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譯本翻譯風格比較
第一節 篇名處理
一、茅國權翻譯篇名的特色
在茅國權《十二樓》的十二篇譯文中,對於篇名處理採取同一種翻譯方式──另 取標題,達到高度一致性。他在標題處清楚說明故事主軸,以故事發展的重要人物或 事物為題,讓讀者能在閱讀全文前,先對故事梗概有所了解,也期許讀者能被篇名吸 引而加入閱讀李漁的行列,並附上中文原篇目的威翟式拼音(Wade-Giles System,又 名威妥瑪拼音),更在每篇文章的第一個註解處意譯中文的原標題,如:〈奪錦樓〉為 The Tower of Matrimonial Contest68、〈三與樓〉為The Tower of Three Dedications69與〈聞 過樓〉為The Tower of Heeding Criticism70。
以人物為篇目的譯文共有七篇,分別為〈歸正樓〉(The Swindler)、〈萃雅樓〉(The Elegant Eunuch)、〈拂雲樓〉(The Crafty Maid)、〈鶴歸樓〉(The Stoic Lover)、〈生我 樓〉(Father and Son)、〈奉先樓〉(The Male Heir)以及〈聞過樓〉(The Hermit)。
標題皆為故事中的靈魂人物,牽動著全文情節的開展,且以故事中的人物形象或身分 為題,其中四篇譯者更加上形容詞予以描繪補充人物特質,即 elegant、crafty、stoic 和male;其餘五篇則不外乎以事物為題,具體物品如:〈奪錦樓〉(The Jackpot)、〈三 與樓〉(Buried Treasure)和〈夏宜樓〉(The Magic Mirror),而以抽象事物為標題則是
〈十巹樓〉(Martial Frustrations),〈合影樓〉(The Reflections in the Water)兩篇,均 直截了當點明貫串故事的關鍵角色。
茅氏在序言中已鮮明指出:他撰寫此書的預設讀者是普羅大眾,並非對中國文學 有所研究的學者或學生,他企盼能藉由他的譯作讓更多西方讀者認識這位優秀的短篇 小說家──李漁的創作,因此他採取改寫標題的方式涵蓋故事內容,以收吸引譯語讀
68 Nathan Mao, trans., Twelve Towers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79), 139.
69 同前註,頁 139。
70 同前註,頁 141。
者之效,促使讀者燃起閱讀內文的渴望。因此,他完全跳脫中文篇目的框架,另訂平 易近人的標題,直指故事的精神核心,說明故事主題,提挈故事主軸,符合西方小說
「線性」發展的特色,有助於讀者理解故事,避免讀者因人物眾多而感到主線紊亂。
二、韓南翻譯篇名的特色
在韓南的六篇《十二樓》譯文中,對於篇名處理皆採取直接意譯的翻譯方式,即 以中文原篇目為本進行翻譯,亦達到高度一致性,也讓讀者清楚了解篇名的意涵,例 如:以「適宜消解酷熱暑氣的高塔」(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為「夏宜樓」的 英譯名,既精準用字又扣合文章脈絡;〈歸正樓〉譯名為Return-to-Right Hall,譯者 使用一個複合形容詞去表達「改邪歸正」之意;〈萃雅樓〉譯為「精品積攢屋」(House of Gathered Refinements),直譯原作的中文題目,十分準確地翻譯「萃雅」之意,符 合文中背景設定的古董鋪等店家;又以「高聳入雲之高樓」(The Cloud-Scraper)為 名,表達「拂雲之樓」的概念;〈鶴歸樓〉(Homing Crane Lodge)則是直譯「鶴歸」
二字,依循李漁原著,引用丁令威化鶴歸來的典故,未另作補充說明;翻譯〈生我樓〉
時,便直接將「生我」二字譯為「誕生」(nativity),以 room 表「樓」,緊扣情節,
暗示此樓為主角念茲在茲的「房間」。由上述可知,韓氏著眼於建築物的表達,遣詞 用字極為講究,並且以六個完全不同的英文單字代表──「樓」,即tower、hall、house、
scraper、lodge、room,更精確刻畫各「樓」的具體形象,並保留《十二樓》的結構特 色──以「樓」字為各篇故事有機連結的敘事安排。
雖然篇目仿照中文原標題進行翻譯,依舊會讓讀者對文章內容實際所指為何產生 困惑;換句話說,讀者無法透過標題預先了解故事主軸或中心人物,而韓南秉持盡量 忠於原文的翻譯原則,用字嚴謹貼切,不僅保持原作特意安排的神祕性,更能激發讀 者的閱讀動機與好奇心理。
三、兩人篇名翻譯風格比較
在茅國權與韓南翻譯的《十二樓》故事中,兩人皆有進行翻譯工作的共有六篇,
茲列如下:
譯者
篇目 Nathan K. Mao Patrick Hanan
〈夏宜樓〉 The Magic Mirror (Hsia-yi lou) A Tower for the Summer Heat
〈歸正樓〉 The Swindler (Kuei-cheng lou) Return-to-Right Hall
〈萃雅樓〉 The Elegant Eunuch (Ts’ui-ya lou) House of Gathered Refinements
