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譯本翻譯風格比較
第三節 注釋處理
一、茅國權使用注釋的特色
（一） 意譯中文篇目
在茅氏譯本中，此類註腳為統一性的基本註解，即每一章故事的第一個註解皆為 中文原篇目的英譯名稱，如：〈合影樓〉的第一個註解為Literally, the title means “The Tower of Joining Reflections.”105以及〈歸正樓〉的第一個註解則為Literally, the title means “The Tower of Self-reformation.”106。這樣一來，既可讓讀者明白原著中文標題 的含意，亦可讓讀者更貼近李漁以「樓」為貫串全書結構的巧思，呼應書名
Twelve Towers，否則依據茅氏翻譯的篇名便無法窺見其有機連結的面貌。
（二） 解釋專有名詞
仔細地註解關於中華文化的國學常識、地理名稱和歷史人物等等專有名詞，例如：
《四書》、《五經》、巫峽、匡廬、陳平、諸葛亮、翰林、紅娘、或是僅以拼音方式表 達原文的意涵，不用其他單字進行對等翻譯，如〈歸正樓〉中的「回頭」便直接音譯 為 hui-t’ou107，再加以說明詞意。譯者皆審慎地以註解方式補充說明，且精簡扼要，
不佔用大量篇幅，目的在於提昇目標語讀者閱讀的流暢度，並且加強讀者閱讀小說時 的趣味性，如：他在〈奪錦樓〉解釋「張三、李四」為代稱中國人名的普遍用語，如 同西方使用Tom、Dick 或 Harry 一樣，增添親切感；再者，同一回中提及前來說媒的 四姓人家正好為「趙、錢、孫、李」，恰同於百家姓的開頭四字，此為李漁詼諧語言 的精心安排，在轉譯過程中未對目標語讀者善加解釋，則會大大減損《十二樓》逸趣 橫生的風格，相當可惜。
105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139.
106 同前註，頁 140。
107 同前註，頁 37。
（三） 交代刪譯部分
如前所述，茅氏譯文首重文句的流暢度，因此在這個翻譯前提下，譯者在轉譯過 程中對原作進行大幅度的刪除，在〈三與樓〉註解二中，譯者直接點出他刪除第二首 開場詩的八行，即The second introductory poem of eight lines has been omitted.108，但他 卻未加以解釋刪譯的原因；然而，在〈合影樓〉的最後一個註解，譯者則清楚說明譯 文中大量省略的緣故，因為他認為前述情節已經相當完整，無需再仿照原文將細節重 新描寫一遍，在此向讀者交代他之所以選擇摘要方式翻譯呈現的緣故。
（四） 說明典故習俗
譯者考慮到目標語讀者接受度的問題，所以經常使用注釋來加以補充，讓讀者能 減少因為文化差異而造成的閱讀隔閡。如：〈合影樓〉的開場詩末句為「不見御溝流 出墨痕香」，茅氏以註解向讀者說明：皇室內的深宮怨婦素來有將寂寥悲悽的情緒訴 諸紙上，再藉由溝渠往外流到宮外的行為，即At one time some imperial concubines described their loneliness and sorrow on paper, then threw the paper into a ditch and it floated into the outside world.109。然而，就前文所述，茅氏將維持譯文的流暢度視為首 要任務，故盡可能減少翻譯容易造成目標語讀者閱讀停滯的內容，可知其實典故習俗 的註解在茅氏譯文中出現的比例並不高。
二、韓南使用注釋的特色
（一） 解釋專有名詞
關於中華文化的國學常識、地理知識和歷史背景等等專有名詞，韓氏亦採取註解 方式利於讀者了解小說內容，例如：《西廂記》、露筋娘娘、宋朝與邊境諸國（遼、夏、
金）的關係、張生與鶯鶯、潘岳等等。又如〈生我樓〉退場詩的最後一句為「麻衣法 術總難憑」110，韓氏便註解「麻衣」為Mayi was a famous Song dynasty physiognomer who gave his name to a system for reading faces.111 清楚解釋麻衣的成就──以相法留名青 史的宋初大相術家，他專精於以人的面貌、五官、骨骼、氣色、體態、手紋等推測吉
108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39.
109 同前註，頁 139。
110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48。
111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248.
凶禍福、貴賤夭壽的相面之術。然而，關於〈歸正樓〉的進場詩，其中一句為「砥瀾 須用山為柱」112（The hills we need, as pillars to grind the waves.113）韓氏註解此句為 The Grindstone Pillars are rocky islets in the middle of the Three Gates Gorge of the Yellow River.114在此特別補充黃河三門峽的「砥柱」，可見韓氏兢兢業業的考證精神，
但筆者則認為稍嫌突兀和冗餘，因為此一註解對詩意之傳達並未有正面效用。
（二） 說明典故習俗
譯者秉持著幫助目標語讀者容易理解故事內容的信念使用注釋，尤其是在典故習 俗這一方面更顯重要，如：〈鶴歸樓〉進場詩清楚介紹牛郎織女及金童玉女的神話故 事，又在〈拂雲樓〉的第六回中，裴七郎在受過能紅的教誨後，對於正娶能紅一事得
「學王莽之虛謙，曹瞞之固遜」115，不到黃袍加身，不輕易即位的裝模作樣一番，譯 者深知目標語讀者對中國歷史典故的陌生，便於註解處以讀者熟悉的人物──凱撒作 類比，Like Julius Caesar, Wang Mang and Cao Cao refused the throne until they were
“forced” to accept it.116，頓時袪除因文化背景差異所形成的疏離感，增進讀者對文章 原意的理解，誠為巧妙的註解。
（三） 闡釋雙關語
雙關語在《十二樓》的情節鋪排具有畫龍點睛的功效，正是李漁本身語言經營的 獨特魅力之展現，透過諧音或諧義雙關達到調笑作用，相信來源語讀者會在理解作者 的創意後會心一笑，而目標語讀者就得仰賴譯者在注釋處的細心說明了，如：在〈萃 雅樓〉中奸臣嚴世蕃因垂涎俊美的龍陽，為了得到權汝修不擇手段設計將他閹割。權 的好友金、劉在頓悟他們因為賣了雅貨給嚴世蕃而引禍上身的失算後，脫口道出：「誰 知道貨者，禍也。」117譯文為But who would imagined that goods would spell disaster?118 譯者考量到目標語讀者對中國語文音同形異且義異的概念不甚了解，於是便在註解處
112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99。
113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41.
