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前女性的群體經驗

第四章女性結群與工作

第一節震前女性的群體經驗

震前女性的群組經驗可以分為兩個面象來說明，分別為生活與工作。時間上又以婚前、婚後為兩個階段來界分。石岡美食小鋪的婦女婚前主要以原生家庭的生活狀況為主。這群婦女一部分原生家庭就在石岡或鄰近的鄉鎮，同樣屬於客家聚落；一部分為其他鄉鎮屬於閩南族群。在原生家庭的女性人際關係，

排除直系親屬及手足之間的關係之外，大部份是婚前生活在同村里的兒時玩伴、同學與工作伙伴。由於傳統觀念的束縛下，女孩成長未來的定位已經固著化，而且深受原生家庭持家掌家權者的左右。掌權者不一定是男性，也有很大部分是婆婆輩的女性。筆者調查中發現，有不少女性無法接受更高的教育或是工作的嘗試，很大的因素是來自家族女性的認定，上自婆婆輩下自母親或妯娌。

「女子無才便是德」、「細妹人係別儕人个家神牌」、「細妹人總係愛靚就好，毌驚嫁無好人家」、「細妹人使毌得趴趴走，無像樣」等諸多的限制。女性被訓練、

灌輸成為輔佐家務、成為人媳做準備。女性要有「細妹伴(se53 moi53 pan33」、

「細妹陣(se53 moi53 chin53)」，在當時的社會並不容易。如果居住的地方在山區更是難上加難。家住東勢為石岡劉家伙房媳婦，六十幾歲的阿英嫂就忿忿不平的表示家中掌權者的獨裁：

𠊎該時沒讀考試班，係叔公求阿嬤分𠊎去考考看，𠊎日時頭放學要割牛草、縈草結、起火暖燒水。孤使得利用深夜爬起來點油燈讀書，一聽到阿嬤愛起來便所屙尿个聲，斯遽遽跈煤油燈烏撇，驚佢罵𠊎「恁敗家，無睬燈火，讀會出金係無？」，𠊎係恁泥苦讀考到初中个。盡絕人係𠊎初中三年後考到商業學校，將入學通知單囥(kon53，藏)起來，學校連通知三擺，做下囥起來，直直過撇……。𠊎問阿姆，阿姆毌敢講，緊講佢真為難，佢又無私伽錢，又沒麼人使得𢯭手(ten53 shiu31，幫忙)麼人喊你生來毌係細徠？阿嬤聽到，斯大聲講「細妹人總愛靚斯嫁有人愛，讀恁多書有麼个好，讀了錢該。」，該兜阿姑也跈緊講「騙人毌識。像𠊎這兜妹儕，哪有讀恁多？這滿過該敢會較濫 (nam33，差)無？」𠊎斯直直噭幾下個月。這滿愐起來，實在真無值。

(阿英嫂 1943-)

在上述訪問中，清楚的顯示舊傳統家庭中婆婆、媳婦、女兒、姑姑們雖然同屬女性，但也沒有辦法改變傳統的觀念與想法，即使掌權持家的婆婆是女性，也無法通融無奈的媳婦與上進的孫女，甚至是傳統制度的擁護執行者。事實上婦女處在傳統家庭組織的關係是隱諱而競爭的微妙結構。從血緣上來說，以父系為主的家族組織，也包含女性的親屬位階。家族共產式的資產管理，除了實際分配外，家產在正式或非正式、口諭的分配、承諾下，都使得家族繁衍越是龐大，彼此關係也越趨緊張。兄弟常礙於手足之情不輕易表露，但對妯娌姑嫂而言，分家後的家才是真實的家。因此，生活上彼此也許相敬行禮，但在財產的經營與競爭上，往往表現的比男性還直接，甚至可以挑戰更高位階的親屬，也就是「叔伯兄弟不好說，妯娌姑嫂搶出頭」。當然，這樣共同經營的生活圈中也有敦厚溫情的一面，只不過在生活現實中，形式上的親屬關係總是超越真實的情感表達，即便是同家族的女性也在這樣羈絆下，難有真實情感權力的空間。

而山城地區的居住環境也給了婦女們結群成伴相當大的限制。山林、果園的區隔，村落與村落的分置，加上過去交通工具並不普遍，女性要發展友誼對象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相對的，表達女性主體的言說與行動更是難上加難。就像家住東勢中嵙山上的林姐表示：

結婚以前無麼个細妹朋友，因為屋家戴山頂，隔壁孤孤幾戶人家，逐儕做下都在做農，日始頭都各自去自家个果園做事。𠊎逐日一放學就要趕轉山上幫忙燒滾水、煮飯、煮菜，等阿爸阿母轉來，所以𠊎無麼个朋友，不管係細來無斯細妹。除了上學以外，斯算離東勢鎮上無算一遠个，也孤有大節日正有機會去鎮肚。𠊎記得𠊎差毌多十幾歲了，

連到東勢都會摸無路。可能係恁泥，該當時𠊎老公係做送瓦斯个，佢係𠊎認識个第一個細倈條，將恁泥𠊎就嫁分佢咧。(林姐 1961-)

