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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生逢鼎革易代之際,起初一心寄託科舉考試以光耀門楣,歷經多次挫敗後,

終究勇敢捐棄傳統儒者仕進的正路,不畏文士的側目與非議,選擇致力於創作被視為 末技的戲曲與小說,如願以償成為名聞遐邇的通俗作家,更讓笠翁之名蜚聲國際。李 漁的話本小說散發令讀者著迷的魔力,它風格幽默通俗,情節構思巧妙、善於製造衝 突、習於設置懸念,加上獨特的語言魅力,且故事內容映照出時代的輪廓,擁有擄獲 大批讀者的潛質。再者,《十二樓》成書較晚,成熟度也較高,其文字要比《無聲戲》

來得乾淨清爽,題材也較健康,俗而不俗,飽含趣味性。李漁創造富有獨特個性的諧 趣語言,營造風趣生動的喜劇風格,讓讀者享受輕鬆愉悅的閱讀氛圍,追求妙趣橫生 的機巧和尚奇獵新的美感,他更在生動流利、涉筆成趣的語言中,寄寓作者的人生哲 學及自我意識。

自 1815 年起,李漁小說的第一篇譯品問世,此後單篇或是集結成書的譯品陸續 出版,也於漢學界刮起一陣旋風。然而,由於東西方的文化背景對李漁及其小說的評 價與接受程度差異極大,這種文化接受上的差異性在翻譯活動中的體現就更加充分。

李漁的小說作品素來在中國未獲得等量的青睞,卻能夠吸引國外讀者和學者紛紛對它 傾心的緣故便是彼此間審美趣味的不同。一來,目標語讀者不會結合李漁的人品來評 斷其作品的文學成就,即作品的藝術貢獻與作家言行舉止是劃分開來的,和中國習於 混為一談的方式判若雲泥;二來,目標語讀者能夠純粹享受李漁的調笑功力,不受道 德思想侷限,便不至於將笠翁的作品歸為思想低俗之作;三來,西方傳統的價值觀與 儒家思想並不相融,而悖於儒家思想的李漁正好契合目標語讀者的審美訴求。因此,

李漁《十二樓》的譯本在歷經幾番迭宕的傳播過程後,由於其中散發的機智與幽默,

不僅榮登國際舞臺,廣受讀者與學者的重視,李漁更獲得重新檢視在文學史上地位的 契機,揚眉吐氣,不再背負下流作家的惡名。

在同為二十世紀的《十二樓》譯本中,茅國權與韓南譯本翻譯的風格迥異,包含 在篇名處理、內文處理、注釋處理及話本文體等方面的處理上皆大異其趣;更甚者,

在情節的編排、人物形象的塑造、語言的駕馭、翻譯策略的使用以及誤譯的產生和避 免等技巧運用上也各有所好。面對中國文化背景知識匱乏的目標語讀者,兩位譯者皆 善用註解盡量削減異文化的閱讀隔閡,茅氏還在內容和結構上採取變通手法,利於讀 者接近原作。換言之,他刪節話本文體的獨特性,使作品接近線性小說的風貌,又調 整原作的敘事手法,省略許多典故與俗語,也刪除許多人物心理描寫與故事細節,使 情節更為緊湊。再者,翻譯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的,兩種語言是在兩種文學傳統的語境 下發生碰撞,譯者周旋於兩種文學傳統之間,有一定的思維模式,主宰他們依自己的 主張進行翻譯,加上前文所述譯者成長背景、文化態度與翻譯目的不盡相同,便讓本 於同一原著的譯品卻展現不同面貌──茅氏創作此譯本的目的是希望能號召更多西 方讀者認識李漁的著作,因此故事情節的流暢開展成為此譯本的首要任務,而人物形 象和語言風格等等寫作技巧則與原作大異其趣;然而,韓氏高度忠於原文,句句雕琢,

企求再現原作的文學成就,著眼於笠翁小說的學術研究價值,故鉅細靡遺,謹慎對譯,

小心考證。再者,兩者間的所受的中國傳統思想倫理觀也深淺有別,故茅氏在觸及性 別議題或性愛書寫時,選擇以含蓄的筆法輕描淡寫,抑或全數刪譯;相較之下,韓氏 則顯得落落大方,直言不諱,且使用正式而科學的詞彙描述。故兩位譯者各有千秋的 展現,讓讀者即使遊歷同一座「十二樓」,卻擁有兩趟殊異的閱讀經驗,值得去「尋 幽」──尋訪其中的美感與深意。