114 同前註，頁 41。
115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87。
116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170.
117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37。
118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95－96.
說明：A pun: the words for goods and disaster are both pronounced huo.119，相同情況也 見於〈夏宜樓〉男主人公的名字為吉人，韓氏以漢語拼音直譯人名Jiren，又於註解處 說明A pun: on the proverb Tian xiang jiren (Heaven helps the good man).120清楚傳達中 華民族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的觀念。
（四） 解析方塊字
韓南善用註解將《十二樓》因中國文字的形近或同音的素材鋪陳的情節加以說明，
如在〈歸正樓〉一文中，貝去戎決定金盆洗手不再從事拐騙之謀，潛心修道，立志成 為 方 士 ， 於 是 斥 資 購 買 一 座 園 亭 以 改 造 成 庵 堂 ， 買 屋 時 原 先 樓 名 為 「 歸 止 樓 」
（Return-to-Rest Hall），卻在喬遷後因為燕子啣泥而成了「歸正樓」（Return-to-Right Hall），對於中國讀者而言，李漁這番的情節安排是充滿新意且不至於造成閱讀理解困 難的，反觀不熟悉中國方塊字的西方讀者乍看一下，想必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多虧韓南貼心地在註解處說明A stroke across the top of the character for rest turns it into the character for right.121。再者，〈拂雲樓〉中的靈魂人物梅香，費盡死力成就撮不攏 的姻緣，原名桃花，後改名為能紅，所謂「桃花能紅李能白」，韓南亦於註解時解釋 其中連結關係
Nenghong combines the words for excel and red.
122，「能」解釋為「能耐」、「擅長」，「紅」則是「紅色」，說明能紅改名的緣由。可見譯者善用注解利於讀者瞭 解文章脈絡，毋需因為對來源語的陌生而導致閱讀速度凝滯不前。
（五） 標明引文出處
韓氏翻譯《十二樓》的目的之一，是希望能引起學術界同好研究李漁的動機，能 多多發掘李漁在話本小說所流露出的機趣，故依循學術文章羅列引文出處的傳統，便 於後人深入研究，因此，他在譯本中就屢次出現引自古籍的註解，如：〈拂雲樓〉論 及《論語》的原壤夷俟時，譯者便註解為See The Analects, p. 131.123，又如〈歸正樓〉
第一回要提及「回頭」一事，引述經典：《四書》上有兩句云：「雖有惡人，齋戒沐浴，
119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96.
120 同前註，頁 28。
121 同前註，頁 68。
122 同前註，頁 131。
123 同前註，頁 126。
亦可以事上帝。」124註解即為See D. C. Lau, trans., Menius (London, Penguin Books, 1970), p. 133.125 直接指出為《孟子》一書中的文句，並列上詳細的出版項。再者，除 了說明出處外，韓氏更依據內文為讀者整理可以相互參照的名句，如〈歸正樓〉一開 始在入話部分以「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的俗諺勉勵世人要常保上進心，不應安 於下流，譯者便在註腳處補充 Cf. See D. C. Lau, trans. The Analects, p.128: “The gentleman gets through to what is above; the small man gets through to what is down below.”126 勸勉讀者以君子風範為標的，更可推知韓氏深厚的中文造詣以及小心求證 的翻譯態度。
三、兩人使用注釋的比較
茅氏與韓氏在使用注釋方面差異不大，只是各有所好，換句話說，他們對於目標 語讀者的需要見仁見智，如：前者會用注解對中文篇名進行對等意譯以及交代譯者簡 省的部分，以文後註的方式呈現；後者則是著力在雙關詞的解析以及嚴謹考證，並使 用當頁註的方法。而相同的是兩位譯者皆盡力地詳盡解說，尤其是習俗典故和專有名 詞等讀者會感到陌生的詞彙，因此，譯者希冀能藉由注釋協助讀者更有效率地了解故 事發展，減少閱讀障礙，盡情享受李漁的機智與詼諧。譯者適當地現身實則能為譯文 的完整面貌進行加分，而譯者注釋介入的輕重拿捏更是相當重要的議題，關鍵無他─
─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因為過猶不及都可能扭曲作者原意或是抹煞原著巧思。綜上 所述，我們可知茅國權和韓南在《十二樓》譯本的註解使用恰如其分，洵為一大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