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漁《十二樓》與英譯本
第一節 李漁與《十二樓》
一、李漁時代與著作
李漁以「笠翁」之名行,多才多藝,富於創業精神,集學者、作家、出版商於一 身,他在求生存、做學問和創事業等方面的各種經歷恰恰是他那個時代政治、社會、
經濟、文化和史學等變革的生動寫照。18 換句話說,李漁生於明萬曆年間,卒於清康 熙年間,跨越了新舊王朝,他的一生正好成為那個歷史時代的縮影──明末清初──
此時期無庸置疑是中國古代政治、文化及社會極為混亂的過渡期,鼎革之際的歷史劇 變帶給當時文人和一般百姓偌大的衝擊,社會生活和心靈狀態都需重整以適應新生活 的動盪不安;更甚者,熟讀詩書的正統文士更被在心靈劃上一道深深的創口,因為他 們冀望報效的明王朝已被異族取代,不得不在改朝換代之際做出抉擇:一為與清朝政 府合作,效忠清廷;二為否認清政府的存在,對「反清復明」的思想滿腔熱血;三為 中庸路線,既不出任清廷官職,亦與新朝官員與遺民社會維繫良好關係。明清改朝換 代之際(1644),李漁正值青壯年,在明代活了三十四年,在清代則活了三十六年,
可見他的前半生歷經明末的敗壞和動亂;後半生則飽嘗亡國的辛酸和無奈,於是他以 務實的態度選擇了第三種處世哲學,一方面顧及家計,另一方面又保持精神獨立。
李漁身分多元,知識廣博,他擁有作家、學者、歷史學家、植物學家、文學評論 家、出版商、建築學家和發明家等身分,而且他又精通衛生、烹飪、飲食、娛樂、園 林、室內裝潢、商業管理、戲曲和繪畫。19 因此,身兼數職的李漁便自然而然地在生 活中充分體現當時巨大變革的內容,如:工商業的勃興、都市化的發達、人民金錢觀 的改變、開始追求舒適享樂的生活、崇尚奢華、衣著時尚與休閒娛樂商業化、性行為 與同性戀議題的接受、出版業的發展、民眾識字率的提升等等方面。無怪乎張春樹與
18 【美】張春樹、駱雪倫著,王湘雲譯:《明清時代之社會經濟巨變與新文化──李漁時代的社會與文
化及其現代性》(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1。
19 同前註,頁 2。
駱雪倫肯定:李漁的作品囊括所有文學的形式和類型,經過他的想像和藝術過濾之後 所記載下來的當時社會、經濟、文化、政治以及文人關切的問題,為中國明清之際的 研究提供了關鍵的資料。20
明末思想解放引起熱潮,社會風氣荒淫無恥,以市民大眾為主要讀者的市民文學 更是深受感染。故話本小說作者雖說以教化為重,卻仍無法避免露骨的色情描寫。從
《三言》、《二拍》以降莫不如此,承馮、凌二人創作風格而來的李漁,亦將淫靡腐化 的眾生相反映在作品中,且勇於傳達異於傳統的新觀念,自然也成為其文學創作中鮮 明的特色。當時文壇上古文、詩、詞等正統文學成績式微,相對地,通俗文學則以生 氣勃勃的新人之姿活躍文壇,廣受大眾的喜愛。雖然擬古主義的聲浪高漲,企圖挽救 正統文學;但文人對八股文的反動以及受泰州學派強調自由、尊重自我的論調影響,
反擬古的新文學運動也隨後推展起來──李漁便是處在貴獨創、活潑浪漫的性靈文學 時代。
李漁著作等身,可分為三類:(一)單篇詩文:《一家言全集》中的初集文集四卷、
二集詩集三卷、餘集窺詞管見及詞集一卷;(二)專集專著:《一家言全集》中的別集 史論二卷,隨筆和評論集《閒情偶寄》21十六卷,總結自己生活的所見所聞,包含對 戲曲理論和創作的見地,是中國戲曲批評史上重要的著作之一;(三)戲曲小說:傳 奇《十種曲》(《奈何天》、《比目魚》、《蜃中樓》、《憐香伴》、《風箏誤》、《慎鸞交》、《凰 求鳳》、《巧團圓》、《玉搔頭》、《意中緣》),小說則以短篇《連城璧》(無聲戲)、《十 二樓》,長篇《合錦回文傳》及《肉蒲團》享譽盛名。編纂的作品有:《笠翁詩韻》、《笠 翁詞韻》、《四六初徵》、《新四六初徵》、《列朝文選》、《詩詩類苑》、《名詞選勝》、《尺 牘初徵》、《古今尺牘大全》、《資治新書》、《資治新書二集》和《綱鑑會纂》等。
二、評價李漁
李漁以白話文書寫的小說和戲曲在十七世紀下半葉擁有廣大的讀者群,且四處巡
20 【美】張春樹、駱雪倫著,王湘雲譯:《明清時代之社會經濟巨變與新文化──李漁時代的社會與
文化及其現代性》(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5。導言
21 卷一至卷五包括李漁的戲劇理論,如戲劇批評、戲曲寫作基本原則與創作觀念及方法論、戲曲演習
以及演員培訓;卷六至卷七,談論李漁對女子的看法,特別是女子習技與聲容;卷八至卷十六,探討 生活的藝術,內容廣泛,如:建築、家居、飲食、花草園藝、行樂與衛生學等。
迴演出,在當時極負盛名也是最受歡迎的作家,故有「名滿天下,婦人稚子,莫不知 有李笠翁」22一語流傳。然而歷來對於李漁個人或其著作的評價,總是譽滿天下、謗 滿天下,十分極端,充斥爭議性,茲分為中國與海外兩大部分細究其間差異:
