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譯本翻譯技巧比較
第一節 人物譯名的安排
一、人物形象的呈現
在人物形象方面的處理，將析分為女性形象與男性形象兩大部分進行比較研究。
李漁在擬話本小說中塑造一系列光彩照人、性格殊異的人物形象，他們從不同角度反 映明末清初廣闊的社會內容，投射當時歷史的時代氛圍。
（一） 女性形象
由於李漁小說的題材多集中在婚戀家庭與倫理關係的範疇內，筆者在此依故事中 女性人物的家庭角色歸納為「閨閣女子」與「雜流婦女」兩大類，以下分別闡述說明。
傳統社會中符合社會期待的婦道人家，社交環境封閉，生活圈通常僅限居室之內，多 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毋需從事生產，故在此文探討中將其歸類為「閨閣女子」， 而小說中難以歸入此類之女性，則於「雜流婦女」一處討論。「雜」表示不正、形形 色色，在這裡是指異於傳統社會中的閨閣女子。「流」取其三教九流之意，表示類別，
故「雜流婦女」則代表社會上各種行業或各色人物，並無貶意，亦無關乎道德和成就，
尤其是指社會邊緣的從業女性，如：青樓女子、媒婆與婢女等等。
1. 閨閣女子
（1） 大家閨秀
在中國傳統社會裡，女性經常是以被壓抑者的姿態生存著，受禮教桎梏甚嚴的閨 閣女性便是深受其害的代表人物，尤以成長於貴族門第內的女子為最深刻的受害者。
如〈夏宜樓〉中女主人公詹嫻嫻被刻畫為情竇初開、竭力為有情郎爭取婚姻的大家閨 秀，她是鄉紳詹總管的掌上明珠，面貌姣好不在話下，在第一回中作者使用譬喻修辭 介紹她出場：「這位小姐既有穠桃豔李之姿，又有璞玉渾金之度，雖生在富貴之家，
再不喜嬌妝豔飾，在人前賣弄娉婷。終日淡掃蛾眉，坐在蘭房，除女工繡作之外，只
以讀書為事。」145 關於前兩句美貌部分的描寫，茅氏譯作：Hsien-hsien was a beautiful and graceful girl.146 韓氏譯為 Serena was not only gorgeous, she was also completely natural and unaffected.147 兩位譯者不約而同皆採取意譯方式，著重在其美麗氣質的一 面，而略譯「桃李」豔麗與「金玉」高雅的意象，因為二者在目標語審美文化中未產 生相同的連結，倘若堅決直接翻譯，不過徒增讀者困擾罷了。因此，採用變通手法保 留嫻嫻氣質出眾的形象，刪譯文化空缺的鏈接。
然而，詹公還是對他如此自律的女兒憂心忡忡，於是假借在家裡辦學，請嫻嫻予 以教導之名，行阻遏她動懷春念頭之實。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料盛夏某日午后，
風流才子翟佶利用千里鏡窺見了她的美貌，又認為她對眾女蓮池中沐浴之不雅事件處 理地十分妥當，必是將來賢內助的不二人選，萌生濃烈愛意，幾日後便派人至詹家說 親。嫻嫻耳聞翟相公長相俊俏，才氣縱橫，不禁芳心暗許。兩人又透過媒婆魚雁往返，
更讓嫻嫻情有獨鍾。詹公一再篩選求親對象後，決定抽籤擇婿，嫻嫻竟然願意拋開大 家閨秀的尊嚴，親自替意中人謀策，透過實際作為捍衛自己的姻緣，徹底顛覆傳統禮 教約束下端莊自持的閨女形象，活現擺脫父親嚴格的管教，脫離禁欲主義的禁錮，勇 敢追求愛情的女性形象。
傳統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長期受禮教薰染已深，故「這位小姐原是端 莊不過的，不消父母防閒，她自己也會防閒。自己知道年已及笄，芳心易動，刻刻以 懲邪遏欲為心。」148 試圖克制對愛情的憧憬，茅氏在譯文中卻將這般的心理描寫全 部刪除；再者，後文關於嫻嫻得知女伴蓮池裸浴的不當行為時，她先忍怒後懲處的嚴 正管教形象也消失在茅氏的譯本中。又嫻嫻衝破傳統，私許芳心等悖逆名門閨秀之舉 也遭到茅氏的刪譯，「嫻嫻的意思原要嫁他，又聽了那些怪異之事，得了這番激切之 言，一發牢上加牢，固上加固，絕無一毫轉念了。」149故茅氏譯文淡化嫻嫻勇於背離 傳統、追求愛情的堅毅形象。
相較之下，韓氏忠於原文，句句雕琢，閨秀形象則活現於其譯文中。如：嫻嫻長
145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76。
146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29.
147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7.
148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76。
149 同前註，頁 81。
於壓抑蕩漾的春心──Serena was too well of how susceptible her heart was now that she had come of age, and she took constant care to banish any unseemly thoughts from her mind.150；教誨有方──Serena was afraid of causing an accident by scolding them too soon, so she shrank back into her bedroom as if she had seen nothing and gave them a chance to reach the bank…. After separating out the ringleader, she beat the others first, taking care not to break the skin. With the ringleader she continued until she drew blood.151； 芳心暗許──Serena had intended to marry him anyway, and now, on learning of these supernatural events and receiving this pointed advice, she was quite convinced and had no further qualms.152 在在精彩呈現故事中的人物形象。
相較於美麗佳人出現在文中的頻率，其貌不揚的女性角色少之又少，以〈拂雲樓〉
中裴七郎的前妻封氏為代表人物，她「奩豐而貌嗇，行卑而性高」153且「狀貌稀奇，
又不自知其醜，偏要豔妝麗服，在人前賣弄，說她是臨安城內數得著的佳人」154。原 文引〈西江月〉一詞為證：
面似退光黑漆，肌生冰裂玄紋。腮邊頰上有奇痕，彷彿湘妃淚印。
指露幾條碧玉，牙開兩片烏銀；秋波一轉更銷魂，驚得才郎倒褪！155
茅氏譯文：
A face as dark as black lacquer, Skin as cracked as ice,
A rare scar on her cheek,
Very much like the tear mark of the two Hsiang Princesses.
