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創傷主體的法意識建構
第一節 創傷經驗與主體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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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建構，使法意識主體戴上創傷經驗的有色濾鏡。三、將創傷設置在存有學256的 範疇，承認創傷是人們在世存有的基本處境，在人人幾乎都會遭逢的這些困境 中，認識到創傷向內如何影響法意識主體建構，向外如何透過司法程序被加深且 再製。
在本章節緒論簡單回顧了「創傷」與「主體」之關聯後，第一節將從微觀層 面討論創傷經驗及主體建構，首先以拉岡的「鏡像理論」建立創傷經驗與主體性 的關係；再論證陳雪安排《摩天大樓》諸多要角罹患各種疾病，其實與現代人的 困境和創傷經驗具有強烈連結與暗示；最後說明作為創傷的表裡，「欲望」如何 在規範的巨網內流竄，最後逸出規範而成為「惡」。第二節則自宏觀視角探究創 傷理論如何揭穿法律的目盲，「法律的文本性」建構了「想像的真實」，在法庭之 上，人人競相說著「真實的謊言」，在被過濾掉的「黑洞」中，創傷並未被法律 治癒，反而被再製且加深。第三節將以第一節證成的創傷主體，再度連結回第三 章客觀面向的「司法創傷經驗」，說明第二節所談之「法律的目盲」乃司法創傷 經驗的原因；然後接續第三章主觀面向的「擬仿規範」，探討創傷主體在「擬仿 規範」的自我建構中，呈現出怎樣的法意識樣貌和社會文化底蘊。最後，論述在 規範的巨網中，創傷主體的法意識建構是否有取得主體能動性之可能。
第一節 創傷經驗與主體建構
早在 1895 年，佛洛伊德就提出「會談中觸發的症候(symptoms joining in the conversation)」，觀察到病人有時會在談話的特定環節上突然感到疼痛，這種痛苦 顯示有某些事情留在無言當中，生理上的感覺因此可能具有語言性質，他據此主 張「症候和行為可以說是沉陷於身體之中的語詞」257。人們必須透過符號系統258
256 存有學(ontological)，指在人們客觀概念中所存有的東西，以它為主體直接寄託著、或者以它 為依靠存在著某種人們理解的事物，即人們心裡有實在觀念的某種特性、性質或屬性，就是本體。
257 Darian Leader 著，龔卓軍譯，《拉岡》，立緒文化，1998，頁 36。
258 索旭爾提出了符號系統包含意符/能指(signifier)和意指/所指(signified)的概念；前者是可發聲 的形象，例如語言，後者則是概念。而無論是魏晉南北朝時代的「言意之辯」或拉岡的學說，都 證明了意符先於意指的優先性。因此，構成世界肌理的是概念，但組織起世界的卻是意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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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認知世界，例如語言、肢體動作、密碼、訊號、規範等，佛洛伊德的發現，說 明了症候、甚至症候後的創傷，也是一套符號系統。而拉岡「想像界」的前提是 人類過早出生，嬰兒為了要跨入人文世界而認同了與他疏離的外在他人，因為唯 有認同一個外在於自己的形象，接下來才能做到一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所以拉岡 的自我(Ego)只是「亦我」，當中存在著一種根本的疏離(fundamental alienation)。
另外，拉岡同時主張在嬰兒誕生之前就存在的象徵界(The Symbolic)，例如社會、
文化、語言網路，營運著嬰兒的整體存在。基於此二前提，拉岡認為自我是想像 所生，潛意識就如同一套語言那樣形成結構，它把語詞轉譯為症候，將種種意符 銘寫到肉體之中。由此推論，創傷作為另一套結構，既可以說是先於本體而存在 的象徵界，又可以說是隨著自我一同建立的意識主體的印記，當創傷透過潛意識 被反應到肉體之上，就會產生惱人的念頭或強迫行為，也就是「精神疾病」。259正 如 Herman 所言：「大多數的時候保持緘默的力量贏了，創傷經歷不使用言詞表 達出來，而是以精神症狀的方式形諸於外。」260《摩天大樓》一書的要角泰半具 有精神疾病，接下來本節將分析創傷經驗如何影響主體意識之建構和行動。
一、疾病的隱喻
261表格化整理《摩天大樓》16 名主要角色，發現當中最關鍵的八名人物皆患 有各式各樣的疾病。
名字 性別 職稱和身分 病症
鍾美寶 女 阿布咖啡店長，死者 失眠症
謝保羅 男 摩天大樓管理員 憂鬱症
林大森 男 鍾美寶初戀，李茉莉之夫，室內設計師 (暴力傾向)
顏俊 男 鍾美寶之弟 失語症、自閉症、
259 Darian Leader 著，龔卓軍譯，《拉岡》，立緒文化，1998，頁 51。
260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19-20。
261 本段名稱靈感來自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一書。程巍譯，麥田出版，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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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裂、不舉、
失眠症
林夢宇 男 摩天大樓房屋仲介 偷窺癖
丁美琪 女 林夢宇之妻 乾燥症
吳明月 女 鍾美寶鄰居兼朋友，羅曼史作家 懼曠症
葉美麗 女 鐘點管家 購物狂、囤積狂
文學作品中對於病痛的特意著墨，往往含有特定象徵意義，例如湯瑪斯˙曼 的《魔山》262為即為經典代表作；而在社會學和病理學上對於疾病的象徵意義，
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263亦有精彩討論。本研究認為陳雪在《摩天大樓》
一書中對於眾多病症的強調，其實象徵著台灣現代社會或現代人種種難以表述的 困境，而此病症的成因，大可詮釋為社會病灶的縮影，小可解釋成個人創傷經驗 的投射。接下來，本研究將一一說明這些病症與創傷的關連，以及創傷經驗如何 影響了這些人物的法意識主體建構和行動。
根據 Judith Herman《從創傷到復原》一書的分類，創傷來源可分為四種：
