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生活中的法律
第一節 台灣社會對法律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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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並回應尤伊克和西爾貝的文章，探討在這樣的認知體系中，法律是否起著構 築自我、人際和社會的關鍵作用。
第一節 台灣社會對法律的認識
對於「法律與社會(law and society)」的討論，1980 年代以後由活躍於美國 法律學術界的安赫斯特學派92開啟了一系列關於「日常生活中的法律(law in everyday life)」的研究，主張法律是從日常生活中衍生出來的社會結構，而非游 離於社會生活之外的抽象制度。換句話說，法律和社會不應一分為二，「法律就 在社會之中(law in society)」，既體現社會的霸權和意識型態，又包含支配的元素 和反抗的種子。93「法律乃內在於社會、受到社會各種力量交錯影響，法律是在 社會權力網絡中，透過人際互動而生產出來的”合法律性(legality)”的網。」94 「法意識」研究的理論脈絡有二：一、主張法意識能經由法律改革而提升的
「法律行動主義(legal activism)」；二、著重於觀察民眾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參與建 構合法性的「法意識文化實踐(legal consciousness as cultural practice)」95。承繼第 二股論述，屬於安赫斯特學派的尤伊克和西爾貝96在「行動中的法律」97此一研 究領域中，考察公民如何理解、使用法律，及如何促成法律的產生和形成。他們 發現人們至少用三種不同的方式來了解法律：before the law, with the law, against
92 此學派興起於新英格蘭地區定期舉辦的「安赫斯特法律意識型態與法律過程系列講座(Amherst Seminar on legal ideology and legal process)」，後來這批參與的學者便被稱為安赫斯特學派。
93 劉思達，〈美國「法律與社會運動」的興起與批判－－兼議中國社科法學的未來走向〉，《交大 法學(SJTU Law Review)》，第 1 期，2016。
94 概念原出處為尤伊克、西爾貝，《法律的公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徐顯明主編，商務 印書館，2005。轉引自王曉丹，〈法律繼受與法律多重製圖－－人口販運法制的案例〉，《中研院 法學期刊》，第 15 期，2014，頁 112。
95 王曉丹，〈衝突中，求衡平：法意識建構主體〉，國立政治大學第八屆法潮論文研討會，2017。
96 他們在著作中明確承認：「把使用法律的差異這一問題作為法律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這一更寬 泛問題的一部份，這一衝動是在長達 14 年的關於”法律意識型態與法律過程”阿姆赫斯特研討班 的對話中產生的。對我們來說，《平常的法律》一書是對那些討論的總匯，把以前研討班上的各 種思路如權力、意識型態、反抗、社會實踐和解釋結合在一起。」尤伊克、西爾貝，《法律的公 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徐顯明主編，商務印書館，2005，頁 10。
97 即關注法律如何進行常規運作，而非理論上的或想像的法律運作的研究。此研究感興趣的範 圍屬最廣泛的法律活動(學者們將此習慣性的法律實踐稱為「行動中的法律」)，研究對象包含法 律專業人士與普通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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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w，而「法律的規則包含著這些多重的意義和行動，它們共同構成了合法性 的機制與結構。」98意即，人們每天在實踐、遵循法律的同時，每個人使用的符 號系統、價值觀、語言邏輯和傳統都會成為一種集體而多元的法文化，從而構成 人們認知中的世界與法律本身。然而，法治社會只依靠合法性是不夠的，被統治 者必須認同該政治系統，該系統才具有「正當性(legitimacy)」。若只注重「合法 性」99而忽略「正當性」，將無法察覺法律功能之不彰，使法律帶有壓制性。100 在探討法意識主體如何建構之前，需要了解「人們對法的認識」的理由，乃 因正是這些概括了人們的各種經驗和對法律的期望之敘事，將法律規則組合成人 們在經驗中可以看到的社會制度；因此本研究有必要藉由《摩天大樓》的情節，
先勾勒出台灣人們客觀上「對法的認識」。意即必須先了解「合法性」作為一種 規範結構，當中的人們如何去理解、認識、描述法律，才能深入剖析法意識主體 是如何建構而成的。本節將從人們對法律及執法者根本的懷疑、面對糾紛時是否 選擇適用法律、以及法律在台灣社會彰顯出的形象等三個角度，描繪法律在台灣 社會運作的效果及形貌。
一、「突破心防」的自白－－令人質疑的法律
無須經由研究，光從媒體和輿論便可得知的台灣當代司法現象有二：對司法 的低度信賴，以及對牽扯上法律問題此事貼以負面標籤的狀況。關於台灣人不信 任司法的情況，已有眾多統計資料可資證明101。雖然日常生活中人們似乎時常接
98 尤伊克、西爾貝，《法律的公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徐顯明主編，商務印書館，2005，
頁 3。
99 為免混淆，本研究統一將 legality 譯作「合法性」，legitimacy 為「正當性」。但所引字句仍維 持原文使用之譯名。「合法性(legality)」原意為行為合乎法律的規定與要求，如行政法中的｢依法 行政｣，即行政行為必須依照法律為之，積極面上要求行政行為必須有法律依據，消極面上要求 行政行為不得牴觸法律。但在王曉丹教授的研究脈絡下，「合法性」指涉某種規範結構，本文同。
