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漁《十二樓》與英譯本
第二節 《十二樓》英譯本
一、《十二樓》譯介情況
十九世紀初，英國人以船堅炮利脅迫中國開啟大門，除了建立貿易往來外，也著 手研究神秘且封閉的古老帝國──中國，當時翻譯活動的功能聚焦在傳教和文化交流 需要，譯者並沒有自覺為翻譯中國古典文學建立一套系統，因此他們零星地將李漁的 數篇話本小說轉譯成英文，其中，某些譯作今已亡佚，只能依據一些手稿、雜誌和後 代漢學家們的引述方可拼湊譯介情況的軌跡。李漁《十二樓》的英譯版本濫殤於德庇 時爵士（Sir John Francis Davis, 1795－1890，或譯為戴維斯）的翻譯，據記載，德庇 時精通漢語，為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翻譯官。他於 1815 年將李漁白話短篇小說《十二 樓》中的單篇〈三與樓〉翻譯成英文，題為“San-Yu-Lou: Or the Three Dedicated Rooms”，
並發表於《亞洲雜誌》（Asiatic Journal）1816 年 1 月號，又由東印度公司出版社印刷 出版單行本。1819 年，法國人阿．布日吉埃．德梭松姆（A. Bruguiére de Sorsum）將 德庇時英譯的〈三與樓〉譯成法文，與元代武漢臣創作的喜劇《老生兒》合編在一起。
57 1822 年，德庇時又翻譯另外兩篇小說〈合影樓〉和〈奪錦樓〉，題為“Ho Ying Lou:
The Shadow in the Water” 和 “To Chin Lou: The Twin Sisters”，再將先前〈三與樓〉的 英譯作品一起編入
Chinese Novels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s（《譯自原文的中國小
說》）58，史上第一本李漁話本小說的英文選編節譯本便於此問世。1827 年，法國漢 學家雷慕莎（Jean Pierre Abel-Rémusat, 1788－1832）更將此書的部分轉譯成法文在56 同前註，頁 275。
57 A. Bruguiére de Sorsum, Lao-seng-eul, comédie chinoise, suivie de San-iu-leau, ou trios étages consacrées, conte moral (Paris: 1819).
58 John Francis Davis, Chinese novels,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s (London: John Murray, 1822).
Contes chinois（《中國故事集》）上發表，內容包含前述的〈合影樓〉和〈奪錦樓〉，
以及自譯的〈三與樓〉。59同年，此書的德文版也在萊比錫以
Chinesische Erzahlungen
（《中國小說選》）為名出版。1841 年，塞繆爾．伯奇（Samuel Birch, 1757－1841）在
《亞洲雜誌》上發表文章──以英文對〈生我樓〉進行摘要翻譯，題名為“Yin Seaou Low, or The Lost Child”。綜上所述，自 1815 年至 1841 年，李漁《十二樓》中已有四篇小 說被譯成英文，隨著中歐之間的頻繁交流，《十二樓》也陸陸續續以法文和德文之姿 活躍於文壇。60
此後李漁作品的英譯狀況走向低谷，直到1893 年，大英博物館漢學專家羅伯特．
道格拉斯（Robert K. Douglas, 1838－1913），重譯〈奪錦樓〉，題為“The Twins, From the Chinese of Wu Ming”，編入 Chinese Stories (《中國故事》)61，不久後發表於1887 年 第 162 期《布萊克伍德雜誌》（Blackwood’s Magazine）。李漁作品的在英語世界的譯 介再一次陷入沉寂，直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才復甦，而轉捩點則是德國漢學家庫恩
（Franz W. Kuhn，1884－1961）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成功譯介李漁的長篇小說《肉蒲 團》( Ein Erotischer Roman aus der Ming-Zeit，又名 Jou Pu Taun)，大大啟發歐洲漢學 界關注李漁獨特個性與寫作技巧的興味，並高度肯定李漁的文學成就，英語世界也自 此重新審視李漁的文學貢獻，並著手關注李漁小說的翻譯活動。
1973 年，漢學家茅國權將單篇〈鶴歸樓〉譯成英文，題為“Tower of the Returning Crane”，此譯文刊於 1973 年《譯叢》（Renditions）雜誌秋季號上。爾後，茅國權於 1975 年完成了《十二樓》的第一本英文全譯本，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題名為
Twelve Towers: Short Stories，
62甫一出版便得到漢學界的青睞。同年華盛頓大學比較 文學系教授何谷理（Robert E. Hegel, 1943－）在《漢語教師雜誌》（Journal of the Chinese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第十一卷第三期上發表評論，慶祝《十二樓》全譯本
59 Abel-Rémusat, Contes chinois (Paris: Moutardier, 1827).
60 Emile Lousis Jean Legrand, La Matrone du Pays de Soung－Les deux Jumelles(Contes chinois), Paris, 1884, P41-73,（〈奪錦樓〉）; Hans Rudelsberger, Chinesische Novellen, 1914, P143-159,（〈合影樓〉）； Franz Kuhn, Die dreizehnstokkie pagode: Altchinesische Liebesgeschichten(《十三層塔》), Berlin: Steiniger Verlag, 1940. P49-92, （〈合影樓〉）, P93-139,（〈夏宜樓〉）, P140-161, （〈奉先樓〉），P162-200, （〈生我樓〉）；
Der Tum der fegenden wolken, Altchinesische Novellen,1958, P106-163,（〈拂雲樓〉）, P238-313,（〈鶴歸 樓〉）。
