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規範共構的法意識
第一節 人我關係的規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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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使住戶成為「想像共同體」，能夠過濾掉外來者保障安全，也得以排斥掉內 部的不協調者，比方養狗的黎媽媽、收破爛的鄰居等。然而監視器和空調、水電 等循環系統，卻又使此一共同體的內部，呈現貌似戶戶獨立實則公私不分的矛盾 狀態。《摩天大樓》對於空間的精心配置，代表了陳雪對於個體與社會群體關係 的檢視－－無論是抽象的社群結構亦或具體的公私領域，個人的意義其實根基於 這些具有規範意義的空間網絡之上。在此，文學文本呈現了台灣非常本土的、在 地的法文化，而法文化又應該被視為文本去解讀；在文學文本和法文化文本的交 互指涉下，吾人方得以理解抽象之「擬仿規範」的法意識主體自我建構理論模型，
如何透過人們對事實與規範的想像，落實並實踐於日常生活的規範巨網中。
第一節 人我關係的規範性
本節在開始討論「人我關係」之前，將先就理論層次將此詞進行定義，並說 明為何人我關係在華人社會具有規範性意義。首先，自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一 書提出「差序格局」192的觀念以降，華人社會「關係取向」的特徵已為大多數學 者所肯認。意即，中華文化的價值體系並不強調個人去控制環境、表現自我或實 踐潛能，而是強調人境融合、自我克制及顧全大局。次之，何謂「人」？許烺光 定義「人」乃一基於個人與他人之交互流動的社會性、文化性存在，並非單指生 物性的存在。「人」的概念所關注的正是個人在其人際關係網中的位置。「人」並 非一個不變的實體，而是一種動態平衡－－每個人都必須盡力將其心理與人際平 衡維持在滿意的水準上，此即心理社會恆定(psychosocial homeostasis，PSH)193。 至於何謂「我」？本研究第三章第二節的第一段曾言及「人我關係」與自我的型 塑息息相關，且具有模糊、多重與流動性之特質，正是由於華人社會的「自我」
乃寓居在人我關係之中，我乃亦我，並且隨著關係性質的變化而改變之故。
192 費孝通，《鄉土中國》，三聯書局，1948。
193 陸洛，〈人我關係之界定－－「折衷自我」的現身〉，《本土心理學研究》，第 20 期，2003，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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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擬仿規範」的法意識態樣，如前所述，作為鏡中「他者」的「規範 結構」是一個融合「事實」與「規範」的存在，因為規範建構出形象，形象反過 來又規範並組成自我(例如身為母親，這既是一個法律上的身分，也具有傳統上 母職形象的投射，「好媽媽」的形象從而會對主體產生要求，使主體試圖去符合 社會期待，同時建構著身兼母職的新自我)；而人我關係是一事實，此一事實同 時亦是規範，影響著自我的型塑(例如母子關係既是事實，也是明寫在條文中的 權利義務規定，常規中也自有對於父母子女的關係認定，因此身處於此關係中的 兩造－－母與子，便不可避免地被決定了必須在此規範結構下建構自我)。到前 述結論為止，本研究就「擬仿規範」的法意識理論模型說明了人我關係對於自我 建構的規範性意義，針對法意識主體展現的模式亦有「簡化法律」、「裝扮法律」、
以及「聲稱法律」等分類描述，但是，究竟法意識主體如何進行規範的「擬仿」？
具有模糊、多重且流動特質的「人我關係」，又是如何在自我建構時占據了決定 性的地位？接下來，將援引王曉丹教授對於各種規範性文化元素如「情」、「權威」
和「公共性」之概念，說明法意識建構過程如何糾結在這些文化基模中，成為人 們思維與行動的指標。
一、天不老， 「情」難絕
194童年的鍾美寶活在繼父亂倫的陰影中，母親以她的名義欠下三百萬貸款，銀 行和地下錢莊時不時上門討債，父母以弟弟作為人質，永無止盡向她索取金援。
成年後的美寶因為信用破產而工作不順利，更需時時搬家換工作以避免繼父之騷 擾；她雖然有個工程師男友李有文，卻情不自禁與已婚的初戀林大森發生婚外 情，同時與弟弟顏俊難分難捨的情誼和與大廈管理員謝保羅的相濡以沫，使她的 感情世界簡直亂成一團。從「情」的角度看，王曉丹教授認為：「具有規範意義
194 張先，〈千秋歲〉：「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 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么絃撥，怨極絃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 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丁朝陽編，《新解宋詞三百首》，華文網出版，2006，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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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之社會建構指的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事實”與”法律”的混合物，如 何影響到法意識的主體建構。」195美寶的母親春麗嫉妒著女兒的美貌，認為是她 毀了自己找到真愛的希望，但同時又需要美寶的金錢支援，所以她時不時以顏俊 或己身的性命相逼，用具有強烈規範意義的「情」－－親情、血緣－－破壞美寶 的平衡及逃生出口，達到自己目的。鍾美寶與母親之間就是一場創傷與情的拉 鋸，權利與義務的拔河：母親拉拔女兒，女兒長大扶養母親，血緣以義務和權利 規範著彼此的「應然」；可是恨著女兒的母親與想逃離母親的女兒，卻以創傷的 姿態呈現著悲劇性的「實然」。「情」包含著血緣事實和權利義務規範，構築了春 麗和美寶的主體：