〈拂雲樓〉 The Crafty Maid (Fu-yün lou) The Cloud-Scraper
〈鶴歸樓〉 The Stoic Lover (Ho-kuei lou) Homing Crane Lodge
〈生我樓〉 Father and Son (Sheng-ngo lou) Nativity Room
比較上列數篇的譯名後,可以發現兩位譯者關於篇名的譯法著實大相逕庭:以茅 氏而言,他根據故事發展的情節另取篇名,且多以故事中的主角人物為題,僅〈夏宜 樓〉一篇以物品──「魔鏡」為題,篇名又以定語加中心語形成偏正結構的詞組為多 數,即在一個名詞前再以一形容詞進行補充說明,使其形象更為具體鮮明。再者,茅 氏還附上威翟式拼音重現李漁的原訂題目,保留中國風情;而韓氏則著重在空間上的 表達,使用了六個完全不同的英文單字代表建築物──樓,且採取意譯方式以中文原 題為本進行對照,精準翻譯,故兩者間的雷同性極低。
就〈夏宜樓〉一篇而言,此篇故事由望遠鏡的功效敷演而出,望遠鏡化身為男主 人公瞿佶的「神眼」,幫他促成一段佳緣,抱得美人歸,不僅娶回大家閨秀嫻嫻姑娘,
也名正言順得到數十名女伴陪嫁,享盡齊人之福。茅氏於篇目揭示全文主軸,即千里 鏡或望遠鏡的非凡妙用,開宗明義點出「魔鏡」所扮演的靈魂角色,雖然主題明確,
可惜這樣一來卻會嚴重削弱讀者跟隨情節起伏的閱讀趣味,宛如神祕面紗尚未蓋妥就 旋即遭人揭開,與原著作者李漁對情節苦心經營的理念大異其趣;再者,magic mirror 的一般聯想多為童話故事〈白雪公主〉中母后所使用的魔鏡,這個意象似乎與望遠鏡 相差懸殊,容易令讀者產生錯誤連結;但若從「魔鏡」能幫主人公尋覓出「世界上最 美的人」的角度觀之,似乎頗富趣味,切合故事情節。韓氏則以「適宜消解酷熱暑氣 的高塔」為名,即「夏宜樓」三個字的英文翻譯,一來,維持原作刻意安排的神祕性,
引發讀者的強烈閱讀興趣與渴望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理;二來,保持《十二樓》以「樓」
為各篇故事有機連結的敘事模式,達到一致性,結構略顯完整;三來,易「樓」為「塔」
(tower),符合文中對此樓描述的概念,也讓目標語讀者更清楚掌握建築物的具體形 象,此「樓」為古語「夏不登樓」之「樓」,實則接近「塔樓」的含意,韓氏極其謹 慎的翻譯態度可見一斑,甚至將此篇名訂為譯本的書名,想必他對此譯名相當滿意。
兩位譯者各自擁有一套篇名的翻譯策略,其餘五篇亦同於〈夏宜樓〉的處理方式,
如:〈歸正樓〉記敘一位綽號貝去戎的高明騙子,他出神入化的奇異騙術以及改邪歸 正的經過,即意圖打造庵堂準備金盆洗手且潛心修道。茅氏直接以「騙子」一詞為篇 目,一針見血道出故事主角的身分和行徑;而韓氏維持中文篇名的樣貌,以hall 表「樓」, 創建一個複合形容詞去表達「回歸正途」之意,著重在迷途知返的過程。茅氏將〈萃 雅樓〉以「優雅的太監」為題,一語道盡貴為香鋪老闆的權汝修慘遭奸人構陷,爾後 竟被迫淨身成為太監的悲慘下場,再次以篇名預示讀者後續劇情,容易降低閱讀期待;
韓氏則譯為「精品積攢屋」,直譯原作的中文題目,保留樓的空間性,強化他與金、
劉二友共同經營買賣俗中三雅的商鋪,竟是他面臨災厄的源頭。就〈拂雲樓〉而言,
茅氏以「巧婢」為題,直指故事中成全這段佳話的伶俐婢女──能紅,聚焦在全文發 展的核心人物;而韓氏仍維持原標題的安排,以「高聳入雲之高樓」為名,表達「拂 雲之樓」,讓讀者期待此樓在故事裡扮演的角色和賦予的任務。〈鶴歸樓〉的話,茅 氏所命篇名關注在死別後再度團聚的段氏夫婦,以「禁欲情人」為題,透露段玉初「惜 福安窮」處世哲學的訊息;韓氏則是直譯「鶴歸」二字,以 lodge 表樓,依循李漁原 著,引用丁令威化鶴歸來的典故。〈生我樓〉茅氏以「父與子」為篇名,預示尹小樓 這對父子奇巧無比的互動歷程,尹小樓歷經幼兒失蹤、賣身作父、音訊杳然,命運弄
人卻不敵父子緣深,最終一家團圓的波瀾起伏,所以改寫標題以故事主角的關係為名;
韓氏直接將「生我」二字譯為「誕生」(nativity),以 room 表「樓」,即尹樓生總角 時所居住之處所,可解釋為場所或是他記憶中那個魂牽夢縈的「房間」,遣詞用字極 為細緻。
簡言之,茅國權在篇名處理上不直譯原中文標題,而是改取故事中的主角人物或 情節樞紐為標題,即為改動原標題,並以文章精彩處替代原篇名,用詞簡單明確,可 惜卻一語道盡箇中菁華,稍嫌餘韻淺淡,可能會剝奪讀者跟隨情節馳騁想像的期待空 間;反之,韓南則採取一貫譯法,意譯中文原標題,並嚴謹運用貼切字眼進行翻譯,
既維持原文以建築物「樓」貫串的一致性,更細心呵護讀者的閱讀興致。然而,就對 中華文化陌生的目標語讀者而言,前者所譯之篇名較為親切近人,主題具體確切較能 吸引他們第一眼的注意,激起他們對故事內容的好奇心;反之,後者維持中文原標題 的樓名, 外來文化意象明顯,一開始讀者容易摸不著頭緒,甚至可能會誤以為是介 紹中國傳統建築的相關書籍,而對此書退避三舍,錯過欣賞李漁逗笑讀者的創作,故 二者在篇名處理上各有千秋,不分軒輊,更是譯者操縱下的最佳例證,大受意識型態 與詩學觀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