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要讓石岡婦女選擇二十世紀最令人驚嚇的事,大多數的人都會提到九 二一地震。1999年9月21日凌晨,短短幾分鐘天地的劇烈翻騰,以南投縣集集鎮
第四節 客庄婦女的生活挑戰
震後有形資產與無形資產嚴重損失,生活的完整性與步調瞬間打亂,居民身 體、心理均受到衝擊。災區婦女不僅對於內在要調解心靈的衝突與創傷,看待生 命的各種變化;對外要承受資源流失的種種壓力,解決生活現實的問題,重建生 活的秩序。學者林耀盛(2003:55)就指出:他們/她們所面臨的生活作業,不僅是 持續整裡面臨災難的創傷經驗,更需迎接挑戰是震後「被改變的」生活形態與「後
續的/衍發的」生活事件。即使資源的流失深深的影響復原的力量,但接受事實 的不可逆性,繼續的走下去,是災民不可逃避的課題。災後的驟變,終究要回歸 正常生活的節奏。
傳統婦女對於內心情感的表達是隱諱的也非常短暫的,這並不意味著她們不 願意說出來或是有足夠的時間調適心情。而是災後問題千頭萬緒,如浪潮一波一 波的打來,無論是生產環境的破壞、工作機會的喪失,以及各種生活的必要開銷 如房屋貸款、保險、孩子的學費、托育的費用等,若是家庭成員震災受傷,又要 增加醫療照護的支出。這些需要長期持續的開銷,並不是一時的優惠或補助可以 解決的。即使政府為了解決災區就業問題,適時提供以工代賑、臨時工作津貼和 擴大生活補助的措施,也暫時只能紓緩災民的經濟問題。生活的難題讓災民捉襟 見肘,窮於應付。只能將個人情感發洩與心理創傷暫置一旁,儘早投入家園整建 的工作。顯而易見的,維護僅有資源、彌補資源損失,進而爭取資源是回歸正常 生活位置的必要方式。這個方式在生活的運作上,分為被動支持與主動支持的力 量。前者有來自各界提供的支持補助包含金錢、物資、優惠、減免與關懷;後者 是指主要依靠災民自我本身的力量,付出勞力心力,得到經濟性的回報,以恢復 正常的生活功能。前者是短暫、階段性、條件的與被動的給予;後者是屬於較長 期、穩定、可期望、積極主動的作為。
因此,災後生活重建的力量主要還是要回歸災民本身主體的投入。謀求一個 經常、穩定性的工作,讓自己有一個心理依靠與填補生活的時間,以及最主要的 穩定的收入,對於生活可以有所寄望。
婦女的束縛
解決生活層面的需求,或是尋求一個較長期穩定的經濟來源,對於居住在石 岡鄉的災區婦女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許多原本屬於歷史結構上的包 袱,包含族群、地域性的限制。而這種限制經常固瑣在婦女的身上,阻礙了婦女 就業的發展。楊文毅 (2005)客家女性的氣質還是較符合傳統女性理想與道德的
形象,而客家男性的氣質表現的特質,則往往是承續著傳統男子氣概的觀念,這 反應出社會上為維護父權式的社會秩序,所持續建構的性別意識形態。
事實上,客家婦女居住的伙房,是一種不斷複製的標準化空間模式,它忽略 了居住者個別的選擇與性別差異。客家男性的自主性高於客家女性,活躍於伙房 的公領域範圍;而客家女性則以私領域空間為主要的活動範圍,且不論在真實生 活中或教化的觀念上,都受到較多的規範與限制。客家文化的特殊性及封閉性,
深刻地影響客家性別的關係。就以石岡伙房下的婦女諸多限制,逐一說明:
一、觀念的限制:從石岡鄉的歷史發展來看,向來都是以家族性的農業墾拓,成 就了以伙房形式的社會結構。這種以男性血緣群體的群聚社會,不但有著族群普 遍性的規範,也有著歷時發展下形成特有的儀式與講究。59強調家族的緊密性,
宗法禮制、血緣階序、男尊女卑的從屬關係,只能在限制規範內行使個人的意志。
個別家族行之有年、約定俗成的習慣與約定是不容輕易更改的。如地震前小鋪劉 媽提到一年四季有做不完的祖先生辰祭日,叫做「做祭」,準備的牲禮也煩不勝 煩。原本家庭經濟就很辛苦了,哪來一年到頭那麼多的雞鴨魚肉,造成不少負擔。
有時忌日又相隔太近,造成一連幾星期都吃同樣的食物,形成「窮得吃肉吃到怕」
的情形。她好幾次向先生建議,先生也知道,但是卻也不敢隨意更改。另外提到 生活細節中曬衣服時,男生的一定要在上面那一排,女生要在下面那一排,即使 男生的衣物沒幾件,也要獨立一排。劉媽說好幾次都被隔壁的阿叔婆碎碎唸:「細 妹人恁見笑。真毌像樣。(女孩子真丟臉,不成體統。)」。小傳統的觀念,很難 撼動,遑論「男主外女主內」、「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輔從的傳統位置緊扣著 婦女在其他領域的發展。
