。而且，在所有的社 會形式，及所有可能的生產方式中，他都必須這麼做。隨著人的發展，這個自然 的必需之域擴張了，因為他的需求增加了，但同時他的生產力也增加了，他這些 增加的需求因而得以滿足。在這個領域內的自由只能包括以下的事實：社會化的 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理性地調節他們與自然之間的交換，將它置於共同的控 制之下，而非如同被一些盲目的力量支配一樣的被它支配。他們花最少的力量，
在最適於人性並且最值得人性的情況下，完成他們的任務。但這始終還是必需之
───────
15．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12-14 ;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262.
16．K. Marx and F. Engels, The German Ideology, op. cit., p.37.
17．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253 ;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15-16.
18．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19.
19．E. Fromm, The Sane Society, op. cit., p.253.
20．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5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域。跨越它，真正的自由之域才開始，在其中，人的力量的發展為其自身的目的。
然而，只有在必需之域的基礎上，它才能繁茂發展。工作日數的縮短是其基本前 提。」21
換句話說，進入了自由之域，人不再為基本生活需求而勞動，人的基本經濟安全 已獲得保障，他才可能安心地發展自己的力量，實現其個體性。另一方面，他不 再為外在用途而勞動，則意謂著他能夠以經由勞動發展其潛能本身為目的。也就 是說，他能夠從「佔有」的生命情態，轉變為「存有」的生命情態。人的個體性 可以實現，人可以達到真正的獨立、自由。佛洛姆認為，生產性的發展必須具備 三個社會條件，即保障經濟安全的富裕、沒有人剝削人的不公正、人有積極的自 由。22馬克思所說的自由之域，滿足了這三個條件。自由之域也可以說是以生產
換句話說，進入了自由之域，人不再為基本生活需求而勞動，人的基本經濟安全 已獲得保障，他才可能安心地發展自己的力量，實現其個體性。另一方面，他不 再為外在用途而勞動，則意謂著他能夠以經由勞動發展其潛能本身為目的。也就 是說，他能夠從「佔有」的生命情態，轉變為「存有」的生命情態。人的個體性 可以實現，人可以達到真正的獨立、自由。佛洛姆認為，生產性的發展必須具備 三個社會條件，即保障經濟安全的富裕、沒有人剝削人的不公正、人有積極的自 由。22馬克思所說的自由之域，滿足了這三個條件。自由之域也可以說是以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