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譯本翻譯風格比較
第四節 話本文體處理
一、茅國權話本文體處理的特色
（一） 回目呈現
由於目標語讀者的閱讀習慣異於中國讀者，在序中茅氏認為回目的呈現不見得能
124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00。
125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42.
126 同前註，頁 42。
如實達到提示的功用，反而干擾西方讀者閱讀的順暢性，形成無效的存在，甚至破壞 讀者的閱讀期待。因此，茅氏選擇刪除所有中文的回目，僅以羅馬數字標誌各回，不 再為固有的雙對句回目進行翻譯，捐棄中國傳統小說的格式藝術，趨向西方小說的編 排方式。
（二） 入話正話形式
茅氏不僅是在回目方面考慮到目標語讀者的閱讀習慣，連在話本小說基本配備的 進場詩和入話形式亦有所簡省，如〈歸正樓〉的進場詩和入話全部保留，僅將細節刪 除，著重在情節的流暢明快，且多數篇章均採取此一翻譯策略，又〈生我樓〉的入話 部分在譯文中遭到大幅刪減，譯者僅以一個段落簡述原文四百多字的敘述：
玩第二句，有「國破家亡」一語，不僅是庶民之妻，公卿士大夫之妾，所謂「黃 泉路窄易相逢」者，定是個有家有國的人主。彼時京師未破，料不是先帝所幸 之人，非藩王之妃即宗室之婦也。貴冑若此，其他可知。能詩善賦，通文達理 者若此，其他又可知。所以論人於喪亂之世，要與尋常的論法不同，略其跡而 原其心，苟有寸長可取，留心世教者，就不忍一概置之。古語云：「立法不可 不嚴，行法不可不恕。」古人既有誅心之法，今人就該有原心之條。跡似忠良 而心同奸佞，既蒙貶斥於《春秋》；身居異地而心繫所天，宜見褒揚於末世。
誠以古人所重，在此不在彼也。此婦既遭污辱，宜乎背義忘恩，置既死之人於 不問矣；猶能慷慨悲歌，形於筆墨，亦當在可原可赦之條，不得與尋常失節之 婦同日而語也。 此段議論，與後面所說之事不甚相關，為什麼敘作引子？ 只 因前後二樓都是說被擄之事，要使觀者稍抑其心，勿施責備之論耳。從來鼎革 之世，有一番亂離，就有一番會合。亂離是樁苦事，反有因此得福，不是逢所 未逢，就是遇所欲遇者。造物之巧於作緣，往往如此。127
In times of great political upheaval, even someone presumably as important as our lady of the ode, was not spared from suffering. The common people surely
127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50－251。
experienced even greater sorrow. Therefore, I say that we should not be too critical if people fail to live up to conventional moral standards. The following story is about women who were kidnapped and then returned to their homes. Let’s not judge them harshly, but rather with tolerance and compassion.128
由上文可知，茅氏一貫的內文處理模式──省略繁瑣的細節或複雜的中國意象，
只保留與情節發展高度相關的部分，即使在入話部分亦然；然而，如〈夏宜樓〉部分，
茅氏省略六首進場詩和入話，直接進入正話部分，首句便開始描述故事發生的時代背 景，共刪除九百餘字的描述。而那六首在翻譯過程中被刪除的絕句實則為李漁本身的 創作，提供女孩採蓮的田園牧歌般畫面，主題皆圍繞在吟詠蓮花上，預期功能是要將 採蓮的情節連結到後續的文章，達到入話的功效。再者，荷花是戀人和妻子的象徵符 號，敘述者於原作中精心比擬，卻在茅氏譯本中則全然消失，喪失話本小說中入話形 式的特色。
（三） 韻散結合
韻散結合是話本小說的特色之一，更是講唱文學的表徵。一般而言，文章的主體 是成熟的白話文，而會出現韻文的部分則為進場詩和散場詩，或是正話中穿插的詩詞 韻語。筆者發現茅氏在譯文中的詩歌翻譯，只關注在意義的轉達，而不著力在詩歌的 格律上，因此，譯本中的詩詞引用幾乎不合韻，如〈歸正樓〉第二回文末引詩為據：
從來妓女善裝愁，不必傷心淚如流。 獨有蘇娘懷客淚，行行滴出自心頭！129
From the beginning, prostitutes have been good at pretenses.
They cry without genuine feelings.
But Sister Su really cries when remembering her friend.
Every drop of tears comes from her heart.130
128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115.
129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14。
130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45.