61 Robert K. Douglas, Chinese Stories (Edinburgh: W. Blackwood, 1893).
62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的誕生。1979 年再版時則簡化書名為 Twelve Towers，迄今仍為李漁話本小說唯一的 英文全譯本。1982 年由蘇聯漢學家華克生（Воскресенский, 1926－）翻譯了《十二樓》
全部十二個故事，題名為《失而復得的珍品──19 世紀中國小說》。63八十年代可謂 英語世界明清小說研究的豐收期，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系教授韓南重譯《十 二樓》，為一節編本，僅從《十二樓》選取其中六篇小說，書名為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64於1992 年出版，1998 年由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再版，譯品質優，佳評如潮。2011 年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出版《十二樓（雙語版）（套裝全二冊）》，65英譯本部 分則仍為茅國權的七零年代的著作，並非一嶄新之全譯本的出現。
二、二十世紀英譯本背景介紹
茅國權於 1939 年出生在中國貴州，青年求學時期負笈香港，又前往美國攻讀博 士學位，後執教香港中文大學，藉由這樣的學經歷，筆者推知他所浸染的文化仍是傾 向中國的，深受傳統道德倫理思想陶冶。茅氏於1975 年完成了史上第一本《十二樓》
的英文全譯本，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題名為
Twelve Towers: Short Stories。茅
氏在《十二樓》序言中直陳其創作此書的預設讀者是普羅大眾，而不是對中國文學有 深入研究的學界人士，因此他冀望能藉由此譯本拋磚引玉，激發更多西方讀者接觸這 位優秀短篇小說家──李漁──的高昂興致。此譯本的特色則是文字流暢自然，語言淺顯通俗，格式不受傳統話本小說的文體 所宥限，且不採取字字對譯的翻譯策略，反而試圖重組句構，著重在故事情節的主線 發展，因此他改寫篇目，另取新題，預示文中的梗概；又極力刪除冗長多餘的細節，
如：心理狀態描繪、中國典故習俗、敘述者的評論，或與主軸無絕對相關的描述，更 對性事議題輕描淡寫，點到為止；省略回目僅以羅馬數字代替回數，說書套語也罕見 於譯文中。茅氏也在其《十二樓》譯本的序中，評價李漁「為了謀求生計，常常卑躬 屈膝，奉承主子，極盡諂媚之能事，是位沒有什麼品格的人」，可見他也和多數傳統 文士一樣，帶著不屑的眼光睥睨特立獨行的李漁，同時也能解釋譯者之所以採取避重
63 Воскресенский Д.Н. Ли Юй. Двенадцать башен (повести XVII в.). (пер. с кит., предисл., коммент.) М., Гудьял-Пресс.
64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65 （清）李漁：《十二樓（雙語版）（套裝全二冊）》（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1）。
就輕的方式翻譯性觀念的理由，因為中國傳統思想面對同性戀、女性胴體與男女性愛 等兩性議題，總是抱持保守含蓄的態度。由上述可知，原著內容的完整呈現並不是茅 氏翻譯的首要任務，故此書雖將十二篇故事都進行翻譯，但書本的厚度卻與韓氏的六 篇節譯本不相上下。
韓南1927 年出生於紐西蘭。1948 年畢業於紐西蘭大學，獲得學士學位。1949 年 在該校獲得英國文學碩士學位。1950 年前往英國倫敦大學讀書，1953 年獲得學士學 位。1957 在北京進修一年。1960 年在該校獲得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位，以《金瓶梅》
為博士論文的研究主題。1954 至 1963 年，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擔任講師。1963 年至 1968 年在美國史丹佛大學擔任副教授、教授。1968 年至 1998 年，任哈佛大學東亞語 言與文化系教授，1974－1977 為系主任。1987 年至 1995 年，任哈佛燕京社社長。研 究專長為中國古代文學，尤其著重在通俗文學的範疇，更是中外學者中對李漁進行全 面研究的第一人。可知韓氏原先專精英國文學，後因緣際會開始鑽研中國古典小說，
故思維模式不受傳統中國道德倫理觀所侷限。再者，其母體文化對性自由的觀念較為 接受與包容，而大膽談論肉體與情欲的李漁風格，正好契合西方世界的閱讀品味。
韓氏於1992 年重譯《十二樓》，以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為題，從十二篇 小說中選取其中六篇進行翻譯，分別為〈夏宜樓〉（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歸 正樓〉（Return-to-Right Hall）、〈萃雅樓〉（House of Gathered Refinements）、〈拂雲樓〉
（The Cloud- Scraper）、〈鶴歸樓〉（Homing Crane Lodge）與〈生我樓〉（Nativity Room），
並為此書撰寫序言，說明他是以消閑居刊本的《十二樓》為本進行翻譯工作，並解釋 他之所以選譯其中六篇，是由於這十二座亭榭樓閣實際上僅以「樓」字貫串，並無情 節連貫性，即一樓敘寫一事，獨立成篇互不關涉，因此選譯的結果並不會影響書中的 有機結構，此外更詳細註解，也翻譯了杜濬的評論。
韓南採忠實的翻譯策略，在合乎目標語文法的條件下，完全依照原文的體例和文 句進行翻譯，基本上可謂是一字一句對應，幾乎沒有刪減原文的任何字句。連分章和 回目的部分，韓南也全然按照原文樣式分回，並翻譯每一對回目，回目中應包含的情 節發展鉅細靡遺，且以斜體字區分，力求精準，完整體現回目的敘事功能與原文的審 美趣味。韓南中規中矩，以審慎嚴謹的態度面對翻譯工作，企求與原文保持一致，完
整傳達原意，又能適時加入自己的見解和創意，並仔細考證引文的出處，說明典故的 來歷、解釋雙關語的趣味性，既不破壞原文意象，又能照映東西文化的差異，考量目 標語讀者對中國文化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