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規範共構的法意識
第二節 法律空間的規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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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法律空間的規範性
要了解《摩天大樓》一書關於空間的規範論述，就必須回到「摩天大樓」這 棟建築本身的原型與意義來談。身為「樓主」的林夢宇，曾經對「摩天大樓」下 過一段評語：「我能當上這樓的樓主，地下的啦，都是因為我愛台灣。你說我們 這大樓不就是台灣的縮影嗎？有人說亂，我說這是多元，咱樓裡本地人外地人本 國人外國人窮人富人，什麼人都有，有些住戶吵著要房東肅清，整頓房客素質，
我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這樓就是個聯合國，龍蛇雜處，包容性強啊，住這樣的 地方可比住什麼貴森森又假掰的豪宅舒服多了。」205可以說，陳雪透過林夢宇之 口，清楚說明了這棟大樓其實就是台灣的縮影，居住者組成成分多元，包容性強，
大樓的身世(林夢宇在第二部的〈樓主之夢〉中做了詳細交代)活脫脫就是台灣歷 史的翻版，大起大落，雄偉華麗的建築彷彿物產豐饒的寶島，總是遙望著台北，
一如台灣人民總是下意識地嚮往著某個歸屬(或許是中國、或許是美國)，渴望獲 得認同。想當初雙和城一帶「本來都是些零碎的違建，老舊矮房子，空地一大片。
雙和城啊，我想當初簡直就是隨便誰有權利就圈塊地，高興就把路往他家拐，這 個人圈那個人拐的，整個城就像迷宮一樣，細節都藏在巷弄裡。在這個迷宮小巷 的醜陋城市裡，一橋之隔就是台北城，國際大都會，住在這裡的居民，像我吧，
心裡會有自卑感，覺得自己是鄉下人」206，但現在「站在高樓一眼望去，簡直是 把台北城踏在腳底下了」207。這段話，簡直就是從早期圈地拓荒到 101 大廈落成 那一刻，台灣人心情的傳神寫照。
《摩天大樓》原型的回溯僅是一個作者論的說明，再來必須談到作品本身涵 攝的文化結構、與其他作品共鳴後展現與創造的時代意義，這是作品論的視角。
楊凱麟於後序〈在瘋魔之中偏航〉提到：「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文學由三座宏偉的 小說建築啟動：駱以軍的《西夏旅館》(二〇〇八)、顏忠賢的《寶島大旅社》(二
205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188。
206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182。
207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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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三)與陳雪的《摩天大樓》(二〇一五)。彷彿描摹台灣當前存有模式的三個 差異維度……」208《西夏旅館》勾勒了外省第二代的認同恐慌，《寶島大旅社》
細描了日治時代至今的社會變遷，《摩天大樓》則透過速寫小人物的瑣碎日常，
繪製出台灣當代社會的欲望、壓迫、暴力、貧窮－－書中角色的病痛，實際上是 社會的病灶；性剝削和生命的剝奪作為法律認定中最嚴重的法益侵害，鍾美寶的 死亡象徵的其實正是某種東西在人們心中的悄然死亡；而找不出兇手的原因，正 因為兇手就是我們每一個人209，是我們親手殺死了對自己最珍貴、最重要之物。
從《西夏旅館》的逃難經歷、《寶島大旅社》的殖民歷史、到《摩天大樓》的島 嶼內的小規模移民，三部文學作品以「建築」之名各自詮釋了台灣的面貌。
《西夏旅館》和《寶島大旅社》在空間之外還有處理時間的問題，但《摩天 大樓》卻特別聚焦於「空間」－－內與外、宏觀與微觀、公共與私人等。本節在 此處進行了《摩天大樓》的還原和作為「文學建築」其在歷史人文維度中的初步 介紹，接下來將先羅列陳雪建造「摩天大樓」所可能隱含的其他寓意，然後再從 內與外、宏微觀、公與私的三個層次具體論述「空間」如何在《摩天大樓》的世 界中具有規範意義，如何型塑、控制每個人的法意識主體，並展現如何的主體性。
一、「摩天大樓」的寓意
這棟摩天大樓座落於雙和區，樓高一百五十公尺，地上四十五層，地下六層，
費時八年建成，分為 ABCD 四棟，比較高檔的 AB 棟與「(治安)很亂」的 CD 棟，
三千住戶，有如「天空城市，君臨天下」，在台北一 O 一出現之前，曾是傲視整 個台北盆地的君王，象徵著上個世紀末的野心與欲望。蜂巢式規劃，全天候管理，
208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405。駱以軍的《西夏旅館》，一方面是書名呈現的
「西夏」最後的逃亡歷史，另一方面又是發生在現代「旅館」局促空間中的想像，兩個詞連接起 來其實隱喻的是臺灣外省第二代的命運、歷史和身份認同。書中描述歷史上不同時期各種不同的 人，他們怎麼樣逐一地出現、華麗地登場，然後又突然間就進入虛空之中，僅剩破碎的記憶。而 顏忠賢耗時 10 年，以老家從日治時代開始經營的「寶島大旅社」為書名，述說顏家祖孫三代的 故事，道出台灣百年來文明與產業的變化，被譽為開創了家族史長篇小說創作的新里程。
209 饒舌歌手「小人」的〈兇手不只一個〉一曲，相當足以披露台灣社會一種「全民共謀殺人」
