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要讓石岡婦女選擇二十世紀最令人驚嚇的事,大多數的人都會提到九 二一地震。1999年9月21日凌晨,短短幾分鐘天地的劇烈翻騰,以南投縣集集鎮
第三節 人性的考驗
「我們都習於現代的生活方式,是因為我們為生活的物質所約制,牽引前 進。」在筆者2008年的田野筆記曾經有感而發的紀錄了這一段感想。九二一地震 卻抽離了生活的物質,我們所依循被制約的習性頓失依靠。這依循的物質基礎一 旦中斷、停滯或消失,從頭歸零時,整個生活畛域就面臨極大的威脅與恐懼。這 是對於維持生存的無力與未來的茫然失措,也就是整個生活空間的失序狀態。因 此,災區的居民很容易退守到以捍衛個人生命為核心、以維持生存為競爭,退守 人性考量的基底線。
56 蔡素妙(2002)在九二一受災家庭復原力之變化分析研究中認為災後受創家庭復原須經歷驚慌 期、安置期、重整期與穩定期等過程,轉換的機制、因素也有所不同。
57 胡欣怡(2005:1-2)認為災受創者有「發掘或創造自我存活價值」、「肯定事件受苦價值」、與「建 構事件理由」等可能為創傷後成長內涵關鍵機制的概念的產出。
這種人性的表現是單純的,也是複雜的。單純的如惻隱之心、同理心或是一 股感動的心。可以是溫暖的,也可以是陰暗的。複雜的是人們規範自己的生活行 為或方式。石岡鄉的高課長就舉他的親身經歷:
地震發生一大早就急忙騎著摩托車從豐原出發,一路上路樹、房子、電 線杆倒塌。來到圤子口當下傻眼,昨天平平的馬路,眼前竟刨起二層樓高 的土,爆裂開來,兩邊的房子像炸彈開花倒向兩邊,只能用手腳攀爬過 去,終於來到公所。一個阿嬤哭著來求救,她的孫子被壓在倒下的土堆,
已經氣絕身亡了。當時到處紊亂一片,沒地方安放屍體。隊長趕忙派出 僅有的派遣車前去載運,載回公所前空地放置。公所主管認為屍體放置 公所前面影響出入,於是載去九房村的一處空地,但當地的人認為土地 公廟前放置屍體是不敬的,又匆匆載到九房村的萬安宮旁空地,當地廟 公又認為屍體放在廟前成何體統?又催促載回公所。就這樣一具屍體在 車上車下來來回回,陪在身旁的是老淚縱橫手持一炷香的老阿嬤不斷的 叫喊:「吾个孫子喲~~吾个孫子喲。」最後終於顛坡地載到德興村的社 服館前安置,因為那邊沒有廟宇。(高課長1960-)
對於老阿嬤的遭遇,孫子的死,真情流露。所有協助的人也都很難過,真心 的想要幫助。人們生活的常俗與觀念也認為「死者為大」,但卻對於屍體擺放的 位置有違常俗,有違對神的信念。因此波折輾轉,是阿嬤單純的真情與常人複雜 的矯情。小鋪林媽聽到這則消息則忿忿不平的說:「吼。台灣土地哪該地方無死 過人,敢奇怪?神明有講使毋得放無?斯已經無地方好擺咧,仰脣恁死猪腦?放 老阿嬤恁在過(可憐)。」,言下之意,是人在定義這樣的規則,也要因時制宜。
另一種人性的表現,則是在歷久的傳統觀念基礎上,對於資源分配得失的態 度。特別是以「家庭」為最小單位所擴展出來的親屬關係,在面對處裡外在環境 與內部關係的不安時,容易產生失落的恐懼與捍衛的心態。以客家人來說,勤儉 樸實、刻苦耐勞,再怎麼困惡的環境中,都能日久他鄉是故鄉。從渡海來台發基 石岡拓展鴻圖至今,建立起固守穩定的伙房性格,注重內外、長上、親疏的倫常 關係,強調血緣為主的家族凝聚力,從生產分配、經營管理到家族公共事務都遵 從家族權威,並習於大家庭共居、共財的生活模式。而對外人際關係又易於防衛,
缺乏變通不易協調的特點,意氣用事互不相讓。原本族長父權下就缺乏溝通、協 調、整合討論的機制,一旦涉及各房各戶的利益,更互不相讓,動不動就以「背 主(數典忘祖)」相稱。這種個性在九二一地震後顯露無遺。包括家族財產的畫分、
重建經費的分攤、公廳資源的分配、土地產權(過去許多伙房土地是口頭約定,
未完成過戶或法定程序)等問題,甚至是全倒、半倒的補助款都可見到叔伯、兄 弟、妯娌間「刀刀入骨」的互不相讓。婦女在男性繼嗣的家族裡,無論對外與對 內的意見表達與權益爭取,都面臨實際的困境。58難怪小鋪林姐說:她們家位在 伙房龍邊,幸好地震前就已分割完畢,而且劃分清楚沒有糾紛,她們可以自己蓋 自己的。而橫屋虎邊的叔伯兄弟他們堅持不蓋,而且爭奪最激烈、計較最厲害的 正是妯娌,最後鬧得只願意出錢蓋公廳,因此現在林連伙房看起來很奇怪,單伸 手,且護龍和正身是沒有交接的。火申哥帶筆者去看劉家的一房,伙房倒塌之後,