茅氏在詩詞的翻譯上多數只求意義之傳達完整，而忽略英詩的格律，既未押韻，
又未符合音步的使用；換句話說，他在翻譯的過程中主動丟失話本小說「韻散結合」
的文體特色。
（四） 說書套語
話本或擬話本小說保留講唱文學的形式特徵，故事進行中經常出現「又說」、「卻 說」、「再說」、「話分兩頭」等說書人口吻，篇尾也常綴引詩詞做為總結、評論，故保 留說書遺痕無疑為話本小說的一大特色，如每回篇末的「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 曉」等吸引讀者繼續閱讀的話語，或是說書人經常現身與讀者對話的詞彙。茅氏考量 目標語讀者的閱讀習慣以及他對文章流暢度的訴求，因此，他在翻譯的過程中將不影 響故事發展的說書套語一概刪除，企圖背離話本小說的傳統形式。如：〈萃雅樓〉第 一回文末省略「作者說到此處，不得不停一停。因後面話長，一時講不斷也」。131抑 或是〈拂雲樓〉第四回文末「各洗尊眸，看演這本『無聲戲』」132，省略說書人與讀 者的對話互動，也刪除李漁對話本小說的概念──戲曲是有聲的小說，小說是無聲的 戲曲，故他將小說稱之為「無聲戲」；換句話說，戲劇及小說「同源而異派」，實際上 有許多貫通之處，因此小說中的情節、事件和人物可以用戲劇演繹，戲劇中的故事也 可以用小說表現，如此刪節，相當可惜！
二、韓南文體處理的特色
（一） 回目呈現
韓氏維持一貫作風，力求精準對譯，內容鉅細靡遺，重現回目的提示功能，肯定 回目揭示大意的存在意義，符應話本小說的形式，仿照中文以對句形式為回目，句型 工整，含意完整，如：〈鶴歸樓〉第一回回目「安恬退反致高科，忌風流偏來絕色」133， 譯文為Happy in his quiet existence, he receives the highest rank; Averse to romantic love,
131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36。
132 同前註，頁 176。
133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203。
he gets a beautiful wife.134，如實翻譯，切合原意；又如：〈拂雲樓〉第一回回目「洗脂 粉嬌女增嬌，弄娉婷醜妻出醜」135，譯文為 A beautiful girl is even more beautiful with her makeup removed; An ugly wife seems even uglier when flaunting her looks.136 韓氏全 然表達中文原意，也採取對句形式呈現；然而，前句的「粉嬌女」在這裡即為韋家小 姐與能紅二人，故筆者認為若以beautiful girls 的複數形表達，更能貼近情節開展。
（二） 入話正話形式
韓氏在完全依循李漁原著樣貌的大前提下進行翻譯，於譯本中完整保留入話形式，
包含進場詩與得勝頭回的故事，幾近一字不漏的翻譯，字斟句酌，試圖帶領讀者親近
《十二樓》最原始的風貌。以〈拂雲樓〉的入話內容為例：
從古及今，都把「梅香」二字做了丫鬟的通號，習而不察者都說是個美稱，殊 不知這兩個字眼古人原有深意：梅者，媒也；香者，向也。梅傳春信，香惹游 蜂，春信在內，游蜂在外，若不是她向裡向外牽合攏來，如何得在一處？（略）
另有一個梅香，做出許多奇事，成就了一對佳人才子費盡死力撮不攏的姻緣，
與一味貪淫壞事者有別。（略）故此這回小說原為垂戒而作，非示勸也。137
The word meixiang (plum-blossom fragrance) has been in use since ancient times as a general term for maidservants. People who take it for granted assume that it is meant to be flattering, not realizing that the ancients had a profound purpose in coining it: mei (plum-blossom) stands for mei (matchmaker) and xiang (fragrance) stands for xiang (hither and thither). The plum sends the message of spring and its fragrance drives the bees wild. But when the message of spring is inside the house and the bees are outside, how are they twain going to meet—unless she goes hither and thither and brings them together? …… And then there was another maidservant, responsible for all kinds of remarkable achievements, who succeeded in arranging a marriage between a brilliant young man and a beautiful young woman that had
134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173.
135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51。
136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117.
137 浙江古籍出版社編：《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52－153。
hitherto defied the most strenuous efforts. She belongs in quite a different category from those maids who denote themselves to lechery and adultery, …… Thus my story is presented to you as a negative, not as a positive, example.138
韓氏高度忠於原文，鉅細靡遺，譯文句句雕琢，清楚傳達作者原意。此一開場白 是全書篇幅較長的入話部分，是篇論述侍女如何藉由令她的女主人陷入浪漫私情而招 惹麻煩的文章。上述引文中李漁先說明「梅香」之所以慣為丫鬟名的由來，並提出個 人的見解，認為梅香扮演著溝通內外的靈魂角色。韓氏於此不僅謹慎對譯，並且以漢 語拼音解釋「梅」、「香」二字之意，更以斜體字區分，甚至還附上英文單字補充說明 二字之涵義，更可窺知其嚴謹的翻譯態度與對讀者閱讀流暢的考量。爾後，李漁列舉 一婢女為逞私欲，而恣意破壞其主母之貞節的負面例證，對比〈拂雲樓〉中能紅的卓 越慧黠，再陳述其為此文的目的在於勸誡，而非鼓勵讀者模仿能紅的行徑。韓氏逐字 逐句移譯原文，完整呈顯李漁創作的原始風貌，此一話本小說的獨特敘事模式，相信 能讓讀者耳目一新，增添閱讀趣味。
（三） 韻散結合
韓氏以散文譯散語，以韻語譯韻語，符合原作的藝術表現，維持話本小說的文體 獨特性，亦可推知譯者自身深厚的文學造詣。以與前文所述〈歸正樓〉第二回文末相 同的引詩為例：「從來妓女善裝愁，不必傷心淚如流。 獨有蘇娘懷客淚，行行滴出自 心頭！」
A whore can always fake her sadness;
No grief she feels, although her tears pour.
But Mistress Su felt lost and lonely;
Her tears rose from the heart’s core.139
韓氏在詩詞的翻譯上不僅力求傳達完整意涵，還關注英詩的格律，既押韻，又符
138 Patrick Hanan, trans.,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 1992), 118－120.
139 同前註，頁 63。
合抑揚的音步，留意重音非重音的排序，抑揚頓挫滿足吟詠詩歌的樂趣；換句話說，
他在翻譯的過程中完整保留話本小說「韻散結合」的文體特色。
他在翻譯的過程中完整保留話本小說「韻散結合」的文體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