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譯本翻譯風格比較
第二節 內文處理
一、茅國權翻譯內文的特色
（一） 細節處理
茅氏在此一部分上，最大的特色是他大量刪除冗長且重覆性高的細節，因為他考 量到目標語讀者的語學知識和文化背景，且對中文小說一再重覆先前提及細節的敘事 模式不熟悉，於是選擇以最流暢自然的方式譯出，割捨枝微末節的敘述，近於改寫原 文。例如：〈歸正樓〉中關於和尚閉門造錢一事，譯者則略去鑄錢細節，以Recently, he discovered a way to counterfeit money. That’s why his house was burned down.71翻譯「聞 得此老近日得了個生財的妙方，三分銀子可以傾做一錢，竟與真紋無異。用慣了手，
71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38.
終日閉戶傾煎，所以失起火來，把房產燒得磐盡。」72僅清楚交代事件的前因後果，
而省略其中過程；再者，對故事發展沒有絕對影響的橋段便予以省略不譯，如：〈歸 正樓〉要進入正話部分時的銜接文字為「東西南北，各是一方，走路的人不必定要自 東至西、由南抵北，方才叫做回頭，只須掉過臉來，就不是從前之路了。這回野史說 一個拐子回頭，後來登了道岸，與世間不肖的人做個樣子，省得他錯了主意，只說罪 深孽重，懺悔不來，索性往錯處走也。」73則在譯文中全部刪除。
茅氏選擇以省略細節的途徑來節譯故事，也有由於他認為原作內容悖逆善良風俗，
違背中國傳統思想，尤其是涉及男歡女愛和斷袖之癖等難登大雅之堂的情節，便輕描 淡寫迅速帶過，因此男女性事多以含蓄方式譯出，而男男之愛則幾乎是完全刪除。以
〈萃雅樓〉中大談男色之風為例，刻畫權汝修在當時風氣下人見人愛的形象，「只因 他年紀幼小，面龐生得可愛，上門買貨的仕宦料想沒有迂腐之人，個個有龍陽之好」
74，此段描述未見於譯文，遑論關於親密行為的描繪，無庸置疑一概消失在譯文中，
如：
(筆者按：權汝修)雖是男子，還賽過美貌的婦人，與金、劉二君都有後庭之好。
金、劉二君只以交情為重，略去一切嫌疑，兩個朋友合著一個龍陽，不但醋念 不生，反借他為聯絡形骸之具。人只說他兩個增為三個，卻不知道三人並作一 人。75
金、劉二人各有家小，都另在一處，獨有權汝修未娶，常宿店中，當了兩人的 家小，各人輪伴一夜，名為守店，實是賞玩後庭花。日間趁錢，夜間行樂。76
李漁對金仲雨與劉敏叔後庭之癖直言不諱，內容涉及男風與同性戀等禁忌主題，
卻能以輕鬆戲謔的口吻道出與中國傳統思想背道而馳的故事；反觀在茅氏的譯文中則
72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01。
73 同前註，頁 101。
74 同前註，頁 132-133。
75 同前註，頁 130。
76 同前註，頁 131。
全然刪除，不留一絲痕跡，可知譯者本身的翻譯態度以及譯者對翻譯行為操控能力。
（二） 典故處理
茅氏考量到目標語讀者對原作文化的陌生，因此，為了不干擾讀者的閱讀行為和 中斷讀者的閱讀興致，茅氏便採取極精簡的方式處理典故或是與中華文化相關的背景 知識，即在不影響上下文連結的情況下，盡量以對等的句子解釋典故的含意，而不再 另外對典故本身直接進行翻譯，如〈歸正樓〉中，貝去戎鼓勵蘇一娘潛心修佛，誘之 以利，信誓旦旦說：「不但你的衣食之費、香火之資出在區區身上，連那如來打坐之 室、伽藍入定之鄉、四大金剛護法之門、一十八尊羅漢參禪之地，也都是區區建造。」
77而譯者僅以I will pay all your expenses.78傳達貝去戎殷切期盼她皈依佛法且願意支付 所有費用的諾言；然而，關於如來、伽藍、四大金剛、羅漢等佛教用語則一概省略，
不再增加讀者的負擔。相同的翻譯原則亦可見於各回，又〈歸正樓〉中在敘及貝去戎 在聆聽蘇一娘的懇求後，回覆她：
區區是個東西南北之人，今日在此，明日在彼，沒有一定的住居，不便娶妻買 妾，只好替你贖身出來，送還原主，做個崑崙押衙之輩，倒還使得。79
But I definitely cannot take you with me, as I am a drifter wandering from place to place. The best I could do would be to return you to your husband.80
「崑崙押衙」原為唐傳奇的典故，分別出自〈崑崙奴〉的崑崙奴磨勒與〈無雙傳〉
的古押衙，二者同為游俠，也皆從事報恩行為：前者為崔生家之奴僕，受其蓄養，後 撾殺猛犬，竊出紅綃妓，成全崔生與紅綃妓的男女私情以回報崔生的恩惠；後者起初 若有所欲，王仙客必努力實現其願望，亦餽贈無窮的錦帛寶玉給古押衙，後來古押衙 更以奇計殺人幫助王仙客奪回無雙，成全其姻緣，以報答其恩重如山的禮遇之情。茅 氏在翻譯過程對此典故的含意進行省略，未提及也無需另外註解，僅以最簡易、通暢
77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16。
78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46.