「這屋裡有你就沒有我。」她冷眼看母親的瘋狂與悲哀。母親知道怎麼控制 她，鍾美寶悲傷，終究他們還是把人生活成了八點檔。196
書中還有很多社會實作的例子：春麗與顏永原間的感情，使身為母親者不惜 出賣自己的女兒來挽留愛情；李茉莉為了孩子、也為了自己的軟弱而原諒林大 森，並未訴諸法律途徑去解決林大森的外遇；同樣，丁美琪也對林夢宇的獵豔視 而不見，採取「不想知道，也無意探查」的態度，重申她愛丈夫並且相信他。兩 位妻子最後都為丈夫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從第一部到第三部，作者展示了事實如 何隨情轉換、重新建構而帶有規範性：美寶被困在血緣的牢籠中，認為唯有逃亡 是唯一的出路；顏俊愛慕著有一半血緣的姐姐，認為唯有弒父才能解決一切問 題；李茉莉和丁美琪各用自己的理由說服自己宥恕不忠的丈夫；而春麗則夢想著 總有一天能遇見真愛，給自己一個「家」。
二、權威與信念
從「權威」的角度看，社會中充滿各種權威，例如傳統身分慣習的父母子女。
在一個家庭中，父母理應照料、愛護子女，這是子女心中的「信念」，但當權威
195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196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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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害到主體之權利時，「信念」就有可能破滅，「權利」從而被主張。換句話說，
當權威與權利相衝突時，就是「法意識」萌芽的契機。可惜的是法意識主體常會 不自覺屈服於權威，避免與其衝突。對於母親，美寶能忍則忍，然而「人們的情 感、思維與行動往往受到意識之外無意識的主宰，若是之前的創傷進入無意識，
創傷會自行尋找出路，法律往往是這個出路。但所有的出路永遠是一個替代，並 且只是個誤認」197。從這個父不父、母不母的家庭逃出的美寶，帶著對愛的渴望，
不斷企圖從肉身欲望的追逐裡挖掘親密關係的本質。日後她所有對愛的追尋，都 是對那空洞的愛的求償，而且永遠得不償失。當她被殺死的那一刻，愛以最邪惡 的形式回應了她的企求。
另一對對照組是林大森與其岳父，岳父像栽培兒子一樣栽培林大森，教他「領 略有錢的快樂」，明白「飢渴」是唯一的成功之道。正是恩威並施的貪婪教育，
使林大森面臨摯愛鍾美寶與「在諸多自己能夠負擔的、也還算喜愛的人事物中，
做了最安全的選擇」的妻子茉莉時，選擇了後者。因為「她的存在就是他價值的 象徵」，因為「如果再鬧大一點，岳父或許會直接放棄他。到時，他目前所有一 切，事業、住家、人脈，全部都會崩潰」。198當被壓抑的創傷試圖尋找出路時，
就產生了替代與誤認，例如追尋更強大的權威或者法律。鍾美寶追尋著愛，林大 森追尋著錢，美寶死後每個人都嚮往法律最終能夠為她伸張正義，然而不管對這 些新的權威還是舊的權威進行服從或抵抗，最終都無法解決困境。
三、對「公共性」的想像
從「公共性」的角度看，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扮演著某種角色，這些角色都有 倫理問題、有職責，透過權利認知的框架，這些日常的集體行動和思維便構成了
197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王曉丹教授於注中解釋：「誤認(misrecognition)的意義可以從拉岡的理論加以理解，指涉的是由 鏡像期對於我(I)的確認，往往是欲望或大寫他者的回應，而此自我為召喚主體所建構出來的統一 自我的假像。」
198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135-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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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然而當人們在履行其職責時，往往被欲望、情、權威、或者創傷經驗 干擾，促使他跨越規範，利用其職權或所掌握之資源去遂行個人的欲望，把公共 資源私有化。「摩天大樓」作為一個實質存在的公共場域，同時也透過管理委員 會、全天候保全系統和內部相連的管線形成一個「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199」，使其中一千五百戶民眾凝結成一個「社區」。而「惡魔的女兒」
自此從僅容許她和情人出入的「迷宮」來到開放的、更複雜的社群脈絡之中。在 此，謝保羅扮演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角色，他是一名特別認真的大樓管理員，就像 摩天大樓的免疫系統，負責全天候過濾進出訪客，維護社區安全。直到有一天，
自此從僅容許她和情人出入的「迷宮」來到開放的、更複雜的社群脈絡之中。在 此，謝保羅扮演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角色，他是一名特別認真的大樓管理員，就像 摩天大樓的免疫系統，負責全天候過濾進出訪客，維護社區安全。直到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