恐怖經歷、外部關係斷絕、囚禁與兒時受虐。264囿於篇幅，且創傷臨床理論於本 研究中僅為證成創傷對於法意識主體建構之影響，以下將僅揀選與《摩天大樓》
一書劇情相符合的「恐怖經歷」和「兒時受虐」兩種創傷來源進行分析：
(一) 恐怖經歷265
當天災(disasters)或暴行(atrocities)摧毀了人們得以正常生活的信賴與安全
262 湯瑪斯˙曼，楊武能譯，《魔山》，桂冠出版，1994。
263 蘇珊˙桑塔格，程巍譯，《疾病的隱喻》，麥田出版，2012。
264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
265 一般而言，人在面對危險時會利用一個複雜而統合的反應系統，在身體和心智方面做好準備，
以便應戰或脫逃，然當抵抗或逃亡都徒勞無功時，就會產生受創反應。人的自我防禦系統將被擊 垮，變得混亂無序，每一個危機反應的功能都會失效，即便後來危機解除，人們還是傾向長期維 持在改變後且過度反應的狀態。皮耶˙雅內(Pierre Janet)指出，歇斯底里症最主要的病理學特徵即 是「解離(dissociation)」：發生巨大衝擊的事件之後，歇斯底里症患者喪失了將這些記憶統合在一 起的能力。受創記憶被保存在一個不正常的狀態，並處於一般意識之外。對於創傷事件的強烈情 緒反應，導致記憶、知識和情緒間的正常連結遭到阻隔。雅內將這種使心智功能失去統合能力的 強烈情緒反應，稱為「分解(dissolving)」作用。參照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 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6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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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事態脫離掌控，也失去關連性與合理性，便造成創傷。佛洛伊德和布洛伊爾 (Joseph Breuer)曾對歇斯底里症患者(hysteria)做出一個著名的結論：「歇斯底里症 患者的痛苦主要來自回憶。」266而 Herman 則主張「心理創傷的痛苦源於無力感」
267。創傷「普遍」但不「普通」，創傷事件的不尋常之處在於其破壞了人們對日 常生活的適應能力，造成「極度恐懼、無助、失去掌控力和面臨毀滅威脅」268的 感覺。換句話說，創傷的特點在於不斷在回憶中重複當時的無助感與恐怖感。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許多症狀，可歸類為三個主要類別：過度警覺
(hyperarousal)－－持續不歇地預期將面臨危險、記憶侵擾(intrusion)－－受創時刻 的傷痛記憶縈繞不去、禁閉畏縮(constriction)－－屈服放棄後的麻木反應。
1. 過度警覺
精神科醫師卡丁納(Abram Kardiner)聲稱：「由創傷引起的精神官能症，基本 上就是一種生理精神官能症(physioneurosis)。」269受創者的生理機制(交感神經系 統)在受創的時刻被改造，而這改變是廣泛而持久的，患者自此持續受到廣泛性 焦慮症狀和特定恐懼的雙重折磨。Herman 進一步說明，一般人正常的注意力「基 準線」保持在警醒但放鬆的狀態，患者卻保持在激發狀態，他們的身體永遠在為 危險而警戒，因此造成許多類型的睡眠障礙。《摩天大樓》的女主角鍾美寶與其 弟顏俊皆患有嚴重的失眠症：
他[顏永原]在屋裡檢查過，知道鍾美寶有使用安眠藥習慣，想不到他們姐弟 倆，都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270
會這樣，是因為「鍾美寶上小學之後，繼父酒醉，會摸進鍾美寶與弟弟顏俊 的房間，母親忙著還賭債，裝聾作啞」271，因此，「顏俊每個晚上都拿著菜刀抵
266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35。
267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67。
268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68。原文引自
《精神病學通論》(Comprehensive Textbook of Psychiatry)。
269 Judith Herman, M.D.著，陳文琪等譯，《從創傷到復原》，遠流出版，2004，頁 71。
270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391。
271 陳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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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門，要抵抗繼父的入侵，揚言要殺人」272。遭逢創傷之後，人類求生自保的自 衛系統會整個起動，且一直保持在高度警戒狀態，彷彿危險隨時會再度發生，受 創個體因而非常容易遭受驚嚇。失眠、做惡夢、心因性身體不適等症狀，都代表 了人類用以應付危機的「戰或逃(fight or flight)」273反應已經徹底混亂崩潰。筆者 父系家族為 38 年隨國軍遷台的軍人世家，2012 年總統大選，民進黨聲勢浩大，
祖母便開始屯米，害怕萬一民進黨候選人當選會引發戰爭。在兒孫輩看來，祖母 的行動杞人憂天，然這卻是歷經戰亂的人們對戰爭的恐懼及警覺。筆者祖母、鍾 美寶和顏俊的反應，都體現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一個最主要的症狀：過度警覺。
2. 記憶侵擾
創傷使人固著在受創當時。儘管事過境遷，創傷事件仍會在受創者腦海中反 覆經歷，使人們難以返回原先的生活軌道。Herman 如此形容：「時間彷彿凍結在 受創的那一刻，並成了變調記憶中的一道符咒，隨時闖入受創者的意識中。醒著
創傷使人固著在受創當時。儘管事過境遷，創傷事件仍會在受創者腦海中反 覆經歷，使人們難以返回原先的生活軌道。Herman 如此形容：「時間彷彿凍結在 受創的那一刻，並成了變調記憶中的一道符咒，隨時闖入受創者的意識中。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