的狀況。請參照該曲歌詞，限於篇幅於此不全文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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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各行各業一應俱全，還有自己的一條商店街，儼然一個自己自足的小社會。
陳雪設計了這樣一棟大樓，實則具有多重含義：
(一)自給自足的實驗劇場
英國作家威廉˙高汀(William Golding)在 1954 年發表了名作《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描述一群因飛機失事而困在荒島上的兒童，在沒有成人的引導下建 立起脆弱的文明體系，但人心的黑暗面終究使這個文明體系被野蠻與暴力所取 代。從靈性的泯滅、理性的潰散、到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的衝突，高汀以最純潔 的兒童、最美若天堂的熱帶小島為實驗劇場，赤裸裸上演了一齣人性幻滅的悲 劇。同為英國作家的 J.G. Ballard 在 1975 年發表《High Rise》一書(翻拍電影中譯：
摩天樓)，設計了一棟讓住戶與外界隔絕的大樓，在封閉的社區中，社會逐漸失 序，人們不再遵守社會道德規範，暴力滋長，然即使最後大樓已經橫屍遍野、形 同廢墟、食物短缺，生存者仍沒有人想要離開。如同設計一座與世隔絕的完美狩 獵場所「暴風雨山莊」已然成為推理文學的本格寫作策略一般，陳雪精心安排的 殺人事件，走的是高汀和 Ballard 的實驗劇場路線，地點就在一個彷彿遺世獨立 的摩天大廈中。大樓內部設施完善，24 小時的保全彷彿免疫系統一般隔離了外 來的威脅，但暴力卻在內部發生。大樓的成住壞空、繁榮衰敗，不僅象徵著雙和 市既是邊緣又是通往市中心的微妙角色，也像水族箱一般把人困在當中，展演著 生命百態。210在這裡，陳雪想問的並非：「怎麼發生的？」「為什麼？」「如何發
210 公視頻道：文學 FACE&BOOK 第三季《摩天大樓》的導演吳季恩，針對《摩天大樓》及其 相關節目寫有〈導演手記〉，對身為大樓住戶的感想記錄如下：「來到台北也十年了，大學、研究 所，接著工作起步的此時。這十年間，也住遍了各式地方，學校宿舍、頂樓加蓋、分租套房、整 層式住家。我也曾住過小說裡的那種大樓，是棟矗立在淡水河畔，內設三溫暖、游泳池、健身房 等設施的社區大樓，理當舒服，但其實不然。那一年，我一直有一種活在水族箱裡的感受，整棟 大樓被落地式的玻璃窗團團包裹住，密不透風的。那時，我常常透過窗戶看淡水河，某種恍惚下，
不禁打從心裡煩惱，疑問著到底我是在水族箱的外部看著所謂的河景第一線、所謂的美景，還是 我就是水族箱裡頭不可動彈的，反被美景嘲笑、戲謔的觀賞性生物。拍攝文學之旅的那天，我們 在刻意選擇下的場地拍攝陳雪老師與惠婷的對談，有新北、台北兩市對望的河堤，也有可以眺望 雙北的高樓頂層。當下我都吩咐攝影師們”拍多一點 101。”、”啊，拍那些很凌亂的拼貼鐵皮屋。”
其實這兩項要求已經飽含著某種刻板印象。畫面要台北一點，我們就拍 101 還有那些美麗大廈，
畫面要新北一點，那我們就盡量框住那些各色生鏽鐵皮。突然很厭惡當下這樣思考畫面的我。最 後，我想說，關於住所這件事，不論所在的區域、房屋的類型，都無法斷定一個人生活品質與能 力，也不論附近是寬敞大路還是窄弄，也無法判別一個人的富足。人的生活是流動的，當然，階 級也絕對是不斷流動的。」https://www.facebook.com/pg/faceandbook.tw/posts/(最後瀏覽日：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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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是：
誰知道為什麼？知道了為什麼，是否就可以抵銷罪惡。理解犯罪人的心理過 程，為的可能是寬慰還活著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惡呢？像鍾美寶 的繼父那樣的人，是否還可以用人性衡量？理解他的惡，能寬慰誰呢？……
顏永原這個男人，到底是因為愛，或者因為邪惡，而殺害美寶，這是個難解 的謎。這樣的惡人心中是否有愛？他對美寶的執念算是一種愛意嗎？他是清 醒或是瘋狂？211
對「惡」與「愛」的探討，一直是陳雪故事中永恆的主題。惡帶來傷害，愛 是唯一的救贖，但為什麼「美寶小姐那麼美麗，有這麼多人都說愛她，最後卻死 於非命」212？她在完美的實驗劇場中想叩問的，就是「惡」的源頭。依照心理分 析的說法，欲望被屏除在道德之外而形成創傷，然與此同時，也有人並未壓抑他 的欲望，而對他人造成創傷。「欲望」可以發展成「惡」也可以發展成「愛」，那 麼，是怎樣的契機會使欲望成為惡、或者成為愛？在《摩天大樓》中，作者雖以 無法結案的懸疑方式保留了最終的答案，但讀者依然能從謝保羅和李東林身上，
感受到有別於《蒼蠅王》的對「愛」的期待。
(二)中產階級的巴別塔、後現代的大觀園
在序曲，陳雪以紀錄片的模式側拍了南非的龐特塔與委內瑞拉的大衛塔，充 滿蒙太奇式的科幻與孤絕感。213從宏觀的時間軸看來，本書中的摩天大樓很像繁
年 05 月 05 日)
211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396-397。
212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397。
213 陳雪在採訪中如此說道：「我自己也曾經住過那樣的大樓，寫作是一件很孤絕的事情，我那時
213 陳雪在採訪中如此說道：「我自己也曾經住過那樣的大樓，寫作是一件很孤絕的事情，我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