100 王曉丹，〈法律的壓制性與創造性——人權與人口販運法制的被害者主體〉，《政大法學評論》， 第 137 期，2014。
101 王曉丹，〈司法意識與司法信賴－－權威、感知與正義觀〉，《檢察新論》，第 21 期，2017，頁 13-23。該文整理了中正大學犯罪研究中心「104 年全年度全國民眾犯罪被害暨政府維護治安施 政滿意度調查」和司法院「104 年一般民眾對司法認知」等調查結果，顯示台灣人民對於司法的 信賴度低落，並分析台灣社會的低度司法信賴不一定完全來自於司法制度不健全，而應考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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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法律問題，小至遵守交通號誌，大至生老病死，人們隨時都處於法規範下的各 種權利義務關係中。但對《摩天大樓》書中角色而言，看似「無所不在」的法律 並未全面滲透且主導著人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反而低度參與著人們的生活。
書中角色普遍認為法律不但無法保護好人，懲罰壞人，反倒時常帶來麻煩，所以 最需要法律資源的鍾美寶卻表明不信任警察，也從未採取法律行動保護自己，曾 經實際參與過法庭運作的謝保羅也持同樣看法。另外，實際生活中，比起主張法 律能夠維護權益，若有人跟「官司」、「纏訟」等字眼扯上關係，幾乎等同被貼上
「麻煩人物」或「捲入是非」的負面標籤，形成人人寧願敬法律而遠之的情形。
華人社會自古普遍存在「厭訟」之情結。早在春秋時期，孔子就說過：「聽 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102希望通過長期的道德倫理教化和統治階級 的以身作則，使爭訟者恥於爭訟，以達到「閭裡不訟於巷，老幼不愁於庭」103的 和諧理想境界。直到現代，除了儒家文化的影響，更有訴訟成本的考量、不信賴 司法、及普遍對於「對簿公堂」存有負面觀感等因素。然而，根據王曉丹教授〈司 法意識與司法信賴──權威、感知與正義觀〉一文之統計資料，台灣司法信賴度 遠低於同為中華文化圈內的其他國家104；且同樣必須花費訴訟成本，早在 160 年前就有研究指出：「在美國，幾乎所有有爭執的問題最終都會訴諸法律。」105因 此，本研究認為台灣法治現象的成因，應以後兩項原因為主。張娟芬的《無彩青 春》如此說道：「以前只知道司法”應該”是社會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直到蘇案，
我才看見司法”實際”上不是這麼一回事。國家的刑罰，只要一不小心，就不是正 義。」106、「在威權時代，我們對於語言與論述的欺罔太過天真無知；現在我們 精明多了，我們對各方的說法一律表示等值的懷疑，以示公正超然，以示老謀深 算。我們被騙怕了，以致於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事。”真相”變成一個老舊過氣的字
文化的結構性社會基礎。
102 謝冰瑩等編譯，〈論語：顏淵 13〉，《新譯四書讀本》，三民書局，2006，頁 206。
103 陸賈，〈至德第八〉，《新譯新語讀本》，三民書局，1995，頁 73。
104 王曉丹，〈司法意識與司法信賴－－權威、感知與正義觀〉，《檢察新論》，第 21 期，2017。
105 轉引自尤伊克、西爾貝，《法律的公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徐顯明主編，商務印書館，
2005，頁 6。
106 張娟芬，《無彩青春》，行人文化實驗室，2013，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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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羅生門”取而代之，成為大部分人對大部分事情的看法。我們從前現代的反 智、單純，直跳進了後現代的虛無。」107自此人們在仰賴司法體系伸張正義的同 時108，似乎又對其深懷戒心，且往往不排斥「走後門」109或「操作法律」以便更 快達到目的。
《摩天大樓》中處處可以見到這種矛盾的心理，這種心理使台灣人們的法意 識型態交錯複雜，一方面容易輕信媒體報導110，一方面卻對警方、官方、司法體 系抱持懷疑論，形成衝突、幽微而多元的法意識樣貌。
[顏]最初矢口否認，經過半個月的訊問，顏永原突然坦承犯行，警方終於得 到他的自白。雖然外界質疑是否有涉及刑求，鍾美寶的母親為顏永原聘請的 律師則宣稱「顏永原因長期吸毒神智不清，自白可能是在意識不清楚的狀態 下取得」，但自白內容不知如何流出來，周刊雜誌取得全文，大幅披露。111 警方久久不能破案，輿論壓力鋪天蓋地，好不容易抓到嫌疑最大的嫌犯，但 犯人矢口否認，這時該怎麼辦呢？「法庭裡應該”無罪推定”，但是被害人家屬的 心情，一定是傾向”有罪推定”的，這是人之常情。」112面對一宗血腥暴力的違法 事件，人們想看見的是兇手被制裁，正義被實踐，然而正如美國詩人艾蜜莉˙迪 金森的一段話：「法律是多困難的一件事，正義做出手勢讓世人可以找到它，可 是當人們來訪視它時，它卻都不在家。」113社會需要一個犯人，然而被抓到的就 真的是犯人嗎？托爾斯泰《克魯采奏鳴曲》中，真正的犯人被當庭釋放，然而台
107 張娟芬，《無彩青春》，行人文化實驗室，2013，頁 305-306。
108 根據司法院統計處新聞稿羅列的各家民意調查機構結果，民眾對於法官公正性的不信賴在
108 根據司法院統計處新聞稿羅列的各家民意調查機構結果，民眾對於法官公正性的不信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