79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15。
80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46.
的方式傳達給讀者。又如〈鶴歸樓〉中繞翠在丈夫段玉初九死一生後歸來，仍面有慍 色，怨其別離時的冷血無情，甚至別離期間還收到丈夫寄來的一紙離書，叫他斷絕恩 情，毋需等候他的歸期，但這一切的巧妙鋪陳，竟然都是段玉初為了保全繞翠在分隔 兩地的情形下仍能愜意生活之妙計。他面對悻悻然的繞翠解釋道：
「你不要怪我輕薄，當初分別之時，你有兩句言語道：『竊效孟姜女之心，兼 做蘇蕙娘之意。』如今看起來，你只算得個孟姜女，叫不得個蘇蕙娘，織錦回 文的故事全不知道。我那封書信是一首迴文詩，順念也念得去，倒讀也讀得來。
順念了去，卻像是一紙離書；倒讀轉來，分明是一張符券。若還此詩尚在，取 出來再念一念，就明白了。」81
It was actually a palindrome-like verse which could be read forwards or backwards.
Try reading it backwards and see what it means.82
這段對話化用孟姜女與〈璇璣圖〉的典故：前者的故事是在新婚之夜，丈夫范杞 良被抓去修長城，孟姜女不遠萬里為丈夫送去禦寒的衣物，正如同繞翠得知丈夫即將 前往金朝納幣，一別就是三年五載，且生死未卜，加上她鞋弓襪小，無法遠送寒衣，
便預先收拾行囊，把十年內所需的衣裳鞋襪都準備好供丈夫使用，冀望隻身在外一路 平安，並且睹物思人。而〈璇璣圖〉是相傳為前秦時期秦州刺史竇滔之妻蘇蕙創作迴 文詩，她將對丈夫的思念之情寫成一首迴文詩，自古至今詮解方式形形色色，但皆能 蘊含深意，其才華之高，流傳千古。而段玉初寄與妻子之信即為一首迴文詩──「疑 猜任向怒時分，別有終歡賽雨雲；癡學不情思絕斷，思妻倒織錦回文。」深情表述思 念妻子，繞翠卻以「文回錦織倒妻思，斷絕恩情不學癡。雲雨賽歡終有別，分時怒向 任猜疑。」83方式讀之，誤以為其夫薄情寡義，但也因此而保全性命，容貌依舊，能 和丈夫歡快共度餘生。而以上所述的部分，皆在茅氏的翻譯過程遭到刪除，略去孟姜
81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31－232。
82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105.
83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23。
女與蘇蕙的典故，僅用文字敘述帶過迴文詩的讀法，雖然譯文流暢通順，但文化意象 卻十分模糊。
（三） 改變引述方式
在茅氏譯文中，常見的內文處理方式之一為將原文的對話部分轉變成單純描述，
簡省對話者間的互動，直截了當地表達故事的發展，加快文章的節奏，如〈夏宜樓〉
瞿佶托媒婆向嫻嫻請安：那個說親的媒婆又來致意她道：「瞿相公回來了，知道小姐 有恙，特地叫我來問安。叫你保重身子，好做夫人，不要心煩意亂。」84譯文為Then one day the matchmaker paid Hsien-hsien a visit reporting that Ch’ü had just returned from the provincial capital, and wished her to take good care of her health and not to worry about him.85；又如〈萃雅樓〉中敘及嚴世蕃親臨萃雅樓，企圖一睹權汝修的美貌而不得，
於是假借購買奇貨以掩飾心中慍怒一處：金、劉二人走上樓來，見過了禮，就問：「嚴 老爺要看的是哪幾種貨物？好取上來。」東樓道：「是貨都要看，不論哪一種，只把 價高難得、別人買不起的取來看就是了。」86 譯文則將對話全部改成敘述的文句，
Sheepishly Chin and Liu went upstairs and asked Yen’s pleasure. Yen answered that he would like to examine all the valuable articles they had.87又如〈歸正樓〉的入話部分，眾 人對於蒼天無眼一事感到滿腹疑惑，以及與和尚的對話在譯文中竟成了敘述，只保留 和尚回答的部分：
眾人替他算一算，那立誓的日子比失火之期只早得三日，就一齊驚異道：「難 道你一念回頭，就有這般顯應？既然如此，為什麼持齋念佛的修行了半世，反 不如你？」那殺豬屠狗的應道：「也有些緣故。聞得此老近日得了個生財的妙 方，三分銀子可以傾做一錢，竟與真紋無異。用慣了手，終日閉戶傾煎，所以 失起火來，把房產燒得磐盡。」眾人聽了，愈加警省。88
84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31。
85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30.
86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35。
87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56.
88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01。
The people did a little figuring and found that the butcher had posted this note three days before the fire. They were taken completely by surprise, wondering aloud why the butcher seemed to be more favored by the Heavens than was the Buddhist devotee. The butcher, who happened to be there, offered the following explanation:
“The Buddhist devotee is one in name only,” he said. Recently, he discovered a way to counterfeit money. That’s why his house was burned down.89
茅氏遇到原文非故事重點對話的部分時，經常會將直接引述的對話以間接引述之 方式取而代之，企求增添譯文的流暢度，也達到預期效果，但也不免產生缺點，如：
文風改變，一來一往的互動感降低，情節韻律異於原作的精心安排；再者，弱化配角
文風改變，一來一往的互動感降低，情節韻律異於原作的精心安排；再者，弱化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