(一)中國
在傳統社會中,文學創作被視為一種高尚的精神追求,尤其知識份子應以進入聖 賢的境界為鵠的,奉行不恥惡衣惡食的原則,不應該追求物質生活,因此對於大多數 的文人而言,鬻文維生的舉動是相當低俗的。李漁不蹈常規,撰文為生,且文未載道,
又不奉行儒家忠、義、節、儉的規範,竟經商致富,崇尚奢華,且對性別議題的書寫 態度開放,嚴重悖離儒家的價值觀,無法被時人接受或認同,尤其正統儒家學者對李 漁的評價極為低下,例如:明朝同為劇作家的袁于令就曾尖銳批評李漁:「李漁性齷 齪,善逢迎,遊縉紳間,喜作詞曲小說,極淫褻。常挾小妓三四人,子弟過遊,便隔 帘度曲,或使之捧觴行酒,並縱談房中,誘賺重價。其行甚穢,真士林所不齒者也,
予曾一遇,後遂避之。」23苛刻地評價李漁的人品齷齪,反映在作品的淫褻風格上,
大傷文人格調。又董閬石在《蓴鄉贅筆》中看法亦同:「夫古人綺語猶以為戒,今觀
《笠翁一家言》,皆壞人倫傷風化之語,當墜拔舌地獄無疑也。」24 可見中國傳統社 會在評價作品的成就時,習慣連結作者的道德行止。再者,李漁的標新立異也引起時 人的反感,儘管他活躍在錢塘與江寧近三十年,也於此二地出版許多膾炙人口的雜劇、
傳奇和小說,但康熙年間魏㟲編的《錢塘縣志》與嘉慶《江寧府志》卻都對李漁的生 平或文壇地位隻字未提,可見他不重於世的光景。又《曲海總目提要》雖收入李漁作 品近十篇,卻僅以二十六字介紹李漁,並以「俳優」視之,貶低他的身分地位與文學 成就。再者,有清一代幾乎沒有完整的李漁傳記,即使是現今被視為標準參考資料的 三十三種傳記中,關涉李漁的僅有李桓編的《耆獻類徵》中一篇不足六十字的短章;
又如《光緒蘭溪縣志》也僅以兩頁的篇幅肯定他的才華,仍且未提及他的生平、家庭 背景、個人經歷等。25 關於他的事蹟,自方志至雜書小說,都欠缺詳細的記載。
22 李漁:〈活虎行〉詩評,收於《李漁全集》,第二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45。
23 袁于令:《娜如山房說尤》,收於《李漁全集》,第十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310。
24 董含:《蓴鄉贅筆》,收於《李漁全集》,第十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312。
25 【美】張春樹、駱雪倫著,王湘雲譯:《明清時代之社會經濟巨變與新文化──李漁時代的社會與
李漁晚年作詩〈贈許茗軍〉:「擔簦戴笠游寰中,阿誰不知湖上翁。譽者漸多識者 寡,僅云曲與元人同。近之則方湯若士,《四夢》以來重建幟。詣其所以同前人,眾 口莫能舉一字。」26 由此可知李漁小說及戲曲在當時受歡迎的程度,「譽者漸多識者 寡」一句,則可見作家不被真正理解的孤獨感。許茗軍眉評曰:「今天下者誰不知笠 翁,然有未盡知者,笠翁豈易知哉!止以詞曲知笠翁,則不知笠翁者也。」27可見僅 從詞曲作品的內容來評斷李漁的人格或文學地位是相當不妥當的。古今社會習於結合 道德舉止來論斷個人的成就,判斷文學作品時,也不例外。首先是以作者個人的道德 行為為依據,而非其作品的藝術表現與文學價值。李漁在當時道學家的記載下,被形 塑成一位特立獨行的放蕩才子或是淫穢作家,因此他的作品自然更難得到客觀的欣賞 和評價。現代研究中國文學史的一些權威人士仍舊對李漁創作的小說抱持否定態度,
在其研究中指責它們「有毒」,如:孟瑤《中國文學史》在清代小說部分完全未提及 李漁的成就,竟將《無聲戲》歸類為色情小說,甚至對其戲曲部分評價不高:「李氏 是以戲劇作為牟利工具的人,所以頂多也只能寫出《風箏誤》而已。作者人品的高下 直接影響作品風格的高下,在這裡我們又得到一次證明。」28 直言人品即文品,又如 鄭振鐸在《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評論:「李漁戲曲以奇取勝,雖以闡忠說孝為傳奇的 目的,但同時,他自己的筆端卻也不大清白,正像他的《十二樓》一樣」29,可見在 此一品評風氣下,要對李漁作出一個公允的客觀評價實則不易。又如林庚在《中國文 學簡史》未論及其小說的成就,且評斷李漁戲曲劇情庸俗,墮於惡趣,30而許仁圖在
《新編中國文學史》以五頁篇幅談論李漁的戲曲理論,卻認為其劇作有些過於粗俗,
過於求奇,過於低級,過於庸俗、色情,這些使其創作在思想、藝術上缺陷較大,不 如他的戲曲理論有價值,且認為明清的擬話本,主題不鮮明,平板乏味,情節多雷同。
過於求奇,過於低級,過於庸俗、色情,這些使其創作在思想、藝術上缺陷較大,不 如他的戲曲理論有價值,且認為明清的擬話本,主題不鮮明,平板乏味,情節多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