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生活中的法律
第三節 小結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3
第三節 小結
台灣人對法律的看法，從 2016 年蔡英文總統就職演講中可以一窺究竟：「司 法無法親近人民、不被人民信任、司法無法有效打擊犯罪，以及，司法失去作為 正義最後一道防線的功能，是人民普遍的感受。」178針對這番言論，司法界與民 間評論皆予以肯認，如林慶皇的回應：「作為以司法為終身志業的人，筆者是既 難堪又欣喜，難堪的是這些批評是事實，欣喜的是總統終於要領導司法改革了！」
並引述法學家阮毅成在 30 年代的論點，批判 80 年後台灣的司法依然得不到民眾 信賴。179律師江鎬佑則引用〈台灣人民對法院的信任支持及觀感─以對法官判決 之公正性及對法院表現的滿意度為中心－－〉180的數據，說明人民對法院判決公 正性的信賴跟法官形象曾有正面肯定，在 90 年代之後才逐年下降。181而關於對 於糾紛解決之「選擇」的探討，《星光》一書作者呂秋遠律師如此陳述：「當仇恨 累積到一定的程度，或許原諒就不會再是一個選項，有人會用遠離的方式處理，
但是也有人會選擇以暴制暴的方式面對。哪一種是正確的？就法律來說，可能是 前者。」182人們對現行法律充滿不信任感、「逃避」與「私了」文化盛行、以及 司法軟弱無力的形象，是本研究分析的第一個層次：法意識的客觀認識層次。
在第二個層次：法意識的主觀文化實踐層次中，本研究主張人們與法律的關 係其實就像法律社會學後期的觀點－－「法律在社會之中」183一樣，法律存在於 人們的認知結構之中；但具有霸權地位者並非法律，而是與事實混而為一的「規
178 中華民國總統府網頁〈中華民國第 14 任總統蔡英文女士就職演說〉，05/20/2016：
http://bit.ly/2pHwIKE (最後瀏覽日：2017 年 05 月 05 日)
179 林慶皇，〈司改不是法律人的家務事〉，05/24/2016：http://bit.ly/2pHJkl9 (最後瀏覽日：2017 年 05 月 05 日)
180 黃國昌、陳恭平、林常青，〈台灣人民對法院的信任支持及觀感──以對法官判決之公正性及 對法院表現的滿意度為中心──〉，「台灣人民紛爭解決行為暨法意識實證研究調查」發表會，
2012。
181 江鎬佑，〈當人民參與審判我們會更接近正義嗎？〉，01/16/2017：http://bit.ly/2qHWHAj (最後 瀏覽日：2017 年 05 月 05 日)
182 呂秋遠，《星光》，三采文化，2016，頁 5。
183 在法意識理論發展的第三階段(1990 年之後)，開始討論法律的建構性觀點(The constitutive perspective of law)，認為「法律和社會的落差」是錯誤的認識論，法律與社會並非兩個個體，法 律就在社會之中。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4
範」。王曉丹教授提出的「簡化法律」、「裝扮法律」和「聲稱法律」並非工具論 意義的「人如何使用法律」，而是在談人們在糾紛解決或日常實作中如何受到其 他文化或社會規範的影響，所做出的一連串「決定」。換句話說，這三個概念，
在勾勒人們於各種交織的規範下，經利益權衡後所做出的種種行為及思考所呈現 的樣貌，這樣貌就是台灣人法意識的樣貌。本研究立基於王曉丹教授的論點，更 深入挖掘「簡化法律」、「裝扮法律」和「聲稱法律」三種法意識類型背後的成因，
從華人社會「關係取向」的特質切入，主張在談主體建構之前應注意到自我的建 立取決於人我關係，而這個人我關係是多重、模糊而且不斷變動的，人們的主體 也因而會隨之重構。最後談到由於於人民對法律的低度信賴和法律的負面形象，
產生了台灣社會特有的「擬仿規範」的文化底蘊。「擬仿規範」在消極面上包含 避免和法律扯上關係；使自己看起來合於規範；對法律的簡化、裝扮、聲稱；以 及有時明明是法律問題，人們卻會下意識地認為只是感情問題、溝通問題或是毫 無問題等內涵。在積極面上，「擬仿規範」是人們基於人我關係、為了要熔入社 會的自我型塑的過程，「擬仿規範」的法意識主體會表現出「簡化法律」、「裝扮 法律」和「聲稱法律」等多種多樣的法意識類型。
綜上所述，王曉丹教授認為，西方理論在評價民眾日常中與法律之遭逢時，
過度具焦於個體的理性認知，故而主張法意識不僅是理性認知，更是一種情感的 活動。184確實，尤伊克和西爾貝宣稱法律在人們不曾意識到的狀況下已經無所不 在、並且全面滲透了美國人的日常生活，法律作為一種文化實踐，在建構法意識 的同時，也建構了文化社會以及人們對司法體系的信賴。然而，不只東西方學界 都對「法律認知框架的全面滲透性」理論提出批判185，透過本研究的文學文本分 析，亦認知到其實台灣民眾對於我國司法體系不只是不信任，甚至對法律作為一
184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頁 27。
185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頁 9。文中整理了挑戰《The Common Place of Law》的西方文獻，作者也聲明立場：「我並不贊 同將法律構成社會的力量假設為無所不在、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並儼然具有決定性的解釋 權力。」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5
