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化論與教育
第一節 勞動異化論
馬克思的異化論從人的本質出發，指的是人的存在現實與人的本質異化。對 馬克思而言，人類的歷史是人逐漸提升其發展的歷史，也是人類異化逐漸嚴重的 歷史。到了資本主義社會，人的異化更是達到了最高峰。1佛洛姆認為，人在本 質上是與自己、他人、自然為一體的，但從人類誕生以來，人就與自己、他人、
自然相異化，所以人必須尋求更高層次的與自己、他人、自然的合一。人類的歷 史發展至今，雖然曾經有聖賢人高度地克服異化，而體會到與自己、他人、自然 的合一，但大多數的人則程度不等地和人的本質相異化。從異化論來看，教育的 目的在於幫助人克服異化，達到人性更高程度的發展。一個人克服異化的程度越 高，他就越接近人性的充分實現，他的潛能就越得到充分的發展，他就越能夠做 他自己。
本章將探討馬克思與佛洛姆的異化理論，及其在教育上的意義。首先，本章 將探討勞動異化與人全面發展的關係。其次，本章將探討異化與人的能力發展的 關係。第三，本章將從佛洛姆偶像崇拜、心理健康與性格的理論探討異化的現象。
最後，本章將探討異化在人們各生活領域之中的表現，及克服異化的方法。
第一節 勞動異化論
從馬克思的勞動異化論可以了解到：人應該如何經由勞動，實現人的本質。
而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之下，人又如何與人的本質異化。最重要的是，依照人 的本質，人與自己、他人、自然的關係應該如何，人如何實現生命的意義。這些 乃是教育的主要內容。
馬克思所說的異化是存在與其本質的疏離，人的異化是人的存在與他的本質 疏離。在實際上，他的存在不是他潛在可能是的樣子，不是他應該是的樣子。2 異化的克服就是使人成為他潛在可能是的樣子，恢復他應該是的樣子。教育的目 的，就是使人成為他潛在可能是的樣子，充分實現他的潛能。這必須克服人的異 化。
對馬克思而言，異化表現於工作與分工中。分工使人只能在一個特定的活動 領域，一輩子重複同一種瑣碎的運作而變殘廢。而對於人的本質得到全面發展的 人而言，則他所執行的不同職能，只是他自由發揮他先天、後天能力的眾多形式。
3這意謂著，只有打破這種使人殘廢的分工，人才可能經由工作，充分實現他的 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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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3、pp.49-50.
2．Ibid., p.47.
3．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48; K. Marx, Capital, op. cit., p.240; 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前引書，頁 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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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認為，工作是人以其勞動對自然積極地關聯，是新世界的創造，包括 對人（自己和他人）與大自然的創造。人由此實現自我，發展自己的能力。但由 於分工與私產的發展4，勞動失去了作為人的力量的表現的特性，勞動及其產品 與人分離，與人的意志、計劃分離。5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中，工人為了維持 生存而出賣其勞動，不再能支配自己的勞動及產品。他作為人，不再能依據自己 的意志、計劃去工作，去創造自己的生命與新世界。
根據馬克思在《經濟學與哲學手稿》中所說，在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中，這 種工作中的異化可分成四方面來講：
１．人與自己異化：
對馬克思而言，勞動是生命的活動，是生命創造生命的活動。但在異化的勞 動中，工作不再合乎工人的本性與興趣，工作是強迫的勞動。他不是在工作中實 現自己，自由地發展其身心的能力，而是否定自己，貶低自己。6他不但沒有在 工作中獲得滿足感，創造自己新的生命，而且喪失自己的生命力。他不能參與工 作的方向，他受僱而服務於機器，成為機器的一部分，在依賴資本中被轉變成一 物。7他為了維生而被迫勞動，他是被動的、不自由的，他只是為資本的積累勞 動，不是全面發展自己的潛能為目的。以佛洛姆的概念來說，勞動是愛的表現，
人們為愛勞動。在異化的勞動中，他不是為愛勞動，不是為了愛生命（自己、他 人、自然）而勞動。佛洛姆指出，馬克思強調的是在工作的過程中，特別是在資 本主義的條件下，人與他自身的創造力疏離了。8馬克思所關心的是勞動原本具 有自主性和創造性，為何在歷史的進程中，逐漸失去這樣的意義，而且勞動的結 果反過來成為異己的力量，支配人的活動。9異化的大惡就是限制了人的自由，
人的活動、產品應該朝向自我實現，卻變成異化的、敵對的力量。10 ２．人與其勞動產品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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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洛姆認為，私產並不是指房屋、桌椅等供人使用的個人財產，而是指資本主義社會中，資 本家的財產（資本財）。資本家因為擁有生產手段，而得以僱用無產的工人工作。參見 E. Fromm, Beyond the Chains of Illusion, op. cit., p.70, note2.此外，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型態》中指出，
人類分工確立時，才出現私產。有產的資本家剝削無產的工人，勞動才成為異化的勞動。參見 K. Marx and F. Engels, The German Ideology, op. cit., pp.50-52.亦參考馬克思和恩格斯，德意志意 識形態，輯於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前揭書，頁 37-38。
5．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7.
