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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存在

3.3 人的處境

意義的全面幻滅,在皮藍德羅的作品和思想中可以連結到兩個層面。其一為他 所謂的幽默性情:認知到人的無可依憑之同時,也代表將開始質疑所有自稱絕對的 價值,察覺到並存的歧異立場。另一方面,對日常存在的織造失去信心後,人將如 何自處,是皮氏劇作環繞的大主題之一。他的筆下有大量經常可以被歸類為瘋人、

小丑的人物們:在世人眼中瘋瘋顛顛、言行怪異、舉止反常、沒個正經、無法融入 社會等等;這些特徵的部分成因是與上述幻滅相關的49。這些人物自然未必如作家自 己在《幽默主義》表現出的,對世事看破得如此徹底;但他們亦經歷各自的小幻滅,

使他們無法用同常人一般的態度面對生活。

冒著過度概括的風險,或許可將部分劇作共同出現的一種典型大模式敘述如下:

因為發現人在日常生活中被期待的行為、情感、人際互動不過是任意的規範習俗下 的產物,因此使這些人物產生了某種錯亂,或不再在乎社會常規、或做個有名無實 的樣子、或放棄和他人建立關係、或被逼到絕境後反過來操弄常規。劇中表現尤其 集中在婚姻制度。對世人認同的常態夫妻關係、忠誠的道德規範流露懷疑甚或鄙夷。

49 在這點上,劇作家和先他半世紀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或許有著交集。杜氏亦特別著墨於外界看來有些 瘋狂、不正常或不合群的人物。例如他著名的〈地下室手記〉中的主述者。兩位作家皆善於描繪焦躁 激動、對世界帶有某種忿恨的人物性格;而且筆下人物總是思考個不停,也說個沒完。皮氏自己於

《幽默主義》中曾引用杜氏的作品為例,已有學者討論杜氏對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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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提及的雷歐內就是一個例子。他消極看待與妻子的關係,決定扮演一個徒 具形式的丈夫,每晚按時拜訪分住的妻子西莉亞(Silia)三十分鐘,此外全不在乎,

任她和情人圭多往來。此劇中按時作息、蛋與蛋殼都是反覆現身於多處的元素,兩 者皆指向空洞的形式外殼。雷歐內聲稱要當一個空蛋殼,不讓難以掌控的情感等因 素影響。然而由劇中發展看來,他最後並不算成功。此劇的雛型故事名為〈了解遊 戲規則之後〉(“Quando s’è capito il gioco”)。由這舊標題,可知皮氏特別強調地將 婚姻或社會規範比作任意制定的遊戲規則。

對於皮氏的戲劇有個經典的說法,就是認為他的人物、情節、主題一成不變,

只有一套樣板50。然則這種說法實有誇張之嫌。皮氏劇中可發現許多反覆出現的動機

(有名無實的婚姻、戴綠帽、雙重身分等),但劇本著重點各自有別,多數有其無 可取代的獨到處。若只看摘要裡出現了類似情節便以為都一樣,誤會可就大了。比 如一樣可以算是被戴綠帽的丈夫,《你要想清楚啊!》(

Pensaci, Giacomino!)裡的

老教授托提(Toti)、《小丑鈴鐺帽》裡的強帕(Ciampa)皆與雷歐內相差甚遠,劇 作內容也大相徑庭。

《小丑鈴鐺帽》是皮氏刻畫社會對人之打磨的代表作之一。劇中,寫字員強帕 也對日常一切的任意、虛妄有類似的領悟。但他非但不能因此笑看人生,反而深受 其苦。慣常替登場人物提供外貌速寫的劇作家描述他「濃密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身後

[……]他瘋狂的雙眼,冷硬、有穿透力,極靈動地在厚重的眼鏡下發亮。右耳上 插著一支鋼筆」(

TC I 361)。

強帕溫文有禮,但從他出場,給人的感覺便是一片慘霧愁雲。他的上司之妻貝 翠雀(Beatrice)懷疑丈夫與強帕之妻有染,設計讓警方捉姦,藉口差寫字員當晚出 城。後者好似發覺她的意圖,努力想阻止。皮藍德羅在這裡又偷塞了一些他喜歡的 小理論。強帕向夫人及其弟費費(Fifì)解釋:人的大腦就像一台有三條時鐘弦

(corde d’orologio)、要上發條的儀器(他邊說邊用兩指假裝在左右太陽穴轉轉上弦

50 最經典的應該要屬布魯斯汀的論述,見註 14。皮氏書寫濃厚的自我挪借和文本互涉性質則為另個問 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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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鑰匙),中央的是文明弦,左右各有嚴肅弦和瘋癲弦51。他謙卑地向夫人勸道,

私下儘管大轉特轉嚴肅和瘋顛,在人前還是把文明弦上緊的好。若不藉助此物,人 恐怕會彼此相食起來:「我會很高興——只是舉例喔——把費費先生吃了——這可 不行——好吧,我怎麼辦?我像這樣把文明弦轉一轉,然後伸出手走向他:『哎唷 親愛的費費先生,真高興看到你!』」(

MN I 646、TC I 364)

顯然強帕清楚社會關係是一場戲,卻不能不參加。他需要一個體面的樣貌,否 則無法在人前立足,這對他而言就意味著生存不下去。且皮氏作品捕捉的保守西西 里,被戴綠帽是不能不報復的嚴重恥辱,一旦證實了,做丈夫的倘若不與對方決鬥,