在原生家庭的教養觀念與態度對於女性的自主性影響很大。但這樣的家庭也不見得可以在傳統村落中讓女性情感有充分表達的空間。以林嫂為例，林家是大家族也是地方上的望族，家族中她是幾個少數的女兒，也是家中唯一的女兒。

的確家庭中是給她較大自由的空間，但那是一種放任鬆散的空間，認為將來勢必會成為別人家的媳婦，相較於男生不用費太多心思培養扶植。因此林嫂認為她的成長相對自由，家人都不太管他，但她的自由只是在選擇其他工作上而已。

她的言與行也都會受到家族的拘束。江媽亦是如此，家中經營醬油生意，父親積極培植兩位兄長，對她來說除了幫忙家中醬油工作之外，相較於兄長接受嚴格的訓練態度，自己顯得可有可無。但也不表示她可以盡情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或是做一些決定，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婦女們唯一較不同的是呂媽。她是神岡大家族，見多識廣的父親給予子女尊重自由的教育。呂媽說她是在愛和關懷中長大，兄長和自己都是在開放的態度下受教育，和兄長無話不說、無話不談。

弔詭的是這樣的環境下，反而讓她接觸其他同時代的女孩時，她們的封閉拘謹使她無法在女性之間敞開暢談。

婦女婚前的經歷，除了呂媽上大學之外，其餘皆是國中畢業就投入社會職場，巧的是都進入了加工區當女工。在1960 到 1970 年代台灣社會由傳統農業結構進入大量需求人力的製造業與服務業，改變了男女勞動的型態。政府積極扶持幾處大型的加工區，集中整合相關產業資源，中小企業蓬勃發展，工廠極度缺少制式化的線上操作員。這些工作內容單純，不需要高學歷或工作經驗。

一方面也解決農村耕地細分化、人口勞力過剩的問題；另一方面女性外出就業

雖然報酬不高，但可以貼補舒、緩家中經濟負擔，同時也可以為未來婚嫁的一筆開銷做準備。由於工作環境相較於田野粗重的農務來的好，女性也可以享有一份真正明確屬於自己的勞動收入，同時也可以讓女性有機會走出農村，進入所謂的大千世界。⁸¹因此，當時加工區成為農村少女畢業後一個重要的職志選向。許多工廠也會向鄉村的畢業生招攬，吸納了大量的農村少女。加工區如此成為許多女性群體的工作場域，這可以說是女性們第一次有大規模群體同性相處工作的經驗。

小鋪的婦女除了呂媽念大學與林媽進入美容化妝的工作之外，其餘都曾經甫從國中畢業，就進入潭子加工區工作，劉媽是在紙板廠加工，林媽在機電零件裝配廠；林姐是在皮革、馬達裝配廠；江媽在裝飾零件加工廠等。當時在女工群工資都差別不大，加班會有加給，班群會有領班，負責監督可以領取較高的酬勞。這群婦女回想起婚前加工區工作的日子，大體上還算美好。除了後來台灣社會進入經濟豐收期，加工區內薪資相較區外工作低外，婦女都很感念當時加工區的生活。她們認為：

一、在管理方式與工作內涵上：進入加工區工作可以暫時離開傳統家庭父權式的管理環境，也包括了家族的其他長輩成員。因此不管是下班後回家或是住在加工區，上班時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完成甚至是論件計酬，婦女所要面對的只有幹部或領班的壓力而已。而且女工眾多，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機會相對減少，按表操課，按時休息，規律的作息時間，遠比在家中為大大小小永無止盡的家務勞動，內容來得單純許多。其他時間，女性都可以感受到自主的生活空間。

二、就實質的報酬與家庭地位而言：如前所言，傳統農業生活中，族長式的領導與男性為主的管理分配，家庭財務資產的主要管理人一般都是登記在男性的名下，家庭的主要收入都被視為是男性的貢獻。甚至較早偏差的觀念認為未婚女性是「別人的媳婦，呷了米，賠錢貨」，認為女性在家是耗損大於實質貢獻，

81 在傳統農業生產過程中由於需要耗費較大較多的勞動力，婦女或是年輕女性被視為無償輔助點綴的角色，因此家庭農業所得也常被視為男性的功勞，由男性或主持家務者支配。

家庭無償勞務是換取損耗的基本替代。家中經濟的主要支柱是男性，女性要獲得自主的報酬要靠男性的支給，甚至被視為一種恩捨。相對於加工區上班的女性，有自己的實質所得，即便大多數的婦女都會將收入拿回家給父親或母親管理，但是婦女能具體感受自己真實賺到錢，是一個貢獻者而不是消耗者，能像

「男人」一樣提供金錢，支持家庭經濟的自我肯定與成就感。同時留一部分在身邊的薪資用不著處處身手向家人要錢，自己賺的能夠自主的花用，有掌握經濟支配的權力，那是在家中勞務所沒有的感受。劉欣芸(2002)就指出大部分婦女在自家工作是屬於無酬家屬工作，而在外工作則可賺取工資，即使婦女在兩種工作的經濟效率或邊際生產力可能相同，但所代表的社會地位、獨立自主能力

在文檔中石岡客家婦女九二一災後生命歷程的民族誌 (頁 151-173)

第四章 女性結群與工作

第一節 震前女性的群體經驗

第四章女性結群與工作

第一節震前女性的群體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