Fingers like green jade, Teeth like black silver.
Rolling her eyes,
150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7.
151 同前註，頁 9－10。
152 同前註，頁 14。
153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53。
154 同前註，頁 154。
155 同前註，頁 155。
She scares you stiff! 156
韓氏譯文：
Her face was dark, lackluster paint, Her skin like crackleware grew.
Curious blotches marked her cheeks--- The stains on mottled bamboo.
Her teeth were silver, tarnished black, Her fingers porphyry.
A glance from her eye would melt the soul--- And make the suitor flee! 157
原詩從膚色、膚質、手指、牙齒和眼神等方面極盡所能描繪封氏長相之不堪入目，
其貌不揚的女性形象深刻鮮明，譯者也盡情地進行對等翻譯：茅氏仔細地直接意譯中 文詩作原意，未作任何改變，而在翻譯湘妃淚竹典故時卻未加以注解或採取變通手法，
造成目標語讀者閱讀困難。相較之下，韓氏謹慎措辭，省去湘妃的人名音譯，直接翻 譯「湘妃竹上淚斑」的含意，減少目標語讀者的閱讀障礙。再者，韓氏以韻語翻譯，
更貼近原文詩詞的形式。
（2） 小家碧玉
李漁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除了刻畫出身官宦世家、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外，也有 出身布衣家庭的少女，這些待字閨中的女子便彰顯出當時新興市民階層的審美趣味，
而且她們所受的禮教束縛與正統文化的陶冶相較於書香門第的女子少，於是她們培養 出敢愛敢恨、勇敢追求婚姻幸福的真率性格；換言之，普通城市商販人家的閨女，不 僅無市儈俗氣，且性格純真質樸，展露小家碧玉的獨特魅力。如〈拂雲樓〉中臨安城 韋家的小姐，便是代表才貌雙全的小家碧玉形象。韋小姐雖有閉月羞花之姿，但始終 養在深閨，默默無聞。早年受父母許配給才子裴七郎，但因裴家嫌貧愛富，另娶奇醜
156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67.
157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124.
無比但家財萬貫的封氏。直到端午節西湖一場驟雨不僅洗刷了眾女臉上的脂粉，更讓 韋小姐傾國傾城的美貌一時在城中聲名大噪。裴七郎更是一見鍾情，立即在醜妻逝世 後再度求親，期盼重修舊好。在韋家老爺和夫人一番譏誚和羞辱後，裴七郎仍不放棄，
拜託媒婆曉之以理，勸韋小姐私許芳心。不料，韋小姐並未接受「節義」的詭論，甚 至還理直氣壯的數落且拒絕裴七郎。韋小姐充分展現明理善辯、不卑不亢的性格特 質。
二篇譯文中皆完整傳達韋小姐堅定反駁俞阿媽為裴七郎傳話的行為：「『節義』二 字原是分拆不開的，有了義夫才有節婦，沒有男子不義，責婦人以守節之禮。他既然 立心娶我，就不該慕富嫌貧，悔了前議，既悔前議，就是恩斷義絕之人了，還有什麼 瓜葛？」158清晰描繪韋小姐直言不諱的率真性格，也不輕易受詭論所迷惑，明辨是非 的形象不言自明，甚至流露出男女平等的意識，在當時洵為相當進步的思維。兩者間 唯一稍有出入的地方是茅氏將「節義」譯為virtue 和 righteousness，直接意譯貞節（節）
與正當（義）二字；韓氏則譯為fidelity、loyalty 或 faith，著重在忠貞概念的呈現，相 較之下，後者的措辭更貼近原意。俞阿媽在面對韋小姐強硬的拒絕下，仍試圖為裴七 郎緩頰並乞求諒解，解釋他之所以悔婚別娶都是父母之言不得違逆才落得這般下場；
不料，此番辯詞一出，結果適得其反，不僅未能成功讓韋小姐原諒裴七郎，更激起韋 小姐心中的熊熊怒火道：「父母相逼，也要他肯從，同是一樣天倫，難道他的父母就 該遵依，我的父母就該違拗不成？四德三從之禮，原為女子而設，不曾說及男人。如 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從父，難道叫我做婦人的反要未嫁從夫不成？」159眾所皆知「三 從四德」是指昔日社會要求婦女所應具備的基本德行──「三從」指在家從父、出嫁 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韋小姐言論一針見血，辛辣 諷刺，更是突顯主人公機智慧黠、據理力爭的人物形象。尤以引文末兩句錯置文句最 令讀者拍案叫絕，「在家從父」與「未嫁從夫」之間孰是孰非的答案呼之欲出。茅氏 僅以Ch’i-lang obeyed his parents but expects me to disobey mine.160譯之，省略「未嫁從 夫」的謬論，反諷力道稍嫌薄弱；韓氏完整保留原意，譯為But in this case it’s the man
158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62。
159 同前註，頁 163。
160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71.
who is apparently supposed to obey his father before marriage. Am I as a woman expected
who is apparently supposed to obey his father before marriage. Am I as a woman exp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