6．K. Marx, EPM, op. cit., pp.98、101; 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p.47-48.
7．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50.
8．Ibid., p.48.
9．陳伯璋，人的異化與解放－佛洛姆的《馬克思關於人的概念》，中國論壇，第 26 卷第 9 期，
民 77 年 8 月 10 日，頁 38。
10．John Schaar, Escape from Authority, op. cit., p.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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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以自然為對象，從事勞動所產生的產品，不但不屬於他，而且反過來宰 制他。工人對產品的關係，同時也是對感官的外在世界、自然的關係。對他而言，
外在世界、自然是一個異己的、敵對的世界。11工人異化的勞動對象化到自然之 中，所產生的產品變成商品，商品出售累積成資本。資本雖然是工人所創造，卻 反過來宰制工人。另一方面，自然作為勞動的原料，經由異化勞動已轉變成商品、
資本，也變成與人異化，與人相敵對。因此，異化勞動使人與其勞動產品異化的 同時，也使人與自然相異化。異化勞動所創造出來的外在世界，乃是一個與人敵 對的世界。佛洛姆認為，馬克思強調的是人（包括工人和資本家）被物（資本）
役，被人所創造的世界奴役，使得人不能充分發展他的潛能。12換言之，人所創 造的整個社會結構、生活方式奴役人，使人異化。
３．人與類存在異化：
人作為類存在，必須靠自然生活。自然供應他衣、食、住等生活手段，作為 他生命活動的對象與工具，作為他知性生活的手段（自然是自然科學與藝術的對 象）。人在他的類生活中，以自然為對象，經由勞動創造自己（人類）的生命，
再造自然。13人在勞動中創造所需的生活手段，並發展、實現自己的能力，而創 造了自己的生命。在他對客觀世界的工作、生產中，他證明了自己是類存在。經 由人主動的類生活，自然成為他的作品，成為人的實相。他在他所建造的世界中，
看到自己的反映，看到自我的實現。異化勞動使人與自己異化，與自己生命的活 動相異化，又使人與自然異化，因而使人與其類存在異化。14他不再能經由作為 生命活動的勞動，以自然為對象，過他的類生活，而證明其為類存在。佛洛姆認 為，在非異化的工作中，人不只是實現作為個人的自己，也實現作為類存在的自 己。每個人都代表類，人的發展導向其全部人性的開展。15
從另一方面來看，人類之不同於動物，乃在於他能意識到自己生命的活動，
而動物不能。人的類性格就是自由而有意識的活動。他的生產活動不同於動物之 處在於：他是在免於身體的需求時，才真正生產；他再生整個自然，而非僅再生 自身；他不只根據自己的類的標準生產，而且根據美的原則。16異化勞動使人原 本作為生命活動的勞動，自由的、自我指導的活動17，變成僅僅是維持肉體存在 的手段，變成為身體的需求才從事的活動；使人與自然相異化，不再是再生產自 然；生產勞動變成只是資本累積的手段，不是根據美的原則。所以，在異化勞動 之下，人的生產活動不再維持他作為類存在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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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K. Marx, EPM, op. cit., p.99; 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8.
12．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50.
13．K. Marx, EPM, op. cit., pp.100-102.
14．K. Marx, EPM, op. cit., pp.101-102.
15．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9.
16．K. Marx, EPM, op. cit., pp.101-102.
17．E. Fromm, Marx’s Concept of Man, op. cit., p.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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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這個類所特有的意識，經由異化也被轉變，以使得類生活變成僅僅是 他的手段。人如果沒有異化，他過的是類生活，他能意識到自己過的是類生活。
人是類存在，正因為他能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他從事有意識的生命活動，他的活 動是自由的活動。異化勞動使人與其身體、自然、心靈生活、人的生活異化。18 即異化勞動使人的整個生活，由類生活變成異化的生活。結果，他以類生活為維 生手段卻不自知。他把以類生活為手段，視作理所當然，而無意識於自己與類存 在的異化。他不再是從事自由而有意識的活動，他與類存在相異化。作為有意識 的存在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能夠計畫、選擇。在異化的勞動中，則他的 生命活動僅作為生存的手段，他的意識大部分集中在維持生存之上。19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指出，「意識從來就只是被意識到的存在
（conscious being），而人的存在就是他們的實際生活過程。」20人從類生活 變成異化的生活，意識也發生了轉變。這個轉變掩蓋了人的真實本性，人意識不 到人的實相，而把異化的現實生活當成他作為人的實在。整個異化的現實存在，
包括異化的實際生活與意識，和人性之間存在著緊張的關係。一旦人能覺察到這
包括異化的實際生活與意識，和人性之間存在著緊張的關係。一旦人能覺察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