將使整個家族蒙羞。又,他認為要和他的美麗妻子在一起,有些事就要連帶接受。

然而他似乎又對自己的戲份不齒、把扮演看得太透。這種皮氏人物的典型矛盾心境,

或許便是讓強帕難以平靜的原因。偶戲的明喻在這齣作品出現了(另一齣是《亨利 四世》)。強帕對另外兩人說道,我們都是木偶,扮演各自的角色,想使自己的那 個偶受人尊敬;沒人滿意自己的角色——「我們每個人如果和自己的木偶面對面,

會很樂意呸它口水。但讓別人這麼做可不行,在他們那裡,我們的偶必須得到尊重」

TC I 367)。

強帕和貝翠雀兩人也向我們展示了皮氏人物慣有的一種邊緣抵抗策略,對於主 流的箝制,他們或者鑽漏洞(如《你要想清楚啊!》的托提教授),或者放棄掙扎

(如強帕),或者被逼到絕境後作自毀式的攻擊(如貝翠雀),似乎極少或不曾顯 示顛覆體制的意圖。

醜聞終究爆發之後,雖法律上無證據定貝翠雀的丈夫通姦罪,但兩家人已自視 身敗名裂。強帕來到上司宅邸,「像具死屍般,衣衫凌亂,滿身塵土,眼鏡拿在手 上」(388),顯然剛在外頭摔了一跤。他疑惑不解為何與他立場最近的夫人如此對 他,將他的木偶「扔到腳下踐踏」(390),想來問她「是否真的憑良心相信自己這 樣做有道理」(391)。法定事實、世人的目光、良心之間明明白白並無對等關係。

51 此處法譯疑有誤。皮藍德羅想像的應是某種發條鐘,但儀器/樂器(strumento)、弦(corda)等字,

讓人不免聯想到音樂,以及《幽默主義》曾出現的雙調「有點走音」比喻。(參 MN I、Plays in Sici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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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沮喪的強帕突然靈光一閃,建議貝翠雀佯稱自己瘋了,如此便可將一切抹 消。他說這簡直輕而易舉,只要到療養院待三個月再回來,「不要說療養院好了!

夫人,康復中心就可以!像到鄉下渡個假。」(397)貝翠雀氣憤歸氣憤,似乎也被 他說動。強帕告訴她:「相信我,扮瘋子並不難![……]你只要在所有人面前大 喊真相就行了,沒人會相信你,大家會覺得你瘋了52。」(398)劇終湊熱鬧的鄰居 湧進來(399),彷彿暗示著生存於世永遠無法擺脫的、滲入我們生活的他人。

即使將生活看成一場機械式的幻覺秀,也無法輕鬆地將之打發。皮氏的人物們 仍然要面對活下去的難題。劇作家展現了真理失落的世界觀下,人們形形色色的現 實處境。

但在皮藍德羅戲劇裡,人生真是一場無足輕重的演出嗎?顯然非也。另一篇作 品〈嘴裡有朵花的男人〉,呈現了在死亡面前對生存意義的思索。這齣獨幕劇改自 皮氏先前的同名故事。劇中,「內心平和的顧客」和「嘴裡有朵花的男人」(

One-act 217)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吧相遇。顧客就像偶然光臨生命的尋常人。他因錯

過了火車,只好在此地消磨一夜。他向男人聊到自己今天來城裡辦事,於是不免要

「順便」、「不麻煩的話」(219)替妻女和她們的朋友買這買那,日暮時分匆匆忙 忙帶著大包小包搭車到車站,「每根指頭掛兩個包裹」(219),卻差那麼一點點而 錯過了火車。他擱在車站的包裹、停止的車班,猶如象徵綁縛他的日常作息和責任。

這家通宵的咖啡吧卻像一個脫離時間的領域。我們要一直到劇終才會發現,男 人嘴裡的花實際上是一顆藏在他鬍鬚下,他所說的「漂亮的紫瘤」(228),使他

「沒剩幾天可活」(226)的癌。

偶遇的兩人隨意聊著,對話漸漸傾斜向男人的自白,不時被許多「暫默」打斷

(在這簡短的小劇裡超過二十個)。這奇怪的人揭露自己拋棄了正常的生活,不願 再待在家,終日在街頭觀察人們。他的妻子偶爾在舞台角落無言地出現,(「她日 日夜夜跟著我,就像那樣,始終隔一段距離」;226),男人說他可以像條狗一樣把 她踢走,可是語氣中又分明流露憐惜。我們或許可以推想,他並不是沒有能期待的

52 有必要指出,皮氏各劇作中,「瘋」一詞為極稀鬆平常的口頭用語,當覺得某人行為難以置信,常 常第一句便呼「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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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和情感。但臨頭的死亡使他再也無法忍受常人安安穩穩奉行的秩序,使他透出 一股亡命之徒的瘋狂氣息。

男人表示自己「攀在他人的生命上」,「像攀在鐵門欄杆上的藤蔓」(222)。

已然自行宣布退出生命的他,想像陌生人的生活,想像自己住在看見的別人房子裡,

「但不能是認識的人[……]光想到就噁心!」(222)他如今把自己看成候診室裡 椅子的同類,隨機參與著來去者的人生。他的語言不屑中又帶感傷,將人生描述成 一個解不開的惡性循環:人生除了回憶以外並無什麼可以品嚐,回憶使人渴求生命、

永遠不滿,於是作繭自縛於「這些蠢日子、瑣碎的發脾氣、愛計較、無聊的妄想、

苦悶的工作」(225);然而這些終將又化成使人眷戀的東西。

沒錯、沒錯。現在我們覺得是無聊小事——甚至現在感覺簡直像場活生生惡夢

沒錯、沒錯。現在我們覺得是無聊小事——甚至現在感覺簡直像場活生生惡夢