種權威所給予的認可－－「正當性」都產生了根本的質疑。雖然人們在日常生活 中處處遭逢法律問題，但對執法者本身行為是否合法的懷疑、對司法公信力的不 信任、以及不認為法律能夠解決問題等先入為主的觀念，使「法律」在台灣社會 具有一種負面形象，人們能躲則躲，寧願尋求其他的規範，例如各種場合的潛規 則、人情義理等，去解決問題，或者乾脆逃避。因此，本研究認為，法律確實無 所不在，但並非無孔不入，相反地，人們盡量使法律低度參與自己的生活，不得 已時則「簡化」、「裝扮」或「聲稱」法律；真正無孔不入的其實是「規範」，人 們努力在各種規範中騰挪生存空間。而在此背後，是一種深層的「擬仿規範」的 關於自我建設的心理活動。可以說，台灣社會中注重和協、厭訟、不信任法律等 錯縱複雜的文化底蘊，形成了「擬仿規範」這樣特殊的法意識面貌。
第四章 規範共構下的法意識主體
「法律行動主義」理論強調法律行動能否促成社會變遷，「法意識文化實踐」
觀點關心人們在生活中遭逢法律時如何展現主體能動性，兩股理論雖從不同面向 切入，卻無法脫離主體和主體性的建構問題。每個人在糾紛過程中的驚訝、傷痛、
恍然、矛盾、掙扎，無時無刻都在重塑著一個流動而多面的主體，呈現出「偽裝、
防衛與可分割的拼貼式」186主體特性。本章將分成兩節探討人我關係與法律空間 的規範性，從陳雪如何安排角色互動及佈置小說中的各種空間，這些細節具有什 麼意義、如何影響主體性之建構，討論規範共構之下的法意識主體如何被型塑。
就人我關係的規範性而言，王曉丹教授從法意識主體建構的觀點，提出具有 規範意義的「情」、「權威」、以及「公共性」三個要素，會影響到法律的邏輯是 否進入人們的思維與行動。《摩天大樓》中，以鍾美寶為中心的每個人都不斷被 各種權力所壓迫、壓抑、壓制，流竄的欲望找不到出口，最後便以最詭異的方式 宣洩，例如鍾美寶與林大森越來越變態的交歡、房仲在空屋與不知名女房客的性
186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6
愛、偷窺、監視、意淫。他們在生活與人際的困境中嘗試去找尋自己的能動性，
經歷了非比尋常的曲折過程，然而，迎接他們的卻是一樁使所有最不堪的祕密都 必須被公諸於眾的殺人事件。楊凱麟在後序中如此詮釋：「這些”大樓人(homo aedificium)”散落成陳雪小說中正常與病理的林奈分類表，一律生活在極值律法之 中，以各種方式瀕臨精神崩潰。然而兇案並非一切崩潰的開始(崩潰在你未察覺 時便已開始，且不曾停歇)。」187陳雪利用複雜的人際網絡，勾勒出一幅與「永 恆回歸(Eternal Return)188」之恐怖試煉不斷對抗的浮世繪，描述人們如何深深絞 繞在「情」、「權威」和「公共性」的規範巨網中，既身懷永劫輪迴的悲劇性，同 時也展現了向命運抗衡的生命力。
從空間安排上的規範性意義來說，「摩天大樓」具有多層次的指涉。陳雪在 採訪中說得很清楚：「摩天大樓是一個立體化了的城市，它把這些巷弄、年代不 同的建築物全部變成一個 3D 的空間，往上升，這些曲折的小徑在大樓裡只是一 條一條不同樓層的走道。我那時想的是一個立體化的城市，但我想寫的還是比較 庶民的、像中永和這樣的城市。我想寫的不只台北而已，還有很多來台北尋夢，
一個小規模的移民，然後來到台北的人。」189轉化 Geertz「法文化作為文本(law as text)」的概念190，「居住地」可以說是人們的公共自我：例如房租和景觀的差 異，使住在大樓 A、B 棟的人會瞧不起 C、D 棟的住戶；謝保羅住的鴿樓使讓他 具有阿岡本(Giorgio Agamben)「裸命(bare life)」191的象徵色彩；任蓉蓉的母親想 搬出鬼影幢幢的大樓，但同等級的大樓要是換去台北根本買不起等情節。簡言 之，陳雪筆下的主體與空間密不可分，空間是具象化的自我，而位於雙和區的摩 天大樓，承載的是一群人趨向台北市中心的夢。另方面，保全系統區分出大樓內
187 楊凱麟，〈在瘋魔之中偏航〉，《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404-405。
188 又譯「永劫回歸」，來自尼采的哲學概念，意指人類生存的實況(fact)，不過就是生命和時間 的不斷輪迴。
189 公視頻道：文學 FACE&BOOK 第三季《摩天大樓》網路特映－文學之旅。http://bit.ly/2qHCjz3 (最後瀏覽日：2017 年 05 月 05 日)
190 Clifford Geertz, ”Deep Play: Notes on the Balinese Cockfight,”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Selected Essays, New York, NY: Basic Books, 1973, P.412-453.
191 王德威，〈惡魔的女兒之死—陳雪《摩天大樓》及其他〉，《摩天大樓》，麥田出版，2015，頁 1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7
外，使住戶成為「想像共同體」，能夠過濾掉外來者保障安全，也得以排斥掉內
外，使住戶成為「想像共同體」，能夠過濾掉外來者保障安全，也得以排斥掉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