李漁撰寫此書的初衷是「教化人心」,由他不忘提醒讀者:「做小說的本意,原在 下面幾回,以前所敘之事,示戒非示勸也。」可見李漁重視小說的「教化」功能,他 深信通俗小說的語言婦孺皆知,比大談忠孝節義的典籍,更能撼動人心。他在〈與徐 治公二劄〉中提到:「今人喜讀閒書,購新劇者十人而九;名人詩集,問者寥寥。」239 所謂「閒書」指的便是戲曲小說等通俗文學作品。李漁提倡戲曲要深入淺出,即以淺 顯通俗的語言表達深意,「雅中帶俗,又於俗中見雅」,故在其小說中躬身實踐語言之 淺顯、取材之通俗的藝術追求。《十二樓》故事總讓善有善報、惡有惡果,企圖告誡 世人心存善念的重要,期許能以風情之口述道德之意。然而,勸懲的意涵與諧趣語言 由於茅氏的大量刪譯原文而削弱,亦可推知茅氏創作譯本並非懷抱重現原作的意圖;

                                                                                                               

239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31。  

反觀韓氏譯本中所有句子大抵皆根據原文詳實翻譯,包含每回文末勸世之語亦一律保 留,如此忠實的翻譯手法也不見得是在達到重現原作意圖的目的,筆者則更傾心解釋 此翻譯手法是譯者在為學術研究鋪路而採取,力求完整呈現原著風貌,但非再現原作 創作動機。

茅國權與韓南兩人《十二樓》的譯作互有見長,然而究竟是前者的自由譯法比較 好,抑或是後者的忠實譯法較佳呢?綜上所述,茅氏譯本為一全譯本,根據原文編寫、

改寫,或譯者自行添寫,未將原文奉為圭臬,以靈活對等的方式翻譯,對原文的刪改 幅度較大,迎合目標語讀者的意識型態與詩學期待;韓氏譯本則為節譯本,逐字逐句 移譯原文,並在涉及中國文化意象時加注闡述,呈顯截然不同的譯本面貌,呼應美國 學者安德烈.勒菲弗爾(André Lefevere, 1946-1996)在其《翻譯、重寫以及對文學 名聲的制控》(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一書中指出:翻譯不單單 是語言層次上的轉換,它更是譯者對原作所進行文化層面上的改寫的最佳印證,即在 不同的歷史條件下,改寫主要受到意識型態(Ideology)和詩學(Poetics)兩方面的 限制。贊助者受到個人文化背景影響往往會對原作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整,以使其與當 時的主流意識型態和詩學型態相符,從而達到讓改寫作品被盡可能多的讀者接受的目 的。因此,翻譯是文化互滲的活動,研究者也能從誤譯的情形窺見譯者間的文化背景,

分析譯者自身文化對翻譯活動的操縱程度,證明譯者是兩個文本的中介者,而不是等 值的尋求者,且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直指:「如果譯文的終極本質 是求其與原文相似,翻譯則成為不可能」,譯者要利用語言之間的差異,藉外語來傾 覆原語的秩序,又把潛藏於原文中,原語無法表達的意念展現出來。240畢竟不同語種 的文字必然有距離,譯者的理解與文風也會和原作的內容和形成產生距離,而且譯者 的體會與本身的表達能力也存在距離,如此一來,導引我們更進一步反思「譯者的任 務」究竟為何。

語言是文化的承載體,創造出生動自然的翻譯語言的一個要素,即譯文中是否能 將涉及到異國文化方面的詞語譯到恰到好處,因此具備兩個文化方面良好修養才能成 為卓越的譯者。兩位譯者皆富有深厚的中國文化素養,熟諳原文的語言、文化、背景                                                                                                                

240 陳德鴻、張南峰編:《西方翻譯理論精選》(香港:香港城市大學,2006),頁 197。  

等方面的知識,一面忠實呈現原意,另一面考慮讀者接受,造就譯本無論在思想內容 或藝術表現上皆各有千秋,且韓南更以嚴謹審慎、一絲不苟的翻譯態度創作優質譯品,

力求完美,兢兢業業、句句雕琢、仔細考證。再者,每種語言都無可避免地帶有某一 民族文化的積澱和印證,所以除了少數誤譯的部份需要修正外,我們宜以更開闊的胸 襟評價各領風騷的譯本,透過譯本以不同的角度重新審視《十二樓》這部風靡有清一 代的暢銷著作。然而,歷來譯者不絕於途,譯本仍難以達到盡善盡美之境,故「言未 休」,換句話說,既說不停又非絕對完美,因此更期待「原汁原味」《十二樓》英文全 譯本的誕生,「原汁原味」在此意指更貼近原文的文體與內容。且創造出李漁的獨特 性是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他彷彿被歷史超前三百年製造出來,或許只有「現代」的 我們更能夠去理解他,透過譯本以弘揚中國文學之優美特質與風俗,也吸收現代西方 的創作技巧,表現出綜合融會之精神,截長補短以臻於完善,再創《十二樓》的閱讀 風潮。

 

參考文獻

一、中文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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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書瀛:《李漁美學心解》,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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