分割不成大打出手或是僅將昔日處於富麗堂皇宗祠中的昭穆牌位簡易安置,甚至 棄置於窄小的幾片鐵皮或是蔓草之中。出現了地震「不怨天怒,只怨人怒」的弔 詭現象。這和向來強調客家人注重祖在廳、神在廟與重視倫常節綱,崇尚忠義,
孝友傳家的美德形象大相逕庭。
然而,人性顯現可以是光華的。大地震之後,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有數不完感 人的故事。許多國內外的救援團體、宗教團體、自發組織都投入救災。來自日本 亞細亞大學的三十幾名學生彼此互不認識,卻馬上揪團來到石岡的學校及社區,
不分男女頭綁毛巾,他們說哪裡最髒他們就清那裡。小舖林姐的先生地震第二 天,家裡已經全倒了,在確認家人均安之後,馬上投入搭載傷患、運送屍體的工 作,一連幾個星期。當時林姐頗有怨言,但是事後她為先生感到無比的驕傲。小 鋪林嫂說當時她的女兒剛出生三個月,女兒要喝奶粉,公公爬入倒塌的屋內拿出 保溫瓶的水,幫她泡牛奶。她說這是以前從沒有的事,她也笑著說她這位四十歲 才生的女兒真有「食祿」,各地捐的奶粉尿布一直到五、六歲都用不完。災區的 大人忙著搬運殘存可用的資產或是照顧傷亡的親人,而人本教育基金會小丸子姐
58 此處指的對外是指婦女自我家庭以外,包含丈夫家族的成員以及家族以外的範圍。
姐卻能第一個想到災區的孩子們怎麼辦,於是組織志工帶領孩子們玩遊戲、說故 事,撫平孩子們的不安與恐懼,讓大人可以安心處理災務。
隨著災後時間的長短,人性在不同的時間,顯露出它的複雜性,也有機會讓 人們檢視過去的觀念,包含兒子與女兒角色的觀念。以下的例子連不同村的林 媽、林姐都感慨的提道:
住在和盛村二十七歲的阿萍,父親很早就遊離在外,顯少照顧家庭,家 中由母親持家,家裡還有二個妹妹及一個開怪手做零工的哥哥,並且另 闢生活。這個家由母親一手辛苦的維持。九二一大地震,家裡三樓混泥 土建築的房子全倒了,全家人睡在二樓,阿萍與小妹睡在第三間,小妹 感覺地震,急忙起床要叫睡在第二間的媽媽、當護士的大妹及小姪兒逃 出,結果當場壓死在二樓走廊,母親受重傷成了植物人,第二間的大妹 及小姪兒也壓死了,睡在第一間的哥哥沒事,但嫂嫂壓死了。家裡領了 政府的傷亡補助金、房屋全倒補助金以及石岡鄉為全民保險的死亡補助 金,還有母親生前的保險費。心靈受創哥哥領了一筆錢就搬離到外地 住,沉落不振,飲酒度日。留下阿萍自己一人照顧植物人的母親,除了 與哥哥分領的補助金額之外,沒有家人也沒有其他人協助,自己從頭開 始,每天除了上班之外都要到醫院照顧母親,並且受限於醫療制度每隔 幾個月要出院一次,往來奔波十年,從沒有一夜睡好過,曾經從當初一 心想要救活媽媽的心到考慮讓媽媽安樂死,與是否讓媽媽活下來是個 錯,好幾年的重擔折磨,一直到了2009年母親去世為止。期間阿萍棄家 在外的父親屢次回來要求分領補助金,鬧得天人交迫,雞犬不寧,連駐 區員警都看不下去。而不爭氣的哥哥也覬覦這剩下的金額,屢屢向妹妹 伸手要錢。阿萍為了照顧母親緊守所有的錢都花在醫療看護上,也為了 完成母親的心願,在2003年讓插著管子的母親坐在輪椅上看她完成婚 事,半年後死去。(田野筆記)
丈夫的角色、兒子的角色、女兒的角色如同一齣活生生的戲劇,地震給了它 舞台,人性是最佳的導演。過去「父慈子孝」、「養兒防老」、「女兒是別人家 的神主牌」觀念徹底瓦解。重大災難的發生,可以讓人性變得更真實。個體一方 面要面對災後資源的再分配;另一方面要解決個體所遭受的創傷,更要面臨重啟 生活的基礎,解決經濟穩定的問題。從自我存有到生活世界之間,同時串流個人、
親屬、社群的交互複雜關係,考驗人性的核心價值。筆者觀察到災害發生時,國
家力量的主導,軍隊、救災組織、各級單位日以繼夜全力搶救與善後處理;更多 國內外的宗教團體、善心組織深入災區,提供緊急救援、物資補給、生活安置以 及心靈輔導給予最大的支持。各界的救災物資集結堆滿各處救濟站,一股集體熱 血悲憫的力量空前。如同筆者的親身經驗:
在災後第二個星期天晚上,家裡角落裡一部骨董手撥式的電話突然刺 耳的想起,在地震方歇時而復起的當下,鈴聲是令所有人驚嚇的。那 是一通來自臺北鶯歌鎮的電話,ㄧ接通筆者說明身分,未聞對方是誰,
對方隨即哭了出來,高興的喊到:「老師你還活著。」原來那是筆者 十三年前教過的學生,九二一地震後知道東勢鎮斷垣殘壁死傷慘重,
對方隨即哭了出來,高興的喊到:「老師你還活著。」原來那是筆者 十三年前教過的學生,九二一地震後知道東勢鎮斷垣殘壁死傷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