二、居住的限制:石岡各村伙房式的集合住宅居多,防衛性濃,伙房內家戶間的 安排,不僅是緊密扣結,排列有序,缺少個人的私密空間,一言一行都受到家族 的矚目,亦受「東西(dan33 sai33,閩語:妯娌)」的指指點點。呂媽就提到剛嫁
59 劉曉春(2003:22)認為不同家族在具體的生存環境下創造確立了自身存在的時空制度。時空制 度包含著傳統的年節村落社會自身發明的祭祀周期以及村落社會發展中形成的獨特的儀式與 規範。
來石岡黃家大宅院時,有一次清晨要起來上廁所,就看到直條格子的窗櫺外有一 雙眼睛正往內看,她嚇得要叫出來,指聽到乾咳一聲,原來是早起的婆婆。合院 的聲音穿透性與共鳴性很強,又有一次玉美與先生在房間討論要開美髮店的事 情,兩人觀念有異不知不覺聲音稍微大聲起來,沒想到隔日,妯娌即熱切的與玉 美提起美髮開店的事情,讓她驚惶不已。還有一次因為孩子上學需要有一個像樣 的書房,因此想要整修老舊的房子與粉刷牆壁。沒想到婆婆反對,婆婆甚至說房 子是她的,誰都不能隨便動,要動自己搬出去住好了。她那一陣子就搬出去開美 髮院了。由此不難看出連居住的空間形式是個人的,實質是家族共產的概念。
三、資金運用的限制:大家庭資金原本是由家庭成員位階最高的長輩管理,但隨 著子女年齡的成長與就業,個人有自己的經濟基礎,會提出部分上繳家庭的管理 者,特別是還未分家、分房的家族。即便已經分了房,成了家,資金的掌控權也 是由男性來管理,這可從農會的儲簿上,普遍是男性居多來應證。原生家庭中婦 女能分到財產的情況仍屬少數。而日常生活瑣碎開銷幾乎是由婦女來採購執行,
家庭主要資金財產的管理,卻是由男性掌控。小鋪劉媽就指出讓她很不服氣的是 大伯與叔叔出去工作在外面住,每個月拿一些錢回來給公公,自己先生和公公一 起種橘子、種枇杷,做山做田都還要身手向公公拿錢,採收了也不是存到自己的 戶頭,都是由公公掌管,只有拿一些生活費給丈夫,丈夫又拿一些當成生活開銷。
想到此,好脾氣的她,還是有一些忿忿不平。
另一種情況剛好相反,一位在外地開店的本鄉婦女表示,每個月婆婆都伸手 向她要錢,以為外面開店很好賺,就一直向她拿錢,逼的她有時生意不好還得向 朋友調頭寸。令她氣結的是婆婆拿了錢卻不時給同樣在外上班的大伯,甚至要向 她要孫子的托育費。最令她受傷的是有一天丈夫對他說:「他現在終於財產比她 多了」,她聽了很生氣,她什麼時候跟他比財產,生活不是大家一起共患難嗎?
娘家的財產是他父母給的疼愛,為什麼會被自己的丈夫拿來比較?他嫁過來也都 是遵從夫家的生活規範,甚至資金運用也是兩人一起討論,怎會分你的我的資產 呢?氣到一連幾個星期都不說話。後來她逐漸能體會這就是客家男性的壓力。
四、工作的限制:整個石岡鄉是以農業生產的經濟為主60,生產基地也是承繼家 族的山林田地,從業人員以小規模農業居多。客家婦女除了料理三餐、處理家庭 勞務與日常的祭祀活動是基本工作之外,泰半時間也要兼顧從夫農務。也有不少 的先生因為在工廠或公務單位上班,對於家中田地的照顧就成為婦女的另一項責 任。小鋪劉媽先生原在托運行上班,先生過世前後家中幾分地的橘子園一直是她 一手照顧的;小鋪離職的張媽,先生開遊覽車,家裡幾分地的果園是她要照顧的,
離開小鋪後就種起絲瓜,收入還與先生不相上下。
客庄裡很少會讓祖產閒置,男性在職業選擇產生對祖產的依附性。過去婦女 比男性在工作上的選擇更少。男主內女主外的觀念下,日常家務、養育子女、照 顧老者又得兼顧家族土地養護,加上鄉下地區女性工作機會原本不多,考量交通 工具與工作距離等因素外,先天與後天婦女職業訓練的向度更為不足,使得婦女 在工作選擇上處處受限制。
五、學習的限制:客家婦女對於生活學習的基本來源有兩種途徑:一是由原生家 庭母親的教導;另一是夫家女性體系以婆婆為中心的學習。正如劉媽提到婚前娘 家並沒有學很多,嫁到客家庄很多習俗的內容都不知道,像什麼節日什麼禁忌要 做什麼粄、要什麼牲禮,都是隔壁的阿伯婆教的。她甚至曾鬧了個笑話,就是開 擔去拜伯公的三牲之一「雞」,因為不懂的將雞腳反折入雞臀內,而兩腳就這樣 伸得直直的,擺在供桌上讓左右鄰居婆婆媽媽指指點點,羞愧到不行。由於兩者
五、學習的限制:客家婦女對於生活學習的基本來源有兩種途徑:一是由原生家 庭母親的教導;另一是夫家女性體系以婆婆為中心的學習。正如劉媽提到婚前娘 家並沒有學很多,嫁到客家庄很多習俗的內容都不知道,像什麼節日什麼禁忌要 做什麼粄、要什麼牲禮,都是隔壁的阿伯婆教的。她甚至曾鬧了個笑話,就是開 擔去拜伯公的三牲之一「雞」,因為不懂的將雞腳反折入雞臀內,而兩腳就這樣 伸得直直的,擺在供桌上讓左右鄰居婆婆媽媽指指點點,羞愧到不行。由於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